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營第六日，沈硯的功序牌重新亮了一次。
西七合流口斷四柱，完整帶回一根灰晶，甲序記功八點。
原有四十。
如今四十八。
池 和陸緋各有自己的記錄，數目不同，沒人特意互相問。
這幾日西線沒有真正停過。
白日進疊界帶。
夜里換防。
傷員一批批下來，新的修士再補上去。
沈硯也沒有把空出來的時間浪費掉。
從枯水澤帶出來的高純星屬靈液終于開始真正消耗。
每天回營後，他都會煉掉一部分。
水性偏重的星屬靈力進入太初星脈以後，被九路一次次分開、洗去偏性，再重新匯入星海紫府。星圖代修整夜不停，養命星則順手處理連續作戰留下的肩腕、經脈損耗。
六日下來，那批靈液已經用去接近三分之一。
紫府中期原本約八成半的府海，也一點點重新向上填。
已經過了九成。
距離中期真正走到盡頭，又近了一截。
……
第六日午後，西線陣帳突然封了。
沈硯進去時，池 已經到了。
陸緋站在最里面。
還有一名大虞司天台的年輕陣官，紫府中期，名叫程硯秋。
四個人面前懸著的，正是此前帶回來的完整灰晶。
只是現在晶柱已經被拆開。
外殼分成八塊。
里面露出一根只有手臂粗的灰白晶芯。
晶芯表面沒有外層那些密密麻麻的槽紋。
只有七道極淺的環線。
……
金丹陣師站在一旁。
他打出一道最基礎的風刃。
灰白晶芯第一道環線亮起。
風刃進入。
停了一息。
另一側重新飛出。
比原來的短了近三成。
第二次。
還是同一道風刃。
這一回只停了半息。
重新飛出的風刃也比第一次更完整。
第三次。
幾乎剛進去，另一端便重新亮起。
……
池 皺眉。
“它在變快。”
“嗯。”
陣師又連續打了七次。
第十次時，風刃穿過晶芯的速度幾乎只剩一個極短停頓。
重新釋放出去的術法，已經能保留原來八成以上的形態。
……
陸緋問︰“換一道雷法呢？”
“試過。”
陣師抬手。
一道細雷落下。
晶芯第二道環紋亮了。
雷光進入以後停了足足兩息。
出來時只剩很細一束。
第二次稍好。
第三次再好一點。
和風刃最初一模一樣。
……
程硯秋站得更近。
“所以每一道環線，都能存一種術式？”
陣師搖頭。
“不確定。”
“目前只能確認，它對重復經過的同類靈力結構會越來越順。”
池 看著晶芯。
“用久了呢？”
“所以今天叫你們來。”
……
沙盤重新亮起。
西七合流口再往里二十三里。
十幾根灰晶已經連成一條弧形帶。
真正麻煩的不是數量。
是中間那根。
三丈多高。
比其他晶柱粗近一倍。
過去兩日，西線修士已經嘗試過兩次拔除。
第一次退回來了。
第二次死了三個人。
……
“那根主柱一直在接術。”
金丹陣師道。
“火、風、冰、水、灰刃，至少五類。”
“而且同一種術法第二次出現時，明顯比第一次快。”
沈硯看向沙盤。
“今天的任務？”
“拿它里面的主晶芯。”
池 問︰“整根？”
“能整根最好。”
“拿不了就拆芯。”
“不要只砸。”
……
沒人問為什麼不用金丹。
那一片合流區比六日前更窄。
兩層疊界正處在持續錯動狀態。
金丹層星元一旦全力爆發，很容易直接壓崩附近重合邊緣。
他們進去。
外面的金丹壓陣。
還是老辦法。
……
一個時辰後，四人抵達西七深段。
這里已經很難分清哪一邊才是北玄原來的地面。
灰白岩層從地下大片拱出，黑色北玄石反而只剩一道道夾層。頭頂空氣不時出現細微錯位，遠處的人影偶爾會拉出兩個重疊輪廓。
主晶柱就在前方。
三丈六尺。
灰白。
外圍九根副柱呈弧形排開。
……
沒有灰甲修士守在柱前。
這反而更不對。
陸緋四枚雷梭已經離體。
程硯秋掌中陣盤也亮起。
“左右都有人。”
沈硯沒開口。
照因視野里，九根副柱之間已經有大量關系在形成。
不是等他們靠近才開始。
那些柱子現在就在運行。
……
“退十丈。”
他說。
池 第一時間退。
陸緋和程硯秋也跟著後撤。
四人才離開原位，主晶柱第五道環槽驟然亮起。
前方一根副柱隨之爆光。
轟！
一道赤紅火線從地面橫掃過去。
正是四人剛才站的位置。
……
第二道沒給他們停頓。
另一根副柱亮。
冰錐從身後出現。
程硯秋陣盤一翻。
一面青色陣幕擋住。
！
冰錐碎。
可陣幕也裂開一層。
……
“沒人施術。”
陸緋臉色變了。
至少這一刻，他們沒看見任何人在結印。
這些術法本身就留在晶柱體系里。
……
第三道。
風刃。
沈硯一眼看見那道正在亮起的環線。
和營地里反復試過風刃的第一環極像。
可這根主柱顯然已經用了很久。
環線剛亮，術法已經出來。
幾乎沒有停頓。
……
星衡劍斬風。
池 長槍轟火。
陸緋以雷梭截住兩道灰刃。
程硯秋則一邊擋，一邊往前放陣標。
四個人沒有立刻沖柱。
先找節奏。
……
第一輪七道。
第二輪還是七道。
但順序變了。
第三輪。
火線第二次出現。
沈硯眼神一凝。
快了一點。
不是主柱本身突然轉得更快。
而是同一道火線在前一次釋放後，環槽里的聯系更加順了。
……
“它還在繼續記。”
程硯秋顯然也看出來了。
“我們越拖，越快。”
池 問︰“怎麼進？”
沈硯看向九根副柱。
主柱不直接把術法打出來。
每一道攻擊都必須經過其中某根副柱重新落地。
如果副柱全在，主柱就有九個出口。
六日前他們已經證明，打掉一根，術法網絡就會少一條路。
問題是這次九根離得更遠。
而且主柱已經存了太多術。
一根根拆，來不及。
……
沈硯把黑弓取下來。
池 瞥了一眼。
“又射柱？”
“不。”
“那射什麼？”
“地。”
……
七成半。
銀弦後開。
左右灰青副骨同時承力。
箭尖沒有對準任何一根晶柱。
而是指向主柱與第三、第四副柱之間一片毫不起眼的灰白岩地。
照因視野中。
九根副柱看似各自插在不同地方。
可它們的關系並不是九條獨立線路。
地下有三道更粗的灰晶脈，將九根柱分成三組。
第三、第四副柱，正好共用其中最窄的一處。
……
箭出。
轟！
地面炸開。
第一層灰岩飛散。
下面果然露出一道半尺寬的晶脈。
箭鋒已經折斷。
可晶脈也裂了。
……
第三、第四兩根副柱同時熄滅。
正在形成的一道冰槍失去出口。
主柱環線亮著。
術法卻沒出來。
……
“左邊三根一組！”
沈硯已經收弓拔劍。
程硯秋陣盤瞬間轉向。
“我找另外兩組！”
池 沖了。
這次沒有留。
紫府中期的槍勢徹底展開。
第一槍直接砸向最左側地面。
不是打柱。
陸緋四雷梭同時下壓。
轟！
灰岩大片翻開。
第二道地下晶脈露出來。
……
敵人終于出現。
十余名灰甲修士從遠處岩層後方同時沖出。
最前面兩個。
紫府後期。
更深處還有一道明顯更沉的氣息。
紫府圓滿。
……
池 看了一眼。
“你拆柱。”
沈硯道︰“你頂圓滿？”
“先頂。”
“行。”
沒有多余商量。
池 長槍一轉，直接迎向那道最強氣息。
……
紫府圓滿的灰甲修士手中是一柄雙頭長矛。
第一擊。
池 便退了三步。
第二擊卻沒再退那麼多。
槍矛之間金灰兩色靈光連續炸開。
池 境界低一個小層次。
正面依舊敢接。
……
陸緋則被一名紫府後期盯上。
四雷梭組成雷陣。
沒有求援。
程硯秋壓在更後面，陣盤不斷計算地下另外兩道晶脈位置。
沈硯面對的是第二名紫府後期。
……
灰甲修士一上來便放了兩道灰刃。
沒有借柱。
近身直接出手。
沈硯星衡劍迎上。
第一刃斬碎。
第二刃貼劍而過。
對方趁機近身。
拳鋒撞在玄衡三疊甲第一層。
砰！
沈硯退半步。
對方一步沒退。
……
紫府後期。
力量比他厚。
但沈硯現在沒時間慢慢打。
五芒同時亮起。
第一、第二芒壓左右。
第三芒直接撞臉。
對方抬臂擋。
第四芒已經落腳。
第五芒卻沒有攻人。
飛向遠處剛被程硯秋標出來的位置。
……
轟！
岩面裂。
還不夠。
灰甲修士已經沖來。
沈硯回風第五劍正面撞上。
第六劍借力轉身。
折星一步穿過對方右側。
沒有追著砍。
直奔那處地標。
……
“回來！”
灰甲修士轉身追。
速度很快。
沈硯卻先到了。
星衡劍插入裂縫。
四枚衡釘同時釘地。
不是鎖敵。
四條短銀線全部鎖在已經裂開的灰岩上。
星元猛然一提。
……
起！
大塊灰岩被四釘同時拖住。
沈硯以劍尖再挑。
整片翻開。
下面第二道主晶脈終于完整露出。
灰甲修士已經到身後。
一掌拍下。
沈硯沒有回身。
灰盾先擋。
砰！
盾光震得幾乎貼到手臂。
沈硯整個人向前沖出數丈。
左肩一陣發麻。
可第四、第五星芒已經同時轟在晶脈上。
……
第一擊。
沒斷。
第二擊。
裂紋擴大。
灰甲修士還想再追。
陸緋的一枚雷梭突然從側面飛來。
轟在他腳前。
“借你一息！”
她自己那邊同時少了一梭。
紫府後期的壓力立刻更重。
但一息夠了。
……
沈硯轉身。
七成半黑弓再開。
第二支戰箭。
不是射遠。
十丈。
箭尖對準已經裂開的主晶脈。
！
……
晶脈炸斷。
左側三根副柱同時暗下。
九根副柱。
已經廢掉五根。
主柱釋放術法的速度立刻亂了。
原本幾乎連續不斷的火、冰、風、灰刃開始出現明顯空檔。
……
“最後一組！”
程硯秋大喊。
他已經找到第三道晶脈。
可位置在主柱另一側。
那里正好是紫府圓滿灰甲修士身後。
池 也听見了。
他連續擋了六次。
嘴角已經見血。
但人沒退。
第七次槍矛正撞時，他突然笑了。
“沈硯。”
“嗯。”
“我給你讓路。”
……
長槍驟然換勢。
不再硬拼。
池 整個人貼著雙頭長矛向左滑開。
紫府圓滿灰甲修士還以為他終于撐不住，立刻追。
池 卻在最後一刻槍尾猛砸地面。
反力一震。
人向右折回。
直接與對方換了位置。
……
主柱後方。
空了。
沈硯已經到了。
折星第一折落地。
第二折借主柱外緣改向。
程硯秋標出的第三處就在腳下。
……
紫府圓滿灰甲修士猛地回頭。
來不及。
星衡劍已經落下。
七曜五芒同時轟地。
轟！
灰岩炸裂。
第三道主晶脈暴露。
池 也從後面到了。
沒有打人。
一槍刺進裂縫。
“開！”
……
兩人同時發力。
晶脈斷。
最後四根副柱一起暗掉三根。
只剩最遠處孤零零一根。
整個術法網絡當場崩掉。
……
主晶柱第一次徹底失去所有外放光芒。
環線還在。
術法也還在里面。
可沒地方出去。
……
“拆芯！”
程硯秋已經沖過去。
陸緋四雷梭也全部回收。
雷網纏住主柱外殼。
沈硯和池 一左一右。
星衡劍與長槍同時切入外槽。
……
灰甲修士當然不會看著。
紫府圓滿率先殺回。
沈硯沒有轉身。
“池 。”
“知道。”
池 拔槍便回頭。
紫府中期繼續接紫府圓滿。
這次陸緋也到了。
兩人一起頂。
……
沈硯專心拆柱。
外殼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主晶柱比之前帶回營地那根厚得多。
里面的晶芯也不是手臂粗。
接近腰粗。
七道環線已經全部亮過。
其中五道仍殘留著不同顏色的術法微光。
……
太初天衍圖再次震了一下。
第三顆暗星邊緣那道銀痕驟然拉長。
不是一點。
而是沿星體外緣走過近三成。
沈硯呼吸微頓。
可他手沒停。
……
最後一道卡槽被星衡劍撬開。
程硯秋雙手一合。
陣盤靈光化成八條鎖鏈。
“出來！”
腰粗的灰白晶芯被硬生生從主柱內部拔出。
……
就在脫離外殼的一瞬。
晶芯第五道環線突然亮起。
一道此前存進去的灰色長刃沒有經過副柱。
竟從晶芯本體正面擠了出來。
距離不到三丈。
程硯秋臉色驟變。
沈硯已經擋在前面。
灰盾橫起。
玄衡三疊甲三層齊開。
轟！
……
灰盾外層靈光當場碎開。
盾面重重撞回胸前。
第一層玄衡甲隨之崩散。
第二層劇烈凹陷。
沈硯整個人被推出六丈。
胸口悶得發疼。
可晶芯已經脫離。
……
第三顆暗星的銀痕。
沒有熄。
反而在那道殘術真正離開晶芯以後，再次亮了一截。
接近半圈。
……
沈硯站穩。
養命星已經開始接住胸口與左臂的震傷。
他抬頭。
主柱空了。
程硯秋抱住晶芯。
陸緋和池 仍在前面擋人。
任務完成。
……
“撤！”
四人沒有戀戰。
池 最後一槍震開紫府圓滿。
陸緋雷網落地，炸出大片雷光。
沈硯則以五芒連續封住兩側追路。
四個人交替後撤。
灰甲修士追出三里。
最終沒有繼續。
……
回到西線界桿以內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程硯秋懷里的主晶芯還在發熱。
五道環線時明時暗。
沒人敢再往里面打術法。
……
營地金丹陣師趕來時，第一句話就是︰
“這是主芯？”
程硯秋把東西放下。
“比上次那根大四倍不止。”
池 坐在旁邊處理肩上傷口。
“里面至少存過五種術。”
陸緋補了一句︰
“而且越用越快。”
……
沈硯沒有說話。
識海深處。
第三顆主星仍舊黑暗。
可那道銀色外緣已經接近半圈。
第一次灰晶重放術法。
它只亮一線。
今天。
主晶芯連續重放、保存、再次釋放不同術式以後——
它終于真正開始有了形。
……
不是歸位。
還差得很遠。
可方向已經很清楚。
沈硯看向陣台上的主晶芯。
這一次。
他不準備只等陣師慢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