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联合界营比沈砚离开时大了一圈。
最外侧多出两道石墙，原本用来临时落舟的空地已经被征成伤员转运区。几艘来自五宗和大虞的飞舟轮流起落，甲板上不是材料，就是刚从西线撤下来的修士。
沈砚交回归营令时，值守修士只核了一遍身份。
“甲序？”
“嗯。”
“西营第三列报到。”
“原甲三呢？”
“拆了。”
对方把一枚新铜牌抛给他。
“现在西线一天一个编法，进去以后看调令。”
……
这才是西线真正紧起来的样子。
此前五日休整到期时，裂界营曾补发留宗待命，西侧队伍一直在调整，因此沈砚没有立即北返。直到数日前两条叠界带同时扩张，待命令才正式转为归列。
从南六那枚银黑核心被带出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月。
营地也不再是原来的营地。
……
沈砚刚走到西营，就听见有人叫他。
“沈砚。”
池龑从一座阵棚后走出来。
长枪仍背在身后。
人没什么变化。
气息却变了。
沈砚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两息。
“紫府中期？”
池龑也在看他。
“你也是？”
“前些日子。”
“我半个月前。”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砚先问：“怎么升的？”
“西线三次甲序。”
池龑回答得很干脆。
“再加宗里送来的一份龙髓。”
“够了。”
说完他又问：
“你呢？”
“抢来的。”
池龑沉默了一下。
“哪抢的？”
“说起来有点长。”
“那算了。”
……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绯。
四枚雷梭仍悬在腰后。
她还没正式进入紫府中期，但气息比南六时厚了很多，显然也没闲着。
“你们两个见面先问境界？”
池龑道：“不然问什么？”
陆绯看向沈砚背后。
“弓又修了？”
沈砚点头。
“七成半。”
池龑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到黑弓。
“以前多少？”
“七成。”
“等会儿试试。”
“看任务。”
……
任务很快来了。
三人被一名金丹执事直接带进西线沙盘帐。
里面没有椅子。
中央悬着一片正在不断变化的叠界地形。
两条原本彼此相隔十余里的灰白重叠带，如今已经从中间连在了一起。
连接处狭长。
像两道裂口彼此咬住。
执事指向最西边。
“这里。”
一串灰色晶柱从重叠带里竖起。
一共九根。
“对面这两日一直在立这种东西。”
“第一日两根。”
“昨天五根。”
“今天已经九根。”
池龑问：“做什么用？”
“还没完全弄清。”
执事手指一划。
其中三根晶柱亮起。
“一旦三根以上彼此连上，他们的术法能借晶柱转一次。”
陆绯皱眉。
“转方向？”
“你们自己进去看。”
执事看向三人。
“日落以前，至少断三根。”
“金丹能进吗？”
“能。”
“那为什么我们去？”
“因为最里面那段刚扩开，金丹进去会把边界压得更乱。”
执事抬手点向外围。
“我们在外面压阵。”
“里面交给紫府。”
……
没有更多废话。
一刻钟后，三人已经站在西七合流口。
这里和南六完全不同。
地面一半是北玄黑岩。
另一半却呈灰白色。
两种岩层彼此插进对方区域，像两块原本不同的地被强行压到了一起。
更远处。
九根灰色晶柱已经能看见。
最高的一根接近两丈。
表面刻满细密槽纹。
……
“有人。”
池龑长枪出手。
前方三根晶柱之间，五道人影同时现身。
灰甲。
与此前裂界带抓到的那类人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试探。
对方最前面的灰甲修士抬手便是一道灰色长刃。
紫府后期。
……
长刃飞到半途。
没有直接斩向三人。
而是先撞上左侧晶柱。
嗡！
晶柱表面大片槽纹骤然亮起。
灰刃消失。
下一瞬。
右侧第二根晶柱前方，灰色长刃重新出现。
方向已经完全变了。
直斩陆绯背后。
……
陆绯四雷梭同时炸开。
雷光拦在身后。
轰！
整个人被震得向前滑出两丈。
池龑长枪已经横扫过去。
那名紫府后期灰甲修士却根本不接。
再出第二道灰刃。
依旧射晶柱。
……
“第三根！”
沈砚突然开口。
池龑没有问。
枪势当场转向。
不是打人。
轰向最右侧第三根灰晶。
灰甲修士脸色第一次变了。
两个人同时冲出，想拦。
……
沈砚已经看清了。
照因视野中，那道灰刃与施术者之间的关系没有在撞上晶柱后消失。
只是被拆开了。
第一根接住。
第二根重新连。
第三根则负责把重新释放出去的那一瞬稳定下来。
它们不是简单反弹术法。
三根晶柱正在共同参与那一道攻击。
……
星衡剑出鞘。
沈砚迎向左侧紫府中期灰甲修士。
第一剑压刀。
第二剑切肩。
对方反应很快，灰色护甲表面立刻浮出一圈细纹。
沈砚第三剑没有继续斩甲。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亮起。
两枚压人。
另外三枚全部向晶柱飞。
……
灰甲修士显然更在意晶柱。
转身就拦。
这一转。
池龑的枪到了。
“让开。”
枪尖裹着一层沉重金芒，从侧面直贯而来。
灰甲修士只能回挡。
轰！
人被撞退。
池龑自己也退了半步。
两人同为紫府中期。
正面对撞没有谁瞬间碾谁。
可池龑第二枪已经接上。
比第一枪更重。
……
沈砚没去帮。
因为那名紫府后期已经朝他来了。
灰甲修士手中没有兵器。
双手同时结印。
两道灰刃一左一右飞向不同晶柱。
这一次。
不是一道术法转一次。
两道灰刃分别进入两根晶柱以后，周围六处槽纹一起亮起。
……
陆绯抬头。
“六个出口？”
“七个。”
沈砚说完已经动。
折星第一步切向左。
第二步没有追人。
直接落到第四根晶柱旁。
星衡剑一剑斩下。
铛！
灰晶没断。
只留一道白痕。
硬得惊人。
……
紫府后期灰甲修士眼底闪过一丝冷色。
双手同时落下。
六处晶槽一起爆亮。
灰刃从不同方向同时出现。
沈砚没有抬剑硬挡。
黑弓已经落手。
一支完整战箭搭上银弦。
七成半。
……
新副骨第一次在真正战斗里承力。
银色古弦后开。
中央主枢先亮。
两侧缓震翼随后接住弦震。
界晶承压件泛起银光。
最后。
左右两道灰青副骨同时弯下。
原暗黑弓骨仍是主承力。
可七成以后那种熟悉的左侧紧涩没有再出现。
两边很稳。
……
沈砚没有射人。
箭尖对准第四根灰晶下方。
照因视野里，整根晶柱与地下灰白岩层之间有四个受力点。
最重的那个正在右下。
箭出。
嘣！
……
灰色长刃同时从六个方向爆发。
沈砚弓刚离手，玄衡三叠甲已经展开。
第一道灰刃被星衡剑斩偏。
第二道擦过甲光。
第三道撞在修好的灰盾上。
轰！
盾面猛震。
第四道、第五道则被陆绯两枚雷梭从侧面截住。
最后一道还没落下。
箭已经到了。
……
轰——！
七成半重箭直接钻进晶柱根部。
第一层灰岩炸开。
第二层裂。
第四根晶柱剧烈一晃。
紧接着。
整根向右倾倒。
……
六处正亮着的术法出口同时暗掉两处。
剩下四道灰刃也跟着失衡。
一枚甚至擦着那名紫府后期灰甲修士自己的肩侧飞过去。
池龑笑了一声。
“这东西会坑自己？”
沈砚已经收弓。
“少一根就会。”
……
局势瞬间反转。
陆绯四雷梭全部离体。
雷网不再护人。
直接缠第五根晶柱。
池龑则彻底放开手脚，长枪连续三击将面前那个紫府中期灰甲修士压退。
第三枪落下时。
护甲终于裂开。
对方还想退向晶柱。
池龑一步追上。
第四枪穿胸。
……
沈砚面前的紫府后期也开始真正正面出手。
对方显然知道转术体系已经被看破。
双臂灰纹全部亮起。
这一次没有借晶柱。
近距离拍来。
……
砰！
剑掌正撞。
沈砚退半步。
对方也退。
紫府后期的力量依旧更厚。
可差距已经没到能直接压住他的程度。
第二次碰撞。
第三次。
星衡剑越来越快。
灰甲修士手臂上的护纹则一道道暗下去。
……
第五剑后。
沈砚突然向右折了一步。
灰甲修士下意识追。
脚刚落地。
四枚衡钉同时亮起。
这里没有完整岩层。
四钉能锁住的范围很小。
可一瞬已经够。
对方身形慢了一线。
……
回风第七剑。
第八剑。
第九剑。
护体灰光连续被斩在同一点。
咔。
灰甲裂开。
沈砚的剑没有停。
回风余势重新接回第一式。
又一剑。
……
紫府后期灰甲修士终于向后暴退。
他没死。
却没再继续打。
抬手一挥。
剩下两名灰甲修士同时撤向最深处。
他们走得很果断。
连已经倒掉的晶柱都没带。
……
“追？”
陆绯问。
沈砚看了一眼远处。
灰白叠界还在继续向内扩。
更深处已经出现十几道相似的晶光。
“不追。”
池龑也收枪。
“先拆。”
……
三人没有浪费时间。
已经失去完整转术结构以后，剩下晶柱再难发挥刚才的作用。
陆绯以雷网缠柱。
池龑负责断根。
沈砚则继续看每一根晶柱真正和地面连接最重的位置。
半个时辰。
又断三根。
……
任务要求三根。
他们一共断了四根。
最后一根没有毁。
被完整卸下。
营地要研究。
……
回撤时，池龑忽然问：
“你那弓现在多少？”
“七成半。”
“比以前强很多。”
“刚修。”
“下次射我一箭。”
陆绯转头。
“你们乾元圣宗圣子平时都这么练？”
池龑想了想。
“看人。”
沈砚道：“箭钱你出。”
池龑沉默两息。
“算了。”
……
日落前。
完整灰晶被抬进西营。
那名金丹执事刚看一眼就站了起来。
“完整的？”
“第四根没砸。”
“怎么卸的？”
池龑指向沈砚。
“他看根。”
执事也没追问什么神通。
立刻叫来界阵司的人。
……
晶柱被放上阵台。
外层槽纹已经暗了。
可其中一处在刚才的战斗里吃过术法，里面仍残着极淡灰光。
阵师试着送入一缕灵气。
没有反应。
第二种。
仍然没有。
……
沈砚站在旁边。
识海里。
太初天衍图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照因星。
也不是养命星。
更深处。
第三颗仍旧黑暗的星位边缘，第一次浮出了一丝极淡的银痕。
只亮了一瞬。
便停在那里。
……
沈砚眼神微凝。
没有伸手碰晶柱。
只是继续看。
阵师已经换了第三种方式。
这一次，他们打入了一道最简单的风刃。
风刃没穿过去。
反而在晶柱内部停了一息。
下一刻。
另一道槽纹亮起。
一道比原来更短、更弱的风刃，从另一侧重新飞出。
帐内安静下来。
……
池龑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着那根灰晶。
同一道术法。
进去一次。
出来一次。
中间的东西——
似乎真的把它留下了一部分。
金丹执事脸色已经变了。
“把西线所有这种晶柱位置重新标出来。”
“一个都别漏。”
……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识海深处。
第三颗暗星边缘。
那一线银痕。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