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西营四号界门前。
沈砚见到了谢听澜。
还是红衣。
七柄剑分列身后，剑鞘样式都没变，只是七剑之间那种原本略有区别的锋意，如今明显收拢了许多。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时，七柄剑也安静。
不像以前，总有一两柄先露锋。
沈砚走近。
“筑基后期？”
谢听澜转头。
第一句话却是：
“紫府中期？”
“嗯。”
“什么时候？”
“最近。”
谢听澜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回宗的时候你还在后面。”
“现在呢？”
“现在跑前面去了。”
她说完便收回目光。
“等我。”
沈砚笑了一下。
“行。”
……
池龑很快也到了。
程砚秋最后一个从阵帐出来，手里除了原来的阵盘，还多了十二枚银黑界标。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站齐。
负责西十三首探的元婴长老没有立即放行。
他先看谢听澜。
“剑印。”
谢听澜抬手。
七剑同时出鞘三寸。
每一柄剑靠近护手的位置，都多了一枚极淡的白色细印。七道细印彼此不同，却能在剑意牵动时形成一条极细的封闭剑路。
元婴长老点头。
“说一遍你进去做什么。”
谢听澜道：
“只断已经运行起来的灵力联系。”
“不认阵。”
“不追源。”
“不负责正面挡紫府高阶。”
“离程砚秋阵域超过二十丈，任务立即取消。”
“遇紫府后期以上主动退。”
……
池龑看她一眼。
“这么多规矩？”
“因为我筑基后期。”
谢听澜回答得很自然。
“我又不是你。”
元婴长老这才看向另外三人。
“她身上的归一断流印，昨夜已经用小型灰芯试过。”
“灰晶正在转术时，以七剑同时压住运行节点，可以把那一段灵力路径切断。”
“时间很短。”
“也不是每次都成。”
“但目前五宗送来的年轻修士里，她做得最稳。”
……
沈砚问：“她回宗以后一直在练这个？”
谢听澜自己回答：
“先入剑池。”
“出来以后走了二十一日试剑路。”
“筑基后期是在第十七日成的。”
“断流印是回来后才接。”
池龑点头。
“这还差不多。”
谢听澜看他。
“什么意思？”
“境界有来源。”
“我需不需要把吃过几瓶丹也报给你？”
“可以。”
“滚。”
……
元婴长老没管他们。
手指在西十三地图上连续点出三处。
“一号合路台。”
“三号灰脊。”
“最里面的七环井。”
“今日不要求进七环井。”
“能走到三号灰脊，留下界标，就是首功。”
程砚秋问：“主晶共振方向呢？”
“还在更深处。”
“别贪。”
元婴长老看向四人。
“西十三不是让你们一次走穿的。”
“进去。”
……
越过四号界门以后，西十三与外面的叠界带几乎像两个地方。
天空很低。
灰白云层压在头顶，不时出现一层极细的重影。
脚下则没有完整黑岩。
大量灰晶从地面自然般竖起，短的只到膝盖，高的能超过一丈。它们不是整齐阵列，却有无数浅灰细线埋在岩层中，将彼此连起来。
程砚秋只走出百余丈便停了一次。
“这里已经有路。”
沈砚低头。
什么都看不见。
程砚秋却将阵盘贴地。
十二点灰光同时浮出。
“至少四层。”
“最上面这一层刚铺不久。”
……
沈砚打开照因。
他看不到地下所有结构。
但只要有灵力真正运行，关系便会出现。
前方七八根灰晶之间，此刻正有三道细线在亮。
一股灵力从左侧进入。
经过两根晶柱。
向右。
最后消失在更深处。
……
“有人在喂它。”
沈砚道。
程砚秋抬头。
“多远？”
“不知道。”
“方向？”
沈砚指向西北。
“现在往那边走。”
……
四人没有走直线。
程砚秋在中间。
谢听澜始终控制在他十五丈以内。
池龑最前。
沈砚压另一侧。
第一批灰甲修士在两里后出现。
六个人。
两名紫府后期。
两名紫府中期。
还有两个气息只在筑基层。
……
池龑刚准备出枪。
沈砚却先说了一句：
“别用最强的。”
池龑动作一顿。
“为什么？”
“这里的柱子都在听。”
……
灰甲修士已经动了。
最前面一人手中凝出灰色长矛。
不是实体。
术法。
池龑这次没用自己最重的枪势。
只是一枪直刺。
最普通的破甲劲。
轰！
灰矛被正面震碎。
可破散出去的金色枪力还没完全消失，旁边一根半丈高灰晶忽然亮了一下。
程砚秋脸色一变。
“它收到了。”
……
第二名紫府后期已经扑向沈砚。
沈砚也没用黑弓。
星衡剑第一式斩出。
回风只走最基础的一转。
两剑交错。
对方被逼退。
与此同时。
右侧第三根灰晶同样亮起。
……
下一刻。
一股明显弱了很多的金色枪劲，从另一根晶柱前方重新放出来。
不是灰甲一方原来的术。
是池龑刚刚那一枪。
……
池龑脸一下沉了。
“连我的也吃？”
沈砚道：“所以少喂。”
……
局势一下变得麻烦。
不是他们打不过。
而是每多用一种完整手段，附近灰晶就可能多一道可反复磨顺的路径。
池龑干脆彻底不变招。
直刺。
横扫。
压枪。
全是最基础的三种发力。
沈砚也一样。
星衡剑以回风前三式为主。
不用黑弓。
不放复杂组合。
七曜星芒甚至只开两枚。
……
对面却没有这种顾虑。
两名紫府后期连续出术。
灰刃。
灰矛。
一道扭曲水箭。
附近灰晶一道接一道亮。
术法很快开始从四面八方重新出现。
……
“到了！”
程砚秋忽然喝了一声。
前方三根高晶之间，一道正在运行的灰线骤然亮到最强。
谢听澜已经动。
七剑同时出鞘。
不是七柄一起斩人。
前三剑钉左。
后三剑压右。
最后一柄红纹长剑从中央切下。
七道剑印在半空瞬间连成一线。
……
嗤！
没有巨响。
那道原本正从第一根灰晶走向第二根的灵力联系，像被一刀剪开。
第一根仍亮。
第二根却骤然暗掉。
刚要重新释放的灰刃消失了一半。
……
沈砚眼神一凝。
照因视野里看得更清楚。
谢听澜不是斩断“晶柱”。
她切的是此刻正在两柱之间运行的那一道关系。
关系一断。
灰晶本身还完好。
……
可下一息。
第三根晶柱亮了。
原本断掉的那一道灵力没有消失。
它从另一条更长的路线绕过去。
重新接入第三根。
……
谢听澜也看见了。
“它换路了。”
程砚秋已经跪到地上记录。
“别再切。”
“先让我看它怎么绕。”
……
筑基层的两名灰甲修士却趁这时扑向谢听澜。
他们显然也知道谁刚才破坏了运行路径。
其中一人手持短枪。
另一人双手灰刃。
谢听澜没有退到沈砚身后。
七剑刚刚断完一线，正在回收。
她只召回四柄。
……
第一剑挡枪。
第二剑斜切。
第三剑没有攻人，先压住侧面的灰刃。
第四剑则从脚下掠过。
剑光贴地。
直接把那名筑基后期灰甲修士逼得换步。
谢听澜本人已经从两柄武器之间穿进去。
红衣一闪。
手中主剑斩在对方胸前护甲同一处。
第一剑没破。
第二剑接着落。
第三剑到时，另外两柄飞剑同时从侧面撞上。
灰甲裂开。
人向后倒下。
……
另一名筑基修士刚想补位。
谢听澜七剑已经全部回到身侧。
这一次没有断流印。
纯剑。
七剑同时压过去。
对方只撑了数息便开始退。
……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自己能处理。
他面前的紫府后期灰甲修士已经第三次逼近。
这次对方学聪明了。
不再频繁放新术。
反而开始近身。
显然也不想继续给灰晶网络制造杂乱路径。
……
星衡剑与灰色短刀连续碰撞。
第四次以后，沈砚开始主动压。
紫府中期对紫府后期。
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
对方力量厚一层。
沈砚的星元却更纯、更稳。
第六剑。
第七剑。
灰甲胸前护纹出现裂痕。
第八剑。
沈砚忽然不用回风。
只是一记最普通的直刺。
……
对方下意识侧挡。
晚了一点。
星衡剑沿裂口进去。
战斗结束。
……
池龑那边也在同一时间压倒第二名紫府后期。
他没有使用宗门真正的重枪底牌。
只是靠基础枪势，一轮轮把对方顶退。
最后一枪穿过已经被前面数十次正面碰撞磨薄的护体灰光。
……
剩下灰甲修士退了。
这一次四个人都没追。
程砚秋正在前方喊：
“过来！”
……
一号合路台到了。
所谓合路台，并不是台。
是一片直径近二十丈的灰晶密区。
十二根低矮晶柱围成不规则圆环。
地下至少有十几道细脉汇进来。
刚才被谢听澜斩断的那一道关系，最终也绕到了这里。
……
程砚秋立下第一枚界标。
银黑细杆插入地面。
阵纹亮起。
“先别动。”
四个人全部停手。
……
灰晶网络还在自己运转。
池龑刚才那一式最普通的直刺枪劲，被其中一根晶柱重新放出。
第一次。
只有五成。
第二次。
六成多。
第三次。
更快。
……
沈砚的前三式回风剑气也出现了。
一道。
两道。
三道。
全都比原本弱。
但越来越完整。
……
谢听澜刚才用来击杀筑基灰甲修士的七剑合压，也被某根晶柱接到了一部分。
它没能重现七柄剑。
因为没有剑。
可七道不同方向同时压向一点的灵力路径——
留下来了。
……
七处灰光从不同晶柱前方同时亮起。
目标正好是同一个位置。
程砚秋。
……
“散！”
沈砚第一时间冲过去。
灰盾横在前。
池龑枪锋砸下两道。
谢听澜七剑拦三。
剩余两道被程砚秋自己的阵幕挡住。
轰！
合路台中央大片灰尘炸起。
……
程砚秋脸色难看。
“它连这个都能拆。”
谢听澜看向刚才七剑合压留下的位置。
“没有剑，也能照着路走？”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识海深处。
第三颗暗星又动了。
……
刚才那一次与此前不同。
不是原样重复。
灰晶没有七柄剑。
于是它把“七个方向同时压向一个点”这条结构留下来，用七个不同晶口重新拼了一次。
结果相似。
手段已经变了。
……
第三暗星外缘那超过半圈的银线，忽然再往前走了一截。
接近七成。
星体内部那道之前只闪过一次的细纹，也第二次出现。
这次更长。
像从外缘向中心真正延伸了一段。
……
沈砚盯着十二根灰晶。
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这东西学得比营里那根主芯更快。
因为这里不是一根芯。
是一张网。
……
程砚秋也看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刚才用的东西，它全在试。”
池龑长枪缓缓落下。
“所以越往里打——”
谢听澜接道：
“它手里的东西越多。”
……
沈砚看向更深处。
灰白雾气之间，还有更多晶柱。
数量已经数不清。
有些亮。
有些暗。
其中几根甚至正在重复他们刚才最普通的基础招式。
……
他把黑弓往背后重新压紧。
没有取。
“从现在开始。”
“能不用的招，别用。”
池龑问：“底牌全藏？”
“至少别让它免费学。”
程砚秋已经收起第一枚界标的记录。
“同意。”
谢听澜七剑归位。
“那如果必须用？”
沈砚看着前方。
“用了就把看见它的东西一起拆掉。”
……
四个人继续向西。
第一枚界标留在身后。
而他们刚才经过的灰晶群里。
一道最简单的银色剑气。
忽然从第十一根晶柱前方重新出现。
不是灰刃。
也不是枪劲。
是沈砚此前只用过一次的——
回风第一剑。
这一次。
已经接近原来的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