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天衡城时，天刚过午。
腰间的裂界营令牌安静挂着。
南六善后结束以后，原先的甲三临时队已经拆散。五日轮休到期时，联合营没有让他立刻归队，而是补了一道留宗待命令，时限正好到今日申时。
沈砚没急着回宗。
先去了南坊。
那只装着一藤双心的长匣，比他身上的其他东西都重要。
……
还是那间炼器铺。
花白老人看见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真找到了？”
沈砚把长匣放上柜台。
“先验。”
“你倒没直接说让我装。”
“你上次说了，要先测。”
老人点点头。
“记性不错。”
长匣打开。
两条灰青藤心并排躺在里面，从同一段根部自然分出，长度都超过四尺，表面银灰纹路几乎保持着相同的旋转方向。
老人原本还算随意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
第一项验根。
两条藤心没有被完全分开。
同源。
第二项验灵。
两枚测灵环分别套在左右藤心中段。
星属灵力同时灌入。
两道银灰光线几乎前后同时亮到末端。
老人盯着阵盘。
“差半息都不到。”
第三项测回弹。
双藤被固定在两座铜架上，以相同力量逐级压弯。
三成。
五成。
七成。
释放。
嗡！
两根藤心同时弹回。
测盘上留下的两条震线高度接近，只在末端有很小的差异。
……
老人没有马上高兴。
反而把左边那条重新压了一次。
“这根硬一点。”
“很多？”
“不到半成。”
沈砚问：“影响大吗？”
“单独拿来做弓，基本不用管。”
老人看向黑弓。
“放你这个上面，反而可能正好。”
“为什么？”
“你原弓左臂先吃不住。”
他把黑弓放到双藤旁边。
“副骨左硬一点，正好替它多分半线力。”
……
最后才是相性。
老人这次没自己做决定。
他先把两根藤心削下来的边料分别贴在黑弓左右弓臂外侧，随后架起测弓阵。
“送一点你平时用的星元。”
沈砚掌心按上握弓处。
太初星元缓缓进入。
原暗黑弓骨上的残余银纹一处处亮起。
中央暗银主枢跟着接通。
两片银孔缓震翼泛出细光。
最后才轮到贴在左右外侧的风星藤边料。
第一息没有动静。
第二息。
左侧藤片表面亮起一条很细的灰银纹。
紧接着是右侧。
……
老人眼神亮了。
“能吃。”
“再加一点。”
沈砚把星元往上抬了一线。
两块藤片没有排斥。
反而随着古弓臂的承力变化一起产生极轻弯曲。
它们没有抢原有导力纹。
只是跟。
原弓骨受力。
藤片随后受力。
主骨回弹。
藤片跟着回弹。
顺序很清楚。
……
“行。”
老人撤掉阵盘。
“这料能用。”
沈砚问：“多久能装？”
“今天。”
“多少钱？”
“你这人是不是每次都先问这个？”
“先说。”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上次你说材料一万多。”
“那是材料。”
老人指了指长匣。
“材料你自己拿回来了。”
“我要做的是炼薄、定形、接副骨、重走承力，再给你试弓。”
沈砚想了想。
“二千五。”
老人看着他。
“谁教你这么砍？”
“启锋。”
“那个黑小子？”
“嗯。”
老人沉默两息。
“二千八。”
“成交。”
……
黑弓重新上炉。
第一步仍是卸弦。
银色古弦被单独放入温养槽。
随后卸去两侧界晶承压件外部的活动扣位，却没有拆中央暗银主枢，也没有动银孔缓震翼。
原暗黑弓骨从始至终完整悬在炉阵中央。
老人先处理藤。
……
同一根部被切开。
左右主心彻底分成两条。
外层灰青硬皮逐步削掉。
里面真正的藤心比外面更亮，呈一种很浅的青银色。
老人没有把它们削成普通弓臂。
而是越来越薄。
最后形成两条沿旧弓臂自然弧度弯曲的长条副骨。
最厚处不到一指。
最薄处只有几分。
……
“左边多留一点。”
老人开口。
“你那边旧损更重。”
沈砚站在炉外看。
照因星已经打开。
不是替老人炼器。
只是看黑弓现在的承力。
左原弓臂。
右原弓臂。
副骨。
中央主枢。
缓震翼。
界晶嵌件。
所有结构都在炉火与炼器诀下逐渐出现新的受力联系。
……
第一次贴合没有直接固定。
老人只让两条副骨沿原古弓臂外侧贴住。
“送星元。”
沈砚照做。
三成短引时的星元量进入。
两边副骨同时亮起。
老人问：“哪边先吃？”
“左。”
“差多少？”
“一点。”
老人把左副骨最厚的位置往下错了半寸。
“现在？”
沈砚再看。
“齐了。”
……
第二次。
五成模拟承力。
中央主枢稳定。
缓震翼把弦震向两边摊开。
左右古弓骨继续承担主力。
到了原本接近高负荷的区域时，两条新副骨才真正开始吃力。
不是夺走。
是分。
……
老人连续改了四次位置。
第五次才落诀。
十二枚细小的青银扣件沿副骨两侧锁入。
没有刺进古弓骨深处。
只咬住原有几处可承接的外槽。
日后若真找到同源古件，这两条副骨依然能拆。
……
回火。
定形。
接纹。
整整三个时辰。
等银色古弦重新装回去时，天已经暗了。
黑弓外观变化不算大。
原本乌沉近墨的两侧弓臂外缘，各多了一道很窄的灰青弧线。
不仔细看，甚至像原有弓身上的旧纹。
可沈砚握住弓的一瞬，感觉已经不同。
……
“先上测弓架。”
老人没让他直接射。
黑弓固定。
三成。
稳定。
五成。
两条副骨只有极轻反应。
六成。
界晶承压件开始亮。
副骨同时吃力。
七成。
……
沈砚盯着照因视野里的承力关系。
原先到了七成以后，左弓臂那一道比右侧先收紧的关系还在。
可这一次，左侧副骨先分走了一部分压力。
右边随后跟上。
两边重新拉平。
老人也盯着阵盘。
十息以后抬头。
“七成没问题。”
沈砚道：“继续。”
……
七成一。
七成二。
七成三。
以前到这里，左弓臂已经开始出现明显不均。
现在阵盘上的左右两道承力线依旧并行。
老人没有喊停。
“再加。”
七成四。
弓身低鸣。
七成半。
……
嗡——
银色古弦彻底绷紧。
中央主枢稳定。
银孔缓震翼震了一下，很快把弦震分开。
两枚界晶嵌件没有出现过载。
左右副骨同时压弯。
最下面。
原暗黑古弓骨的六道残存承力纹也仍保持平衡。
老人等了足足十息。
“放。”
沈砚缓缓卸力。
弓身回正。
没有杂音。
……
七成半。
稳定。
……
老人没有让他停。
“歇半刻钟。”
“然后试七成六。”
沈砚看他。
“刚才不是你总叫我别乱拉？”
“材料刚装进去，不测边界，以后让你自己出去赌？”
有道理。
……
半刻钟后。
第二轮开始。
七成半仍稳。
七成六。
左侧副骨第一次出现明显更重的回波。
不是危险。
但已经能看见变化。
七成七。
两边仍没有失控。
中央主枢也稳。
可左原弓臂那条旧损附近，承力线开始再次向内收紧。
老人立刻抬手。
“够了。”
沈砚没有继续。
缓缓放弦。
……
“七成半。”
老人最终定下。
“正常打。”
“七成六偶尔可以碰，但别当常用档。”
“七成七开始重新逼旧弓骨。”
“七成八不用试。”
沈砚问：“副骨不够？”
“副骨够。”
老人敲了敲原弓左侧。
“又轮到它自己了。”
沈砚明白了。
副骨解决的是左右失衡。
可原弓骨本身毕竟残过。
再往上，仍然需要真正恢复古弓自身结构。
……
最后还要实射。
炼器铺后院有专门的百丈靶场。
老人拿出一支铺里的三阶试弓重箭。
“别用你的。”
“坏了算铺里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箭十块灵石。”
“……”
沈砚搭箭。
七成半。
……
银弦后开。
这一次感觉最明显。
以往七成时，弓身力量主要集中在中央与两臂旧骨之间，超过以后左边会越来越紧。
现在重引继续向后。
左右副骨像两道后撑的脊梁，同时接住原弓臂多出来的压力。
弓没有轻。
反而更沉稳。
……
沈砚松手。
嘣！
箭影几乎从视野中消失。
百丈外三层试靶第一层瞬间爆开。
第二层向内凹陷。
箭穿。
第三层防护阵光骤然亮满。
轰！
整座靶架向后震出半尺。
重箭卡在第三层里。
没有穿透。
……
老人走过去看了一眼。
“比七成重多少？”
沈砚估了一下。
“两成左右。”
不是弦力只多半成，箭威就机械增加一点。
更完整的重引让整张弓能够压进去的星元与弦势都随之上涨。
真正落到箭上以后，差距比数字本身明显得多。
……
沈砚把黑弓重新背好。
七成半。
这次是真正能在战斗里正常用的档位了。
……
回到账房。
二千八百灵石付掉。
沈砚现在还剩：
五万四千五百五十五枚下品灵石。
原本四十四支自己的战箭一支没动。
仍是四十四。
……
临走以前，老人又把剩下的风星藤边料装进一个小盒。
“这些也是你的。”
“还能做什么？”
“修箭杆。”
“或者以后副骨有小损，拿来补。”
沈砚收下。
两条主心不是一点不剩。
炼薄后留下的边角料还有六块。
价值不算特别高。
胜在同源。
……
刚走出炼器铺。
腰间裂界营令牌亮了。
这一次不是留宗待命。
银字一行行浮出。
甲序紫府，三日内归营。
北玄西线两处叠界带同时扩张。
原甲序各队重新编组。
沈砚看完。
令牌上的最后一行随后亮起。
裂界营甲三，沈砚，归列。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衡城北门。
黑弓已经重新修好。
紫府中期也稳了。
宗门排位打过。
九脉星池进过。
该补的箭补了。
该换成灵石的战利品也处理得差不多。
三日。
够回宗一趟。
然后北上。
……
沈砚把裂界营令牌收起。
背后的黑弓随着脚步轻轻晃了一下。
两道新加的灰青副骨贴着原来的暗黑弓身。
古弓还是那张古弓。
只是下一次再开弦——
七成已经不是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