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风谷北口比地图上窄。
两侧灰黑石壁一路向内夹拢，最窄的地方只容三四个人并行。谷内几乎没有高大树木，贴地生长的灌木也全向同一个方向伏着，叶面被长年风砂磨得发白。
沈砚刚进谷，便听见风从石缝深处穿过。
呜——
一阵高。
一阵低。
有些风从头顶过，有些却贴着地面钻出来，肉眼看不见，岩壁上留下的白痕却很清楚。
启锋说得没错。
这里的风不能只看方向。
……
走出七八里后，前方出现第三道岔口。
左边明显更宽。
石壁上还有人来往踩出的旧痕。
沈砚却直接向右。
右侧只有一道已经干掉的浅沟。
沟底乱石很多，走起来慢。
可只绕出不到两里，他便听见左侧岩层后方连续传来几声尖锐摩擦。
像几把薄刀同时刮过石面。
随后是一声很短的惨叫。
沈砚没停。
继续沿干沟往前。
……
再往里，风明显重了。
踏云履落地时都需要多压一分星元。
折星不能随便用。
谷内很多风并不是持续存在，而是从狭窄岩缝里突然喷出，一旦折进去，落点正好撞上一股横风，比正面硬吃术法还麻烦。
照因星随之亮起。
沈砚看的始终只是眼前。
风带与石缝。
碎石正在被什么方向推。
哪一处岩壁正在持续承受风压。
哪里反而有一小片稳定区。
速度不算最快。
却一路没被风真正拦住。
……
十二里后。
灰青色的藤终于出现了。
最开始只有细细几根，贴着石壁生长。
再往里半里，整片岩壁都被藤覆盖。
粗的有手腕宽。
细的只有手指粗细。
灰青藤皮上长着天然螺旋纹，风每一次压过来，藤身便跟着弯，风一过又迅速弹回。
沈砚停下来。
这就是风星藤。
……
附近已经有人。
三名修士站在最外面。
一个紫府后期。
两个紫府中期。
地上堆着七八截刚砍下来的藤心，切口都很新。
紫府后期那人看见沈砚，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外围自己砍。”
“里面有主。”
沈砚看向更深处。
“什么东西？”
“听一声你就知道。”
那人显然没打算拦他。
也没打算提醒更多。
……
沈砚继续向内。
后面三个修士也没动。
大概都觉得他很快会回来。
灰青藤越来越粗。
其中几株老藤已经有大腿粗细，根部直接钻进岩壁裂层，有些藤皮甚至泛出浅银色。
可沈砚没有急着砍。
普通老藤不难找。
他要的是两条天然主心从同一株老藤中分开的材料。
……
走过第二片藤壁时，他发现了一株特别的。
根部很粗。
往上不到两尺便自然分成两股。
左右两股粗细近似，生长方向却完全不同，一条贴左壁，一条绕过右侧岩柱。
风压下来时，两边同时弯。
风退以后，也几乎同时回正。
沈砚走近。
手掌按在藤皮上。
星元没有灌太深。
只试了一线。
灰青藤身内部立刻传回很轻的震动。
左边。
右边。
回弹几乎一致。
……
沈砚眼神亮了些。
一藤双心。
至少外形和承力已经对上。
至于里面的主心品相够不够，还得砍开以后再验。
他取出星衡剑。
刚准备沿根部切。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吼。
声音并不特别响。
可吼声穿过狭窄石谷以后，周围所有风星藤竟同时震了一下。
铮——
沈砚背后的黑弓也跟着发出一声低鸣。
……
他停剑。
前方藤林深处，一块原本伏在地上的灰色“巨石”慢慢站了起来。
不是石头。
是一头猿。
足有丈许高，背部覆盖着大片灰青硬毛，胸前却生着两道向内弯曲的白纹。
最显眼的是喉间。
一圈深青色鼓囊正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它站起以后，周围几株老藤全部被带得向两侧摇晃。
三阶上品妖兽。
风吼猿。
……
外面那名紫府后期修士终于开口。
“现在知道了？”
沈砚没回头。
风吼猿也没有立刻冲。
它先看了沈砚一眼。
随后视线落在被他按住的那株双生老藤上。
喉间鼓囊猛地扩大。
沈砚立刻松手。
下一瞬。
吼声炸开。
……
轰！
不是单纯声音。
一整股压缩风浪沿谷道撞过来。
两侧老藤同时压弯。
碎石满地乱飞。
沈砚身前三层玄衡星纹瞬间展开。
第一层刚亮便开始剧烈波动。
第二层紧跟着承压。
他没有站在原地吃完。
照因视野里，风浪撞过石壁以后正在向左侧分开。
右边一块凸岩后方压力明显低了一截。
折星一步。
人直接切过去。
风浪擦着玄衡甲外层扫过。
第一层碎了大半。
人却已经绕出正面。
……
风吼猿四肢落地。
速度比体型看起来快得多。
一步便越过七八丈。
右掌拍下。
沈砚拔剑。
没有硬接掌心。
星衡剑斜切腕侧。
铛！
像斩在厚重灵甲上。
只切开一道浅痕。
风吼猿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过来。
沈砚折身后退。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亮起。
第一、第二芒撞手臂。
第三芒压低。
第四、第五芒分别从两侧切向膝后。
……
妖兽不懂什么剑路。
力量却直接。
第一芒被一掌拍碎。
第二芒也没能逼停。
可膝后两枚星芒同时撞上以后，庞大身躯还是向前晃了一下。
沈砚已经到了侧面。
回风九剑连续斩下。
一剑。
三剑。
五剑。
全落在右腿同一处。
硬毛下的护体妖力第一次出现裂口。
……
风吼猿吃痛。
转身。
喉间深青鼓囊再一次膨胀。
沈砚没有等第二声。
黑弓已经入手。
完整战箭搭上银色古弦。
七成。
中央主枢亮起。
两侧缓震翼跟着浮出细光。
界晶承压件也同时吃力。
七成之后，左弓臂那一道熟悉的不均衡震动再次出现。
还在安全范围。
沈砚没有再加。
……
风吼猿张口。
箭出。
两道力量几乎同时爆发。
银箭迎着刚成形的风压射进去。
轰！
风浪从中央炸开。
箭势也被削掉大半。
可剩下的力量仍旧穿过乱风，撞在风吼猿喉下。
噗！
深青鼓囊当场破开一处。
风吼猿第二声吼硬生生变成嘶哑低鸣。
……
沈砚已经收弓。
折星切近。
星衡剑从喉下那处破口斩过。
风吼猿狂怒挥掌。
灰色中品灵盾第一次真正落入沈砚左手。
星元灌入。
盾光亮起。
砰！
盾面重重一震。
沈砚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
盾没裂。
人也没倒。
……
修好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沈砚脚下重新站稳。
风吼猿却已经追来。
它喉囊受损后没法再完整发出刚才那种风吼，真正强的便只剩肉身。
这一点反而好处理。
……
五芒散开。
第一芒逼眼。
第二芒撞肩。
第三、第四压腿。
第五星芒始终留在沈砚身侧。
星衡剑一剑接一剑。
伤口越来越多。
不是一次砍死。
是不断扩大已经打开的那一处破口。
十余息后。
风吼猿右腿先慢下来。
再过数息。
喉下第二次被星衡剑切中。
庞大身体终于向前栽倒。
石谷震了一下。
……
沈砚没有立刻去取藤。
外面那三个修士进来了。
很快。
为首紫府后期男子手里已经多出一柄宽剑。
他的目光先落在风吼猿尸体上。
随后看向那株一藤双心。
“妖兽你杀的。”
“妖材归你。”
“藤归我们。”
沈砚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我们先到。”
“那为什么没拿？”
男子脸色沉了一点。
“风吼猿守着。”
“现在死了。”
“所以我拿。”
……
两边安静了两息。
没人继续讲道理。
紫府后期男子的宽剑先动。
另外两个紫府中期同时散开。
一个封左。
一个绕右。
很熟练。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
沈砚也没再问。
灰盾收入储物袋。
星衡剑重新抬起。
五芒还没散。
第一芒直接撞向左侧紫府中期。
第二芒封右。
沈砚本人却正面冲向紫府后期男子。
……
宽剑横扫。
剑势很沉。
沈砚不退。
星衡剑正面一撞。
铛！
两边各退半步。
男子眼神当场变了。
“紫府中期？”
沈砚第二剑已经到了。
回风九剑不走完整套路。
第三式转第六式。
剑锋从宽剑内沿切进去。
男子刚压住第一剑，第三枚星芒已经撞在剑脊上。
宽剑只偏半尺。
星衡剑便从空处穿过去。
……
左侧那名紫府中期也已经近身。
沈砚没有回头。
第五星芒从肩后飞出。
正面撞上对方护体灵光。
轰！
人被逼停。
右侧那人还想绕。
四枚衡钉已经先落地。
银线一合。
碎石、藤根、地面之间的短域骤然变沉。
他一步踏进去。
速度立刻慢了一截。
……
三人合围没成。
反而被分开。
沈砚只盯最强的。
第七剑。
第八剑。
紫府后期男子从开始还能反压，到后面已经被迫连续退。
等第九剑落下。
宽剑终于被带向外侧。
沈砚折星贴近。
第四枚七曜星芒撞中胸前护体。
灵光一暗。
星衡剑跟着切入。
……
男子脸色骤白。
他还想退。
沈砚没有给第二次机会。
一剑结束。
……
剩下两个紫府中期几乎同时停住。
互相看了一眼。
转身便走。
沈砚没有追。
藤就在这里。
人已经死一个。
剩下两个如果真敢回来，再杀也不迟。
……
石谷重新安静。
沈砚先收了紫府后期修士储物袋与宽剑。
随后才走回那株老藤前。
风吼猿尸体也没有浪费。
妖丹。
喉间残余风囊。
两段最完整的臂骨。
全部收走。
其余太重的部分没必要扛。
……
最后才是一藤双心。
沈砚没有整株乱砍。
先沿根部清掉外围藤皮。
两条主心慢慢露出来。
颜色比外皮更浅。
灰青中带着银纹。
左右两条主心从同一根部生出。
长度都超过四尺。
粗细差距不到半指。
弯曲幅度也极接近。
……
他各自切下一小片边料。
用同样大小、同样星元分别测试。
左边回弹一次。
右边也跟着恢复。
两道细微震动传回掌心。
几乎一样。
沈砚这才真正笑了。
至少从现场能验的几项看。
品相很高。
是不是最终能用于黑弓。
还要回天衡城让炼器师测。
可这东西值得带回去。
……
两条主心连着根部一起收入专门腾出来的长匣。
沈砚没有把剩下整株老藤毁掉。
外围还有不少能活的藤节。
几年。
几十年。
只要根还活，仍有机会重新长。
……
他重新背起黑弓。
刚才那支七成箭已经折在风吼猿喉下。
完整战箭从四十四支变成：
四十三。
黑弓仍旧只能稳定七成。
一藤双心也只是材料。
可下一次再把这张弓放上炉台时——
七成之后。
终于不再只剩那一道随时会乱掉的旧弓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