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星泉谷回来不到两个时辰，苏晚照便到了。
她没有先传讯。
人直接站在了院门外。
白衣下摆沾着几块已经干掉的黑泥，发间还有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枯草。看起来不像刚从宗门里出来，倒像一路从枯水泽赶回来以后，只换了件外袍便过来了。
沈砚打开院门。
“这么快？”
“育灵院的东西已经交了。”
苏晚照走进来，把一只细长木匣放到桌上。
“我的也拿到了。”
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截不过半尺长的灰白色根茎。
根茎一端已经干枯，另一端却长着三根极嫩的青须。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停在同一截灵根上，彼此之间没有腐坏，也没有争夺生机。
沈砚看了片刻。
“这就是你去枯水泽找的东西？”
“枯潮母根。”
苏晚照指尖碰了一下最嫩的那根青须。
“育灵院找到三株，我负责找到这一株。按任务约定，处理完以后归我。”
“怎么用？”
“先养。”
“多久？”
“至少半年。”
沈砚看她。
“这么久？”
“想进紫府，又不是喝一瓶东西就够。”
苏晚照把木匣重新合上。
“等它真正完成一次枯盛轮转，我就可以用它开始养自己的生灭府种。”
紫府还没有近到伸手就能碰见。
但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而且这份东西，是她自己从枯水泽带回来的。
……
北麓育灵场那条线也有了结果。
泄露枯荣青穗成熟时间的，是育灵院外库一名记事执事。
筑基初期。
在外库做了十一年。
乌石渡那伙人给了他六千枚下品灵石，他把成熟日期、轮值人数和北麓外场阵线换修的时间全卖了出去。
“人呢？”沈砚问。
“执法堂带走了。”
“六千灵石还在？”
“找回四千多，剩下的已经花了。”
苏晚照停了一下。
“陈栩和赵师弟的抚恤也补了。”
沈砚点点头。
这件事算是有了结果。
外面抢东西的人已经死了。
里面卖消息的人也被抓了。
两条命没回来。
但账有人接。
……
苏晚照却没有立刻走。
她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小块湿漉漉的黑石。
石头本身很普通。
表面却黏着十几粒银灰色细砂。
沈砚刚看一眼，便认出那股灵性。
星属。
很淡。
“枯水泽里捡的？”
“泽底。”
“哪？”
“回潮洼最深处。”
苏晚照把黑石推到他面前。
“我找枯潮母根时下去过一次。”
“下面四十多丈，有一处水流不对。”
……
沈砚把黑石拿起来。
银灰细砂贴得很牢。
不是被泥浆糊住。
他转动石块时，几粒细砂甚至仍维持着一个很奇怪的斜向排列。
“水怎么不对？”
“周围的水都往外排。”
“中心往里吸。”
苏晚照拿起茶杯，在桌面上比了一个圆。
“最下面有一圈石环，大概这么大。”
她又把范围放大了些。
“实际接近三丈。”
“环里面没积多少淤泥，水一直往下走。”
“你进去过？”
“没有。”
“为什么？”
“当时枯水泽快涨潮了。”
她看向沈砚。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育灵院另外两个人还在上面等。”
该拿的枯潮母根已经拿到了。
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洞，把整个任务队拖下去。
……
“你觉得我会感兴趣，是因为这些星砂？”
“还有这个。”
苏晚照从黑石背面刮下一点灰泥。
灰泥脱落后，露出一道很浅的银线。
不是刻痕。
像某种材料天然夹在石层里。
沈砚将星元送入一丝。
银线微微亮了一下。
随后又暗下去。
没有太初天衍图的主星牵引。
也没有银黑残环那种同源震动。
可星属灵性确实存在。
而且比表面的银砂更纯。
……
“什么时候去？”沈砚问。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晚照把黑石收回。
“明早。”
“行。”
……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离开天衡宗。
没有带育灵院队伍。
也没挂宗门任务。
枯水泽本就是天衡宗以北的一大片荒泽，外围偶尔有采药人，深处则散修、猎妖队和各家修士都能进。
只要不是宗门专门圈下的育灵区，谁先找到资源，基本就看谁有本事拿走。
沈砚没有穿核心弟子制式袍。
苏晚照也只背了一只普通育灵匣。
两人赶到枯水泽时，已经接近午时。
……
泽地比沈砚想象中更大。
看不到成片大水。
更多的是黑色泥滩、浅泽、大片枯黄芦苇，还有一条条藏在草根下的暗流。
苏晚照一到这里，速度反而比沈砚快。
哪里能踩。
哪里下面只有一层浮草。
哪一片黑泥里埋着活根。
她几乎不需要停。
沈砚跟在后面。
走过第三片浅泽时，苏晚照忽然侧了一步。
沈砚也停下。
前方看上去是一块完整黑泥地。
她捡起一根枯枝扔过去。
啪。
枯枝刚落地，整片泥面便向下一陷。
黑水翻上来。
一个足有两丈宽的泥涡缓缓转开。
“昨天还没这个。”
苏晚照皱眉。
“水位在变。”
……
两人绕过去。
又走了十余里。
回潮洼到了。
这里真正像一片湖。
水色黑绿。
四周芦苇矮得异常，越靠近中心越稀疏。
苏晚照却没急着下水。
她蹲在岸边。
手指碰了一下湿泥。
片刻后，眼神微微一沉。
“有人来过。”
沈砚低头。
泥地上看不出完整脚印。
但几根刚冒出来的嫩草被踩断了。
断口还没干。
旁边一小片芦苇也被人从中间强行分开过。
“几个人？”
“看不出来。”
苏晚照沿岸走出十几步。
停在一截露出水面的老木旁。
木头上有一道新擦痕。
“这里昨天没有绳子。”
沈砚看过去。
一根黑色细索从老木后方垂进水里。
一直向下。
……
有人先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
苏晚照先把育灵匣收入储物袋。
随后取出青玉短刃。
“走？”
沈砚已经把星衡剑取出来。
“走。”
……
入水以后，周围声音一下沉了。
苏晚照身上撑起一层很薄的青白灵光，将水隔开数寸。
沈砚则直接以星元护住口鼻。
两人顺着黑索下降。
十丈。
二十丈。
光越来越暗。
到了三十丈以后，水温明显降低。
沈砚也终于感觉到了苏晚照说的变化。
水流正在分成两层。
上层向外。
下层却缓慢向中心汇。
……
照因星亮起。
他没有看更深处有什么。
只看眼前正在流动的水。
水流。
岩壁。
垂下来的黑索。
以及下方某个仍在持续抽动水体的中心关系。
越往下，水流越快。
可黑索却几乎不晃。
它被固定在下面某个非常稳的地方。
……
四十丈。
苏晚照抬手。
前方到了。
黑色岩底上，果然有一圈巨大的圆形石环。
大半埋进岩层。
直径接近三丈。
环上没有清晰文字。
只有一圈彼此咬合的深槽。
水流正从石环中央往下灌。
奇怪的是，中心并不是完全敞开的洞。
那里横着一层暗蓝色石面。
水到了附近以后，从石面周围数十条细缝里钻进去。
……
而那根黑索。
就系在石环左侧。
沈砚还没靠近，苏晚照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指向右边。
一缕暗红正从石后缓缓飘出来。
血。
很新。
……
两人同时向两侧分开。
沈砚从左。
苏晚照从右。
绕过巨石以后，一具尸体出现在石环后方。
中年修士。
筑基后期。
胸口有一道贯穿伤。
储物袋已经被拿走。
手里却还攥着半截断索。
苏晚照刚要靠近，沈砚忽然抬手。
停。
……
照因视野里。
尸体。
断索。
上方那根完整黑索。
以及左侧岩缝深处，有一道关系正在快速绷紧。
有人在拉。
沈砚一剑斩向黑索。
几乎同时。
嗖！
三枚细长水针从岩缝里射出来。
速度极快。
第一枚被星衡剑斩开。
第二枚擦着沈砚肩侧过去。
第三枚直取苏晚照。
她没有退远。
青白灵光从短刃上一抹。
身边一丛扎在岩缝里的细水草骤然疯长半尺，刚好挡在水针前。
水针穿草而过。
方向却偏了。
……
岩缝里的人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
身影立即往后缩。
沈砚已经到了。
折星在水下没法完全展开原本速度。
可十余丈距离仍只用了一瞬。
星衡剑刺进岩缝。
铛！
里面传出金属碰撞声。
下一刻。
一名黑衣男子从另一侧水洞冲出来。
紫府初期。
手里握着一柄三叉短戟。
刚露面便直扑苏晚照。
显然看出了她境界更低。
……
苏晚照眼神一冷。
没有往沈砚身后退。
青玉短刃直接迎上。
黑衣男子短戟横扫。
筑基后期与紫府之间的星元差距瞬间压下来。
苏晚照只接了一下，身体便向后退了数丈。
可她退的方向正好经过石环边缘。
手指从一片灰白水草上扫过。
原本已经衰败的水草突然亮起一线青意。
下一刻。
黑衣男子脚下几根近乎枯死的细根猛地绷直。
缠不住紫府。
却让他前冲的脚步慢了一瞬。
……
沈砚已经从后面追到。
黑衣男子猛地转身。
短戟刺出。
沈砚一剑压下。
铛！
短戟向下一沉。
第二剑贴着戟杆切入。
黑衣男子护体灵光刚亮。
第三剑已经到了同一处。
紫府初期。
如果是在沈砚刚开府时，还值得认真打一场。
现在不同。
……
五枚银芒甚至只亮了两枚。
第一芒撞短戟。
第二芒压住退路。
星衡剑第四次落下。
护体灵光破。
黑衣男子瞳孔骤缩。
他连忙向石环中心退。
手中同时多出一枚黑珠。
苏晚照在远处开口。
“小心！”
黑珠被捏碎。
大量墨色液体瞬间在水中爆开。
视野彻底黑掉。
……
沈砚没追着人影看。
照因视野里，那道正在向石环中心移动的水体关系仍然存在。
一步。
星衡剑直刺。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短戟掉在岩面。
人也跟着倒下。
……
墨色慢慢被水流冲散。
苏晚照游过来。
看了一眼尸体。
“你现在杀紫府初期这么快？”
沈砚把储物袋摘下来。
“我紫府中期了。”
苏晚照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没说。”
“你也没问。”
苏晚照看了他两息。
“回去再算。”
……
沈砚正要收起短戟。
石环中央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震动。
两人同时转身。
刚才黑衣男子退向中心时，脚下似乎踩中了什么。
暗蓝石面中央已经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水流开始加快。
随后。
第二道。
第三道。
……
整块暗蓝石面缓缓向下沉。
水压骤然一重。
沈砚一把扣住石环边缘。
苏晚照也抓住另一侧。
大量黑水从两人身边灌下去。
数息以后。
原本封死的中心彻底打开。
下面不是淤泥。
而是一条向更深处延伸的干燥石阶。
水流进入入口以后，竟然被两侧石槽迅速分走。
最深处。
一盏青白色石灯正在缓缓亮起。
……
苏晚照看着那条石阶。
“昨天还没开。”
沈砚看了一眼黑衣男子的尸体。
“他们已经找到开法了。”
“那刚才为什么还在外面？”
“可能在等人。”
“也可能——”
沈砚停住。
石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兵器碰撞。
紧接着。
有人惨叫。
声音很短。
然后彻底没了。
……
苏晚照握紧青玉短刃。
沈砚拔出星衡剑。
下面已经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两人顺着石环落到第一阶。
身后的黑水仍在两侧石槽里轰鸣。
石阶尽头。
又一道血迹正缓慢向外流。
沈砚看了一眼。
继续往下。
这次不用猜了。
泽底这东西，已经有人在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