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城南坊从早到晚都吵。
沈砚进城时正赶上几支猎妖队回来，长街两边摆满刚卸下来的兽骨、妖皮和灵材。有人蹲在路边直接喊价，也有人守着一只储物袋，一件件往外掏刚从荒野带回来的东西。
沈砚没停。
他今天带来的东西不少。
中品灵器双环一对。
中品灵器三棱短锥一对。
下品灵器短刀一柄。
从枯水泽带回来的水属性上品灵器蓝纹长枪。
还有后来拿到的铜伞。
灰色灵盾也带着。
不过不卖。
要修。
……
南坊最大的几间炼器铺都收二手灵器。
第一家只看了蓝纹长枪，开价七千八。
沈砚拿起来就走。
第二家高一些。
八千六。
沈砚还是没卖。
到了第三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炼器师亲自把枪接了过去。
先过灵纹。
再验枪脊。
最后向枪尾送入一缕水属灵力。
蓝色纹路从枪杆一路亮到枪锋，沿途没有一处断裂。
老人点了点头。
“上品灵器。”
“水纹完整，枪骨也没伤。”
“九千二。”
沈砚问：“现结？”
“现结。”
“卖。”
……
蓝纹长枪九千二。
铜伞验过以后是中品灵器，伞骨掺了不少玄铜，防御不错，只是八道边刃磨损明显。
三千六。
双环四千一。
三棱短锥一对三千三。
下品短刀七百。
几袋自己用不上的普通妖材、兽骨与杂料一起九百。
沈砚没有再为几十枚灵石换第四家铺子。
全部出掉。
二万一千八百枚下品灵石入袋。
……
原本三万七千四百零五。
现在变成五万九千二百零五。
沈砚把灵石重新分袋。
五袋一万。
剩下九千二百零五。
这才把灰色灵盾拿出来。
“修这个。”
……
花白老人接过盾。
盾面中央还留着之前被重箭轰出的凹陷，内侧两道卸力灵纹也有轻微错位。
老人手掌从盾面一路摸到边缘。
“中品灵器。”
“底子没坏。”
“六百五。”
“多久？”
“两个时辰。”
沈砚付了灵石。
老人刚准备拿盾进后堂，目光却落在了他背后。
“弓也要修？”
沈砚把黑弓取下来。
“先看。”
……
黑弓落上柜台以后，老人第一眼还没什么反应。
等看见银色古弦，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再往中间看。
暗银主枢。
两侧窄薄的银孔缓震翼。
还有已经嵌进承力区域的两处界晶部件。
这些都不是整张弓原生的一体结构。
却已经被一点点接进了旧弓骨里。
老人没有贸然开弓。
先卸掉一点弦力，随后从左弓臂开始，一寸寸摸过去。
左侧。
右侧。
再回到中央。
最后又重新按住左弓臂中段。
“这里七成以后先乱？”
沈砚看他一眼。
“能看出来？”
“修弓又不是看颜色。”
老人又摸了一遍右侧。
“左边先偏，右边后跟。”
“中央倒稳。”
“你这两块缓震也够用。”
他手指敲了一下暗银主枢。
“真正拖住你的是原弓骨现在左右吃力不齐。”
……
沈砚问：“能修吗？”
“能。”
“怎么修？”
老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整张弓重新翻过来，又看了许久。
“先说一件事。”
“什么？”
“这两条弓臂不能换。”
沈砚本来也没准备直接拆。
却还是问：“为什么？”
老人敲了敲暗黑弓身。
声音很沉。
“材质我看不透。”
“旧是旧，磨损也确实有，可骨没死。”
“这东西最值钱的，反而可能就是这副原弓骨。”
他指向两侧弓臂上那些已经残缺的古老银纹。
“这些承力纹原本就是沿弓骨长出来的。”
“你真把两边拆了，换两根新料上去，弓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套运转都不好说。”
沈砚点头。
“那怎么补七成以后？”
“给它加副骨。”
……
老人转身进了后面的材料架。
片刻后拿出一截灰青色弯木。
只有半尺长。
表面有一圈圈很细的银灰纹路。
他将弯木向下一压。
木料明显弯曲。
松手以后立刻回正。
几乎没有余颤。
“风星藤心。”
沈砚接过来。
入手很轻。
弹性却异常足。
“拿这个贴在外面？”
“不是随便贴。”
老人把黑弓重新摆正。
“炼薄。”
“做成两条长副骨。”
“沿原弓臂最吃力的地方接进去。”
他手指分别划过左右两侧。
“原弓骨照样是主骨。”
“新副骨只负责分掉一部分重引时的压力。”
“七成以内，它甚至可以不怎么吃力。”
“七成以后，原弓臂开始不齐，它再跟着接。”
……
沈砚眼神一动。
“最好用两根一样的？”
“差不多不够。”
老人摇头。
“最好是一藤双心。”
“同一株成熟风星藤，自然分出来的两条主心。”
“生长环境一样。”
“灵性接近。”
“回弹也接近。”
“做成左右两副骨以后，才能尽量不把新的偏差又带进来。”
沈砚问：“普通两根不行？”
“能用。”
“但你这张弓现在最缺的就是左右一致。”
老人瞥他一眼。
“拿两株不同的藤心拼上去，然后再花灵石修它们之间的差？”
“你灵石多？”
沈砚想了想。
“现在还行。”
老人顿了一下。
“那也别浪费。”
……
沈砚又问：“装上一藤双心，能开到多少？”
老人反而笑了。
“材料还没见到，你就先问能拉几成？”
“总得知道值不值得找。”
“那我只能告诉你——值得。”
老人指向左弓臂。
“现在七成以后，这里先失衡。”
“真找到品相够好的同源双心，再把副骨接得稳，这道失衡有机会压下去。”
“至于七成三、七成半，还是更高——”
“装完再测。”
沈砚点头。
这才正常。
……
“你这里有一藤双心？”
“没有。”
“完整风星藤心呢？”
“有普通货。”
“品阶？”
“三阶中上。”
“够吗？”
老人看了看黑弓。
“做别的弓够。”
“给你这张，差点意思。”
他说着把那截样料收回架上。
“至少找三阶上品。”
“最好成熟老藤。”
“长度还得够。”
……
“哪里出？”
“断风谷。”
老人回答得很快。
“天衡城东北三百余里。”
“那地方常年有乱风，最适合风星藤。”
“外围的藤这些年被挖得差不多了。”
“真正长得久的，多半都在谷内风眼附近。”
“最近有人进去吗？”
“天天有人。”
“拿出来过双心？”
老人想了片刻。
“我半年内没见过。”
“以前见过一次。”
“卖得不便宜。”
“多少？”
“一万三。”
沈砚现在买得起。
可有价。
没货。
……
外面忽然有人把一大包东西扔上旁边柜台。
砰。
“收不收？”
声音有点熟。
沈砚转头。
启锋站在门口。
暗红宽背重刀扛在肩上，左边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多了两道已经结住的伤。
他看见沈砚也停了一下。
“又是你？”
“你不是去青牙岭了？”
“回来了。”
“换到了？”
启锋咧嘴。
“换到了。”
……
他把暗红重刀放下来。
刀还是那把刀。
中品灵器。
可气息已经和乌石渡时不太一样。
以前启锋出刀靠的是猛。
刀沉。
人更猛。
现在刀还没有真正抬起来，他自己身上的气息已经先稳住了。
筑基后期没变。
可刀势往下沉了一层。
沈砚问：“换的什么？”
“《沉山刀》。”
“完整？”
“你觉得一颗三阶妖核能换完整的？”
启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前三式。”
“主妖核，再加一千八百灵石。”
“贵不贵？”
“看值不值。”
“我也这么想。”
……
花白炼器师已经开始翻启锋带来的东西。
兽皮。
黑骨。
一袋带着细密风纹的妖筋。
还有几块青灰矿石。
看到那袋妖筋时，老人抬头。
“断风谷？”
启锋点头。
“回来时抄近路。”
沈砚看向他。
“你刚从那里出来？”
“前几天。”
“进多深？”
“北口进去十二三里。”
“更里面呢？”
“没去。”
回答得很干脆。
……
老人抽出一根妖筋。
“二阶上品。”
“卖？”
“卖。”
“六百。”
“八百。”
“六百五。”
“七百五。”
“七百。”
启锋一拍桌子。
“成交。”
沈砚看了他一眼。
“挺会讲。”
“散修不会讲价，早穷死了。”
……
等老人拿着妖筋去后面称料，沈砚才问：
“你在断风谷见过风星藤？”
启锋皱眉想了想。
“灰青色？”
“嗯。”
“老藤，越长越硬？”
“差不多。”
启锋点头。
“见过不少。”
“有没有一株里面分两条主心的？”
“这我怎么知道？”
“没砍开看？”
“我进去是赶路，不是给你找弓材。”
沈砚觉得也对。
……
启锋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已经被雨打湿过的粗纸。
摊开。
上面画着很简单的山线。
“青牙岭的人给我的回程图。”
他指向其中一条狭长谷口。
“这里是断风谷北口。”
手指继续往里。
“第三道岔路别往左。”
“左边有裂风螳巢。”
“右边有条干水沟，能绕。”
再往里。
他的手停在一处窄线旁边。
“这里我见过一大片灰青藤。”
“有几株挺粗。”
“最大的差不多有我手臂粗。”
沈砚眼神亮了一点。
“为什么没砍？”
启锋看他。
“因为藤后面有东西。”
“什么？”
“没看见。”
“听见一声。”
“什么声？”
启锋伸手弹了一下暗红重刀。
铛。
“差不多让它自己响成这样。”
……
沈砚没说话。
启锋把地图收起来。
“我那时候刚换刀诀，身上还有伤。”
“没必要进去赌。”
“你要去？”
“嗯。”
“一个人？”
“先去看看。”
启锋没有劝。
只补了一句：
“那片藤离风眼不远。”
“越往里，风越乱。”
“别看地上没东西就直走，有些风是贴石缝出来的。”
沈砚点头。
“你呢？”
“明天往南。”
“干什么？”
“接了个护队活。”
“送一批药材到临山城。”
“多少？”
“二千三。”
沈砚看他。
“不错。”
“得打才有这么多。”
“那也正常。”
……
两个人没有说一起去断风谷。
启锋自己的路已经排好了。
护队。
刀诀。
继续攒灵石。
沈砚则只缺弓的下一块材料。
没必要因为碰见就硬凑成一队。
……
两个时辰后。
灰盾修好。
凹陷的盾面重新平整。
内侧两道卸力灵纹也被重新接顺。
沈砚向里灌入一缕星元。
灰色盾面亮起一层沉稳灵光。
够用。
……
临走前，他又买了十支制式三阶战箭。
没有特别加料。
箭杆、箭镞都以稳定为主，承受黑弓七成弦没有问题。
每支一百二十。
共一千二百枚下品灵石。
原本三十四支完整战箭。
现在变成：
四十四支。
……
灵石也重新算了一遍。
卖东西后五万九千二百零五。
修盾六百五。
买箭一千二。
还剩：
五万七千三百五十五枚下品灵石。
……
沈砚把新箭收入箭囊。
黑弓重新背回身后。
银色古弦搭在暗黑弓骨之间。
中央主枢没动。
两侧缓震翼没动。
界晶承压件也没动。
以后真找到合适的一藤双心，增加的只是两条分担重引的副骨。
原来的弓。
还是原来的弓。
……
他走出南坊时，天已经开始暗。
启锋比他先走。
准备明日护队。
沈砚则往城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断风谷。
三百余里。
风星藤。
一藤双心。
如果真能在那里找到一株品相够好的老藤——
七成之后那道一直压着黑弓的坎，才算真正有了继续往前试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