沈砚赶到北麓育灵场时，天已经擦黑。
这里离主山不近，靠着北麓几条地脉开了十几片灵田，外围有独立护阵，平日由育灵院弟子和轮值修士共同看守。
今天阵门外站了不少人。
没人说笑。
两具尸体已经用白布盖住，放在育灵场东侧石屋前。
血迹从石屋一直拖到灵田边。
没有清。
执事堂的人还在查。
沈砚刚进阵门，便看见了苏晚照。
她蹲在最里面一块灵田边，白衣袖口沾了泥，发尾也有些乱。手边放着七八截被斩断的青绿色根茎，正一截截摆开。
听见脚步，她抬头。
“回来了？”
“嗯。”
沈砚先看她。
气息稳。
没伤。
筑基中期的根基比上次见时又厚了一截，灵力收得很静，已经明显走过了中期最初那一段。
他目光落向身后的灵田。
“丢了什么？”
苏晚照站起来。
“枯荣青穗。”
……
被抢的那片田只有半亩。
却是整个北麓育灵场最近三个月看得最紧的一块。
灵土中还留着十八个完整挖痕。
每一个都很深。
不是割走穗头。
是连根带走。
苏晚照从旁边取出一株没成熟的幼穗。
根茎青白。
上半截却天然带着一层浅灰，叶片一面生机旺盛，一面近乎枯黄。
“这种青穗每天要经历一次枯盛转换。”
“灵气太足，烂根。”
“压得太狠，又会直接死。”
“育灵院去年只养成五株。”
“这一批原本有二十四株。”
沈砚道：“被拿走十八？”
“嗯。”
“值多少？”
“外面不好买。”
苏晚照把幼穗重新放回育灵匣。
“按育灵院内部折值，一株大概一千二到一千五百灵石。”
十八株。
至少两万往上。
足够让很多筑基修士动杀心。
……
“你养的？”
“主要是我和两个育灵师姐。”
苏晚照指了一下灵田边一排已经废掉的青白阵柱。
“我负责每天最后一次枯盛转换。”
“养成以后，院里原本答应给我三株。”
沈砚看她。
“做什么？”
“换一份生灭灵液。”
她语气很平。
“再加我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应该够我冲筑基后期。”
这才是她真正损失的部分。
不是简单少了三株药草。
是三个月时间。
也是她自己的下一步。
……
沈砚又看向石屋前那两具尸体。
“谁死了？”
苏晚照沉默了一瞬。
“一个叫陈栩。”
“外院调来守夜，筑基初期。”
“另一个是育灵院的赵师弟，炼气九层。”
她看向那片空掉的灵田。
“赵师弟平时负责给这批青穗换水。”
“昨天傍晚还问我，成熟以后能不能留一粒种子。”
沈砚没说话。
苏晚照也没继续说这个。
她转身走向护阵边缘。
“昨夜我赶到的时候，人刚走没多久。”
“我追过。”
……
阵墙北侧，有一个只有半人高的破口。
不是硬轰出来的。
护阵纹路完好。
唯独两道本该彼此咬合的阵线，被一根东西从中间卡断过。
苏晚照从袖中取出半截黑色细钉。
钉身只有两寸。
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
断口很新。
“就在这里找到的。”
“他们用这东西压住两道阵线，进来以后直接奔这片田。”
沈砚接过看了一眼。
没乱猜来历。
“知道成熟时间。”
“知道田在哪。”
“也知道这里夜里有几个人。”
苏晚照道：“所以我让执事堂查里面。”
“我们查外面。”
……
沈砚抬头。
“你追到哪？”
“青鹿坡。”
“几个人？”
“五个。”
“境界？”
“至少一个紫府。”
“其他四个没看清全部，我和其中一个交过手，筑基后期。”
沈砚看她一眼。
“你怎么回来的？”
“发现紫府以后就回来了。”
回答很干脆。
没有为了三株青穗拿命赌。
沈砚点头。
“路还在？”
“在。”
苏晚照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玉瓶。
里面装着一点暗红色血液。
“我追的时候伤了一个。”
“他的血碰过枯荣青穗。”
“青穗根汁三日内不会完全散。”
她把瓶塞合上。
“我能分出来。”
……
两人拿了育灵院临时外追令，当夜便出了北麓护阵。
没有再叫大队人手。
执事堂查的是宗门内部有没有人泄消息。
育灵院要追回的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灵穗。
两条线分开走。
出了宗门外围阵界以后，山路立刻安静很多。
苏晚照在前。
沈砚没抢位置。
青鹿坡外有一条浅溪。
溪边本来长着不少野草。
苏晚照走到其中一片时停下。
几株野草叶尖泛灰。
像被人拿火燎过。
沈砚蹲下看了一眼。
“你留下的？”
“那人中过我一记枯息。”
“伤口经过的地方，生机多少会滞一下。”
她指向山北。
“往那边。”
……
追出十余里以后，宗门山势已经完全看不见。
前方是一片荒废石坳。
旧时有人在这里采过青岩，后来矿层枯了，只留下十几个乱七八糟的石洞。
苏晚照停在坳口。
“血味到这里。”
沈砚也停。
没有急着进去。
石坳里太安静。
一只夜虫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左侧山壁。
一只木箱摆在那里。
箱盖半开。
里面露出两株青白相间的枯荣青穗。
像是逃得太急落下的。
苏晚照只看了一眼。
“别碰。”
沈砚问：“假的？”
“不知道。”
“但他们挖青穗的时候，每株根上都包了育灵泥。”
她指向箱内。
“这两株没有。”
……
话音刚落。
石坳上方骤然亮起四道黑光。
没有警告。
四枚黑钉同时射下。
目标分别是沈砚眉心、咽喉、胸口与苏晚照后心。
杀招。
沈砚脚下一折。
人已经横移三丈。
星衡剑出鞘。
第一枚黑钉被剑锋斩飞。
第二枚擦着肩侧过去。
苏晚照没有向沈砚靠。
青白灵光从她脚下铺开。
身影向后滑出半丈，第三枚黑钉贴着衣袖钉进石地。
第四枚则被一层突然枯黄的草叶卷偏。
……
“果然回来了。”
石壁上方有人笑了一声。
四道人影同时落下。
第五个人没动。
仍站在最高处。
紫府初期。
黑衣。
脸上罩着半张铜色面具。
另外四人里，一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
苏晚照看了一眼其中那名筑基后期。
“就是他。”
那人右臂包着布。
布边已经渗出黑褐色血迹。
他盯着苏晚照，眼神很冷。
“昨晚就该先杀你。”
苏晚照抬手。
一缕青白灵光落在指间。
“现在也可以试。”
……
铜面修士目光却落在沈砚身上。
星图隐藏下，沈砚气息仍收得很深。
对方看不透。
可沈砚腰间天衡宗核心弟子令牌太显眼。
“核心弟子？”
“正好。”
他抬手。
“杀了。”
没有问名字。
也没有谈条件。
……
四名筑基同时动。
沈砚却只看最高处那一个。
“下面交给你？”
苏晚照道：“三个。”
“剩下一个呢？”
“你顺手。”
沈砚笑了一下。
“行。”
……
铜面修士已经从石壁跃下。
手里多出一把短枪。
枪身漆黑。
人未落地，枪芒先到。
紫府星元毫不收敛。
沈砚拔剑。
正面接。
轰！
枪剑相撞。
铜面修士脸色当场变了。
他本以为沈砚只是身份高。
真正碰上才发现，对面星元厚得完全不像刚入紫府的人。
第一枪被压开。
沈砚第二剑已经贴近胸前。
太快。
铜面修士强行回枪横挡。
铛！
整个人向后退了七步。
……
另一边。
三名筑基已经围住苏晚照。
那个右臂受伤的筑基后期没有急着冲。
先甩出两张火符。
两片赤火封住左右。
另外两个筑基中期从正面逼近。
他们显然觉得她只是育灵师。
第一人刚近五丈，脚下几株原本还青着的野草忽然灰了。
青白灵光沿草根闪过。
他护体灵光莫名一滞。
只一瞬。
苏晚照已经到了。
她手里没有长剑。
只有一柄半尺青玉短刃。
刃光从对方胸前护体薄弱处划过。
那人仓促后退。
第二名修士一掌从侧面拍来。
苏晚照没有硬接。
神识同时压住三处。
火符。
掌风。
第一名修士刚刚被割开的护体缺口。
三处变化像被她同时捏在手里。
她向左错半步。
掌风落空。
青玉短刃顺势一转。
刺入第一名修士喉间。
人当场倒下。
……
筑基后期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是普通育灵师！”
没人回答。
苏晚照已经迎向第二个。
……
沈砚那边更快。
铜面修士连续出了五枪。
每一枪都狠。
枪路不花。
专挑要害。
可第五枪以后，他已经开始退。
沈砚根本没让黑弓出手。
星衡剑回转。
《回风九剑》一剑接一剑。
第六剑落下时，铜面修士枪势刚换。
旧力已尽。
新力未成。
星衡剑从枪杆旁切过。
一剑入肩。
铜面修士闷哼，反手便打出三枚黑钉。
距离太近。
沈砚只避开两枚。
第三枚撞在玄衡三叠甲上。
第一层甲光碎。
冲力仍然震进胸口。
……
养命星轻轻一亮。
震荡造成的细小损耗立刻被捕捉。
没有替他挡伤。
可那股原本会滞留在胸腹间的震麻刚出现，体内星元与尚未耗尽的药力已经开始往那里分。
沈砚脚步甚至没停。
铜面修士刚拉开两丈。
星衡剑已经第二次到了。
……
这次不是肩。
剑锋穿过护体灵光。
直入胸前。
铜面修士身体一僵。
沈砚抽剑。
对方踉跄两步，倒在石地上，再没起来。
从头到尾。
不到二十息。
……
最后那名筑基初期已经吓得转身。
沈砚抬手。
一道七曜星芒从指间飞出。
不是五道。
只一道。
银芒横过十余丈。
从后背贯入。
逃出去的人当场栽倒。
……
另一边还剩两个。
筑基后期已经想退。
苏晚照却没有给他机会。
昨夜她只敢追到青鹿坡。
今天不同。
对方那名紫府已经死了。
她脚下青白灵光连续闪了三次。
周围草木一盛一枯。
每一次变化，都让筑基后期修士的判断慢上一线。
不是直接抽他生机。
而是苏晚照借周围草木的枯盛变化，反复扰乱他的神识判断与灵力节奏。
第三次以后。
他终于慢了半步。
苏晚照青玉短刃从肋下送入。
拔出。
人跪倒。
……
最后那个筑基中期丢下法器。
“等等！”
没人动。
他脸色发白。
“东西还在！”
“我知道在哪！”
苏晚照停在他三丈外。
“几株？”
“十二株！”
“剩下六株呢？”
“送走了！”
“送哪？”
“乌石渡。”
“给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
突然抬手。
袖中一道黑光直射苏晚照面门。
几乎同时，身体向后暴退。
……
苏晚照没躲远。
只偏头。
黑钉擦过鬓边。
她右手已经抬起。
青白灵光一闪。
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对方心口穿过。
那人退了两步。
倒下。
……
石坳重新安静。
苏晚照站在原地。
呼吸略重。
筑基中期连续处理三名同阶上下修士，对她不是没有消耗。
沈砚走过来。
“伤了？”
“没有。”
“还能打？”
苏晚照看他。
“你想试？”
沈砚把剑收回去。
“算了。”
……
真正的青穗藏在最深处石洞。
十二株。
全部用育灵泥裹根。
外面还套着避灵布。
苏晚照一株株检查。
到第十二株时，终于长出一口气。
“还活着。”
“剩下六株。”
沈砚道：“乌石渡。”
苏晚照点头。
……
尸体上的储物袋没人替他们登记。
铜面紫府修士的储物袋归沈砚。
苏晚照收了那个筑基后期的。
另外三人的东西先堆在一起。
两人没有当场细分。
先看最重要的。
铜面修士袋中下品灵石三千七百余枚。
两瓶回元丹。
一套黑纹钉，共十一枚。
还有一块木牌。
正面刻着一只展翼黑鸦。
背后两个字：
乌石。
苏晚照把木牌翻了翻。
“乌石渡的私市牌。”
“你去过？”
“育灵院的人去那里买过种子。”
她收起木牌。
“散修多。”
“猎队也多。”
“没人替你管东西怎么来的。”
……
沈砚看向她。
“六株还追？”
“追。”
没有犹豫。
那六株里未必正好有她应得的三株。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灵穗要拿。
人也要找。
更重要的是——
谁把育灵场成熟时间卖出去的。
外面的人已经死了四个。
里面那个，还没找到。
……
苏晚照把十二株青穗全部收进育灵匣。
走出石洞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沈砚。”
“嗯？”
“我不回去等执事堂。”
“那去哪？”
她把那块黑鸦木牌抛给他。
“乌石渡。”
沈砚接住。
夜风从石坳外灌进来。
带着淡淡血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