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石渡在天衡宗东北百余里。
说是“渡”，真正到了地方，先看见的却不是水。
而是人。
沿着一条黑石河，两岸密密麻麻搭了数百间木屋、石楼和临时棚子。散修、猎妖队、走商、炼器铺、收药人混在一起，门前挂什么的都有。
妖兽皮。
断刀。
沾着旧血的法衣。
来历不明的储物袋。
还有一排只写价格、不写名字的玉瓶。
苏晚照站在坡上看了一眼。
“这里比我上次来乱。”
沈砚道：“上次什么时候？”
“半年前。”
“来买什么？”
“腐骨藤种。”
“买到了？”
“被人抬了三次价。”
沈砚侧头。
苏晚照已经往坡下走。
“最后我也抬。”
“多少？”
“抬到他买不起。”
沈砚笑了一下。
这才跟上。
……
乌石渡有明市。
也有私市。
明市还认大虞通行令和州盟告示。
私市只认牌。
昨夜从铜面紫府修士储物袋里翻出来的黑鸦木牌，正好能用。
私市入口藏在河西一间卖兽骨的铺子后面。
守门的是个独眼老者。
沈砚把牌递过去。
对方摸了摸背面的刻纹，又分别看了二人一眼。
苏晚照没穿育灵院制式衣袍。
沈砚也把核心弟子令收进了袖里。
老者没问身份。
只把木牌丢回来。
“里面三条规矩。”
“不问来路。”
“不赊账。”
“不在街里动手。”
沈砚问：“出了街呢？”
独眼老者扯了扯嘴角。
“出了街关我什么事？”
……
石门后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长坡。
越往下，声音越杂。
私市比外面窄得多，两侧摊位几乎挤在一起。有人卖刚从妖腹里掏出来的残兵，有人一口气摆了十几个宗门制式储物袋，也有人蒙着脸收尸身上的东西。
苏晚照脚步没停。
她手里的小玉瓶已经开了一线。
昨夜留下的血气很淡。
但沾过枯荣青穗根汁以后，会留下一种极细的枯滞感。
进入私市不久。
那股感觉重新出现。
“前面。”
她低声道。
……
两人走过三条岔路。
最后停在一间没有招牌的石屋外。
里面正有人验货。
六株枯荣青穗。
一株不少。
育灵泥已经被换掉，根部也重新包了新的灰布，摆在六只窄玉盒里。
一名矮胖修士拿起其中一株看了两眼。
“生机一半，枯气一半。”
“东西不错。”
对面蒙脸人道：
“六株，八千。”
“六千。”
“少于七千五不卖。”
“七千。”
苏晚照迈进门。
“你不用出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
蒙脸修士目光先落到苏晚照脸上。
下一刻就要收盒。
沈砚往门边一站。
没有拔剑。
可紫府气机略微放开一线。
蒙脸人动作顿住。
矮胖修士反而不慌。
“二位，私市里面不能动手。”
苏晚照看着六只玉盒。
“这批灵穗是天衡宗北麓育灵场昨夜丢的。”
矮胖修士把手里的那株放下。
“我不问来路。”
“我知道。”
“你想拿回去？”
“嗯。”
“七千。”
苏晚照看他。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再给你七千？”
矮胖修士笑了。
“因为现在在我桌上。”
……
石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没说话。
私市这种地方能开这么多年，不可能靠每个摊主讲道理。
屋里不能抢。
至少现在不能。
苏晚照却没有发怒。
她只是把六只玉盒从头看到尾。
“这六株你还没付钱。”
矮胖修士眯了眯眼。
“那又怎么样？”
“所以它们现在还不是你的。”
她看向蒙脸人。
“你卖完以后，从哪边走？”
蒙脸修士目光一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晚照道，“问问。”
……
蒙脸修士没有回答。
直接合上玉盒。
“不卖了。”
六只玉盒全部收入储物袋。
他转身往侧门走。
矮胖修士皱了皱眉，却没拦。
买卖没成而已。
苏晚照也没有追进街里。
只和沈砚一起出了石屋。
沈砚问：“认得他？”
“不认得。”
“怎么追？”
“他刚碰过青穗。”
苏晚照把玉瓶重新封上。
“比昨夜的血好追。”
……
两人没有立即离开私市。
蒙脸人也不傻。
绕了足足半个时辰。
换过两次外袍。
还故意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了很久。
可枯荣青穗本身就是苏晚照参与育出来的东西。
那股一盛一衰的气息，她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绕到私市最北边时，沈砚脚步忽然停了。
前面有人。
一个黑肤青年靠在石墙边。
身材比以前又壮了一圈。
肩上扛着一把宽背重刀。
刀身暗红。
靠近刀背的位置压着几道黑色粗纹。
他对面站着三个散修。
中间那个人手里正拿着一只赤色玉盒。
“启锋？”
沈砚开口。
黑肤青年猛地偏头。
……
启锋先看见沈砚。
又看见苏晚照。
表情足足停了两息。
随后咧嘴。
“活的？”
沈砚道：“你先说你。”
“我当然活。”
“境界呢？”
“筑基后期。”
这回轮到沈砚多看了一眼。
气息没错。
而且不是刚靠丹药硬顶上去的虚浮。
血气很足。
刀势也比以前厚重得多。
启锋抬了抬肩上的重刀。
“看什么？”
“涨得挺快。”
“拿命换的。”
他说得随意。
可右侧颈边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淡下去的旧伤。
……
对面三人已经不耐烦。
“启锋。”
“叙旧出去叙。”
“这东西你到底还买不买？”
启锋回头。
“我买个屁。”
“本来就是我的。”
为首散修冷笑。
“到了乌石渡，就是货。”
沈砚看了一眼赤色玉盒。
“什么？”
启锋道：
“妖核。”
“你的？”
“半个多月前，我跟一支散修猎队在狼脊岭围了一头三阶下品赤甲山犀。”
“七个人进去。”
“四个出来。”
他指了一下对面最左侧那个瘦高修士。
“这个东西趁队里有人重伤，半路把人杀了，拿了主妖核跑。”
瘦高修士脸色一下沉了。
“少放屁。”
启锋手已经握住刀柄。
“你敢出去吗？”
……
没人拔刀。
这里还是私市。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沈砚目光落向启锋的暗红重刀。
“刀也那一趟来的？”
“老刀断了。”
启锋拍了拍刀身。
“我分到一块赤髓骨，卖掉一半，加上这些年攒的灵石，在渡口找人重炼了这把。”
“剩下那半块赤髓骨？”
“炼了。”
“筑基后期？”
“嗯。”
没有宗门赐药。
没有长辈专门护关。
一场猎杀。
三个人没回来。
启锋拿自己那份活着走出来。
境界也就这么上去了。
……
蒙脸修士恰好从远处经过。
启锋眼神扫了一下。
“你们追他？”
“嗯。”
“他也是给这几个人送货的。”
苏晚照看向那三名散修。
“你认识？”
“中间那个姓邱。”
启锋道，“专门收脏货，再往外倒。”
中间修士的脸彻底冷下来。
“启锋。”
“你话太多了。”
“我刀更多。”
……
私市不能动手。
所以最后谁也没动。
姓邱的收货人带着瘦高修士离开。
蒙脸人也跟了上去。
六株枯荣青穗。
赤甲山犀主妖核。
全在他们手里。
启锋扛刀跟上。
走到沈砚两人旁边时，只说了一句：
“我拿妖核。”
苏晚照道：“我拿六株青穗。”
启锋看向沈砚。
“你呢？”
沈砚想了想。
“他们的储物袋。”
启锋笑了。
“公平。”
……
三人没有并肩走。
出了私市以后便分开。
启锋走河岸。
苏晚照沿北侧石坡。
沈砚最后离开。
没人约谁从哪边包。
也没有临时队长。
各自知道自己追什么。
……
姓邱的那伙人离开乌石渡后没有走大路。
直接乘一艘小型灵舟往下游去。
十五里以后。
灵舟离水。
转入荒山。
到了这里，乌石渡的规矩已经管不到了。
沈砚始终吊在最后面。
没有开照因。
也不需要。
对方根本没真想甩掉他们。
……
前方山谷忽然亮起一道黄光。
灵舟停了。
四周同时升起六面阵旗。
埋伏。
苏晚照也在另一侧山坡停下。
启锋却没停。
他从正面走进谷口。
暗红重刀从肩上放下。
“出来。”
“我赶时间。”
……
姓邱的收货人从阵后走出。
紫府中期。
在私市里，他一直把气息压在筑基圆满附近。
现在完全放开。
蒙脸修士站在左边。
筑基后期。
瘦高修士也是筑基后期。
另外还有四个人。
两紫府初期。
两个筑基后期。
这显然不是为了做一笔七千灵石的小生意临时凑出来的阵容。
姓邱的看了一眼三人。
“一个紫府。”
“两个筑基。”
他目光最后停在沈砚身上。
“天衡宗的小子，在渡里我不碰你。”
“出了渡。”
“死在哪座山里，谁知道？”
沈砚把星衡剑拔了出来。
“我也这么想。”
……
第一箭却比剑更快。
黑弓落手。
银弦后开。
七成。
这是重炼以后第一次真正用于杀伐。
弓身两侧界晶同时亮起。
嘣！
箭穿山风而过。
没有射姓邱的。
射阵旗。
最右侧那面黄色阵旗刚刚亮起，箭已经到了。
轰！
旗杆整个炸断。
原本即将合拢的六旗困阵，当场缺了一角。
姓邱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杀！”
……
两名紫府同时冲向沈砚。
姓邱居中。
另一人从侧面封路。
沈砚根本没退。
黑弓第二箭已经上弦。
仍是七成。
侧面那名紫府初期刚祭出一面灰盾。
箭至。
轰！
灰盾猛地向后砸回。
人也跟着踉跄。
星衡剑就在这一瞬出鞘。
折星。
一步。
沈砚越过十余丈。
剑锋从灰盾下方切入。
护体灵光破。
第二剑落。
那名紫府初期当场倒下。
……
另一边更直接。
启锋只找那个瘦高修士。
对方一连祭出三枚飞刃。
启锋一刀横扫。
铛！铛！铛！
三枚飞刃全部崩开。
暗红刀势没有停。
筑基后期灵力轰然压下。
瘦高修士明显也是老手，转身就退，同时甩出一张爆炎符。
火光炸开。
启锋从火里冲出来。
衣袖焦了一块。
刀却已经到对方面前。
“那天老周躺地上。”
“你捅那一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瘦高修士脸色终于白了。
“启锋，你听我——”
刀落。
声音停了。
……
苏晚照没有看那边。
四名筑基正在围她。
蒙脸修士就在其中。
上一次面对三名筑基，她已经打过一场。
这次对方更多。
她却反而先动。
脚下杂草忽然青了一层。
下一瞬又迅速转灰。
一盛。
一枯。
前方两名筑基的神识感知同时乱了一线。
苏晚照从那一线里穿过。
青玉短刃划开第一人的护体灵光。
没有追杀。
转身先退。
另一名筑基后期刚想追，脚边原本已经枯掉的草根突然重新绷紧。
只缠了半息。
已经够了。
苏晚照回身。
第二刃。
……
没有大范围异象。
也没有一招把所有人抽空生机。
她只把每一次枯盛变化用在最该用的半息上。
两个筑基后期联手，竟然始终没能真正把她困住。
蒙脸修士忍不住骂了一声。
“一个种草的哪来这么多手段！”
苏晚照抬眼。
“再来。”
……
山谷中央。
沈砚已经和姓邱的撞了九次。
紫府中期。
比昨夜那个铜面紫府明显强一截。
对方手里的双环也是灵器。
一环卸剑。
一环攻身。
第七次碰撞时，星衡剑被右环带偏。
左环直接撞中沈砚肩头。
玄衡三叠甲第一层碎开。
沈砚向后滑出五丈。
肩部一阵发麻。
姓邱的眼底终于露出狠色。
“紫府初期，也敢追我？”
下一瞬。
沈砚已经重新站稳。
……
养命星亮起。
刚才那一撞留下的震伤清晰浮现。
星元开始向肩部流转。
不是立刻治好。
可最影响发力的那一处麻滞，正在迅速缓下来。
与此同时。
星图代修一路积下的底盘、星海紫府的深度、修炼纠错多年磨出来的灵力衔接，一起显出差距。
沈砚握剑。
再次上前。
还是回风九剑。
姓邱的却越来越吃力。
第十二次。
第十五次。
第二十一次。
他终于发现一件不对的事。
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
对面那个紫府初期——
剑反而更稳。
……
“你到底修的什么东西？”
沈砚没回答。
第九剑接第一剑。
剑势突然重新拔高。
姓邱双环交叉。
铛！
右环被压开。
他刚要用左环补位。
黑弓已经出现在沈砚左手。
距离不到三十丈。
七成弦。
根本不需要蓄很久。
姓邱瞳孔骤缩。
箭已经离弦。
轰！
左环当场脱手。
胸前护体灵光整个塌下去。
沈砚弃弓换剑。
折星切入。
星衡剑从破开的防线中送出。
姓邱身体僵住。
再没有机会退。
……
紫府中期一倒。
剩下的人心态当场散了。
最后那名紫府初期转身就逃。
启锋没有追。
他正在收自己的妖核。
苏晚照也没追。
她面前还剩最后一个筑基。
沈砚看了一眼。
黑弓重新抬起。
六成半。
一箭。
百丈外，那名紫府初期刚冲上山坡，身体便从半空坠下。
……
山谷彻底安静时。
启锋已经把赤色玉盒打开。
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赤褐色妖核。
他看了两眼。
收起。
没去碰别人的东西。
苏晚照则从蒙脸修士储物袋里找到了六只窄玉盒。
一株。
两株。
一直到第六株。
都还活着。
她把最后一只盒子合上，手指在盖上停了一息。
十八株。
全回来了。
……
沈砚则蹲在姓邱的尸体旁。
摘储物袋。
第二个紫府的。
再把剩下几个堆起来。
启锋走过来。
“真全要？”
“刚才说了。”
“你杀的你拿。”
苏晚照抬头。
“我杀的我自己收。”
沈砚顿了一下。
“也行。”
启锋咧嘴。
“这才对。”
……
没有人坐下来算贡献。
谁打死的。
谁拿。
很简单。
沈砚最终只收了两名紫府的储物袋。
苏晚照收走自己击杀的两名筑基修士之物。
启锋则拿了瘦高修士的储物袋，以及原本就属于他们猎队的主妖核。
至于剩下两个筑基的东西，由对应击杀者各自收走。
没人有意见。
……
启锋把暗红重刀插在地上。
沈砚这才仔细看了一眼。
“叫什么？”
“还没名字。”
“品阶？”
“中品灵器。”
“花了多少？”
启锋脸上的笑一下少了。
“赤髓骨卖了一半。”
“加六千八百灵石。”
苏晚照都看了他一眼。
“你有这么多？”
“以前有。”
启锋拍了拍空荡荡的储物袋。
“现在穷。”
沈砚道：“那妖核值钱。”
“不能全卖。”
“你要用？”
“换刀诀。”
启锋重新扛起重刀。
“我盯上一部东西很久了。”
“差这颗妖核。”
他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讲了。
沈砚也没问。
各有各的路。
很正常。
……
苏晚照把十八株枯荣青穗重新检查一遍。
“我要先回育灵院。”
启锋问：“值多少？”
“我不卖。”
“那你忙三个月干什么？”
“换生灭灵液。”
启锋没听过。
“能突破？”
“先到筑基后期。”
启锋点头。
“那快点。”
“你都追上我了。”
苏晚照看他。
“你以前比我低。”
启锋想了想。
“也是。”
……
三人走出山谷时，没有一起回去。
到了岔路。
苏晚照回天衡宗。
她要把十八株青穗带回去，也要拿到她三个月应得的那份资源。
沈砚暂时也往天衡宗方向。
昨夜几个储物袋还没清点，北麓内部泄密的人也没有抓出来。
启锋则走另一条路。
往东。
沈砚问：“不去天衡城？”
“不去。”
“去哪？”
“青牙岭。”
“干什么？”
启锋拍了拍装着妖核的储物袋。
“换我的东西。”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过几天要是还在附近，我找你喝酒。”
沈砚道：“我不一定在。”
“那就下次。”
启锋转身走了。
没有同行。
……
苏晚照看着他走远。
“他变了不少。”
沈砚道：“刀更重了。”
“我不是说刀。”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西。
走出十余里以后，苏晚照忽然道：
“这次回去，我会闭关几日。”
沈砚侧头。
“冲筑基后期？”
“嗯。”
她拍了拍装着枯荣青穗的育灵匣。
“三个月不能白忙。”
沈砚点头。
“等你好消息。”
苏晚照没接这句话。
只把脚步加快了一点。
山路很长。
但她自己的下一步，终于重新握回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