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缝隙张开以后，灰白光核又向下沉了一尺。
程砚秋没有立刻跳。
他先抛下一枚界标。
银黑细杆坠入缝中，足足过了四息才传回落地的轻响。阵盘上的灵光随后亮起，下面没有明显的空间撕裂，只有极强的灵力流动。
“能下。”
上方碎晶滚落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岳成舟回头看了一眼阶口，厚刀横在肩前：“那就别等。”
六人依次进入。
……
下面比圆室大得多。
界标落在一座灰白石坪上，四周却看不到完整墙壁。无数粗细不同的晶脉从黑暗中伸来，在石坪上交错，然后再向中央汇去。
最中心没有新的晶柱。
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灰光。
先前圆室里的那颗光核，就悬在灰光上方。
七环井里留下的法痕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风刃，有灰光，有枪劲，也有沈砚他们此前留下过的剑气。这些力量到了中央之后不再直接向外释放，而是一层层散开，再重新接入别的晶路。
程砚秋走近两步，阵盘已经开始发烫。
“这里是所有法路最后汇的地方。”
孟秋川抬起水镜。
镜面里同时映出数十道重影。
没有哪一道完全相同。
……
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岳成舟反手一刀。
阶口刚露出的半个灰甲身影被重新逼了回去。
“他们下来了。”
池龑长枪横起：“要拿什么？”
程砚秋看着中央：“先断它。”
“断哪儿？”
“还没找到。”
……
沈砚站在石坪边缘。
照因视野已经铺开。
法痕太多。
每一刻都有数十道关系形成、断开、再接。中央灰光与整座石坪之间更像一团不断变化的线结，根本没有一条可以简单称作“主路”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出剑。
视线一条条往里收。
储物袋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震动。
沈砚五指微紧，神识沉入其中。那枚一直没有确认来历的银黑薄片已经自行亮起，光芒沿着他的神识一闪而没。
下一瞬，太初天衍图在识海深处完全展开。
……
照因星先亮。
养命星随后。
第三颗沉暗许久的星位，第一次真正出现完整轮廓。
银黑薄片在外界化成一道极细的光。
没入掌心。
……
轰！
识海里的第三星骤然亮起。
不是此前若有若无的银痕。
整颗星从中心向外铺开，一道道曾经只出现过片段的纹路同时接合。无数细小星线从第三星向外延伸，与照因、养命之间隔着大片黑暗，却第一次共同勾勒出一座极淡的宫阙轮廓。
星图不再只是几颗孤立星辰悬在那里。
银线成梁。
星辉成檐。
一座尚且残缺的星宫，在三颗主星之间缓缓成形。
……
演道星。
……
沈砚站在原地。
没有新的功法凭空进入脑中。
可他这些年真正练过的东西，一个个浮了出来。
《回风九剑》。
《七曜星芒》。
《衡锁四钉》。
《折星步》。
《玄衡三叠甲》。
三截引弦法。
不是文字。
而是他一次次真正运转过的灵力路径。
……
回风九剑的九段剑路最先亮起。
第一剑怎么接第二剑。
第五剑哪里会多耗半线星元。
第九剑收势以后，如何重新回到第一剑。
这些东西星图以前就在纠错。
如今却第一次被完整铺在同一片星辉里。
旁边是五枚七曜星芒的运行路径。
原本两门术法彼此分开。
一边是剑。
一边是星芒。
第三星亮起以后，两套熟悉的法路开始缓慢靠近。
……
第一处接合失败。
两边灵力冲突。
散开。
第二次，星芒插入回风第三剑之后。
剑势断。
再散。
第三次。
第四次。
……
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外面的时间停了。
沈砚仍能听见上方的战斗声。
可那些曾经需要他在修炼场里一次次亲手试出来的错误，如今正在星宫中被迅速剔除。
最后只剩一条很短的连接。
回风第六剑转身。
第五枚星芒不再单独飞出。
而是顺着剑势后侧接入。
……
沈砚睁眼。
前后不过数息。
岳成舟已经退到阶口第二层。
两名紫府圆满正往下压。
更上方，还有金丹气息。
……
“找到了？”
池龑问。
沈砚没回答。
星衡剑已经出鞘。
……
第一名紫府圆满落下石坪。
长刀劈来。
沈砚迎上。
回风第一剑。
第二剑。
第三剑。
对方刀势极沉，每一次碰撞都让石坪上的灰尘向外震开。沈砚没有抢着结束，剑一路走到第六式。
转身。
第五枚星芒亮起。
这一次没有从身侧飞出。
它沿着沈砚回身的剑路切进来。
原本第六剑向第七剑转换时极短的一处空隙，被星芒直接填住。
……
铛！
紫府圆满的长刀刚挡住剑，星芒已经从另一侧撞在护体灵光上。
他身体一晃。
第七剑到了。
第八剑。
星芒回旋。
再接第九剑。
……
整段衔接没有停。
对方被连续压出十余丈。
第二名灰甲圆满想从侧面切入，池龑长枪正好落下，将人拦在外面。
沈砚面前那名修士刚想重新蓄刀。
第五枚星芒第二次接入剑势。
这次是在第三剑后。
角度不同。
却一样顺。
……
护光破开。
星衡剑随后落下。
人倒在石坪上。
……
沈砚没有停。
演道星已经亮着。
星宫中，刚才那一段真实交锋留下的运行轨迹也同时出现。
第五枚星芒接第六剑，顺。
接第三剑，也能走。
但第二次比第一次多耗了一线星元。
第三星上的那条法路随之轻轻偏了一点。
继续调整。
……
沈砚转身迎向第二名紫府圆满。
池龑没有继续拦。
“你的。”
长枪一转，已经去挡后面的灰甲修士。
……
上方金丹终于出手。
灰色掌力沿阶道压下。
这一次七环井已经缺了数枚石楔，承界能力明显不如此前。掌力刚过阶口，周围晶脉便接连亮起，石坪边缘甚至出现数道裂纹。
孟秋川水镜展开。
岳成舟厚刀同时上扬。
两人联手挡住第一波。
“程砚秋！”
“还在找！”
……
程砚秋几乎趴在地上。
十二枚界标围着中央灰光落了一圈。
刚才演道星归位时，灰光内部出现了一次短暂紊乱。也正是那一瞬，他看见了其中原本一直藏着的东西。
“下面！”
“最中心下面有东西在接所有法路！”
……
沈砚也看见了。
不是靠第三星。
照因视野里，中央灰光每一次重排法痕时，都会短暂与地下形成一束极粗的联系。
刚才太多法路一起运转，那束关系始终被遮住。
现在外围七环受损，法台又少了数枚石楔。
它终于露出来。
……
“打穿？”
岳成舟问。
程砚秋摇头。
“不能乱打，下面可能连整座井！”
沈砚已经到了中央灰光旁。
“那就让它自己露。”
程砚秋抬头：“怎么做？”
沈砚看着眼前不断进入灰光的法痕。
星宫里。
回风剑。
五芒。
四钉。
一条条都是他自己的熟路。
……
“给它一条路。”
池龑在远处听见。
“什么意思？”
“让它接。”
……
沈砚抬手。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出现。
没有打人。
第一枚送入左侧晶路。
第二枚进入右侧。
第三枚更低。
第四、第五分别从两个不同方向靠近中央。
程砚秋立刻反应过来。
“你要让它把五条一起接进去？”
“嗯。”
……
灰光果然动了。
它已经记录过七曜星芒。
五条相近法路同时送来以后，中央大量浅光开始自行转向。
第一条接。
第二条接。
第三条也跟着进入。
……
演道星在识海里微微一转。
五芒本来的运行结构全部铺开。
沈砚改变了第四枚。
只改一处。
让它在最后一段多绕半圈。
……
灰光没有停。
它照样接了。
第五枚再改。
又多一处。
……
中央原本正在变得顺畅的五条法路，第一次出现错位。
程砚秋阵盘猛地亮起。
“底下那条出来了！”
……
照因视野里。
灰光与地下的粗大联系骤然变亮。
它正在主动补偿上面的错位。
沈砚等的就是这个。
“谢听澜！”
七柄飞剑已经在程砚秋身侧出鞘。
“哪里？”
“正中！”
程砚秋四枚界标同时收拢。
一圈银光压向中央。
那束刚刚显出的粗大联系被阵光逼出极短的一瞬。
谢听澜七剑同时斩下。
……
嗤——
没有爆炸。
灰光却骤然一暗。
整片石坪上的法痕同时停顿。
……
地下传来一声沉响。
像有什么锁扣松开了。
中央灰光向两边裂开。
下方露出一块半丈见方的银黑石面。
颜色与沈砚刚刚融入星图的薄片极近。
可这一次，太初天衍图没有再次牵引。
……
程砚秋刚冲近两步，整座石坪突然剧烈摇晃。
上方两名金丹的气息同时暴涨。
七环井残余晶路全部亮起。
他们在强行重新接回这里。
元婴层的灵压也从远处压来。
外面的接应已经出手。
……
岳成舟吼道：“走不走？”
程砚秋看着银黑石面。
又看一眼不断崩裂的石坪。
“拓下来一块！”
沈砚一剑斩下。
火星四溅。
石面只留一道浅痕。
池龑从侧面补枪。
轰！
裂纹终于出现。
岳成舟也到了。
厚刀砸在同一点。
……
咔！
一块巴掌大小的银黑石片脱落。
程砚秋阵袖一卷，直接收走。
“撤！”
……
六人沿原路冲回上层。
后方灰光已经重新汇拢。
两名金丹没有再留手，灰色灵力不断从阶道后方压来。残缺七环承受不住连续的金丹力量，一处处晶面自行崩裂。
他们一路退过第六环。
第五环。
直到第三环外。
……
外面的三名元婴同时落印。
一道巨大的灵力屏障横在七环井与六人之间。
金丹灰光撞上屏障。
轰然散开。
……
没人停。
一直退出西十三界门。
程砚秋才真正把那块银黑石片取出来。
它没有像沈砚那枚薄片一样飞向星图。
只是静静躺在阵盘中央。
十二枚测针同时乱转。
没有结果。
……
沈砚也没有多看。
识海深处。
第三颗星辰已经彻底亮起。
三颗主星悬在星图之中。
照因。
养命。
演道。
而连接三颗主星的银色宫线依旧很淡，只完成最初的一角。
……
回到静室以后，沈砚第一次主动沉入星宫。
回风九剑浮现。
七曜五芒紧随其后。
星宫没有直接给他一门新术。
只是把两条他已经练了很久的法路铺在一起。
哪些地方能接。
哪些地方冲突。
哪里多耗一分。
哪里能省一步。
清清楚楚。
……
沈砚看了很久。
随后把《衡锁四钉》也放了进去。
星宫中的光，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