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環井回來後的第四日，沈硯仍在西營試法場。
清晨的霧還沒散，石場中央已經多了十幾道劍痕。最深的一道從東側石樁斜切而過，後面緊跟著一個只有指節大小的凹坑，兩者相隔不到半尺。
沈硯站在原地，星衡劍緩緩歸鞘。
方才這一遍還是慢了。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星圖。
三顆主星懸于上方，初成的星宮尚顯空曠。演道星下，《回風九劍》的九段靈力運行清晰鋪開，另一側是折星步與七曜五芒，數條銀色細線正在三者之間不斷明滅。
沈硯將剛才真正運轉過的一遍送進去。
第六劍回轉時，右臂星元回收；折星步恰在此時提起另一股星元，兩股力量在外環短暫相擠，隨後第五枚星芒才接進來。
星宮里的三條細線交在一起，亮了一瞬，隨即散開。
沈硯重新睜眼。
再來。
這一次，第六劍出到末端，他沒有立刻催動折星。劍勢回收的星元先沿右側星脈退回半程，腳下才驟然錯開一步。
第五枚星芒貼著劍脊亮起。
身影一晃。
劍過石樁。
星芒緊隨其後。
砰！
前方玄鐵靶的護紋同時亮起兩處。
沈硯看了片刻，又搖頭。
星芒出來得太早。
真正交手，對方看見這一點星光就會知道後面還有東西。
他重新沉入星宮。
……
這幾日，他已經試了上百次。
換普通修士這麼練，經脈早該酸脹，紫府里的靈力也要反復恢復。沈硯每一次真正運轉留下的細微損耗，都被養命星一點點理順；停下來思考時，星圖代修仍舊自行維持周天。
而演道星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把他真正走過的路留下來。
那些成功的、遲了一瞬的、彼此沖撞的，都在星宮里化成法路。沈硯每重新走一次，可選的岔路便少一些。
到了午後，他終于再次拔劍。
回風第一劍從左側起。
第二劍壓低。
第三劍逼近玄鐵靶時，沈硯腳下忽然折轉，身體貼著劍勢從右側掠過。玄鐵靶的感靈紋隨之轉向，鎖住星衡劍。
劍到第六式。
沈硯回身。
沒有星光。
第七劍已經從另一側落下。
直到劍鋒與玄鐵靶接觸的那一刻，一點極淡星芒才從劍影後方驟然閃出。
砰！
劍斬上沿。
星芒撞下沿。
玄鐵靶猛地翻倒，在地上滾出七八丈。
沈硯站了片刻，嘴角終于動了一下。
“這次順了。”
“什麼順了？”
聲音從試法場入口傳來。
池 提著長槍走進來，先看一眼倒地的玄鐵靶，又看向沈硯。
“你這四天就沒出去？”
“出去吃過飯。”
“那還行。”池 把長槍一橫，“再過兩天不見人，我還以為你準備跟這堆玄鐵靶過日子。”
沈硯看他一眼。
“試試？”
池 顯然就在等這句話。
“來。”
……
試法場外層陣紋升起。
兩人相隔二十丈。
池 沒有客氣，第一步踏出去，長槍已經帶著低沉破風聲直刺胸前。沈硯星衡劍出鞘，劍鋒壓住槍尖，兩股靈力同時爆開。
第二槍立即橫掃。
沈硯後退半步，劍走回風。
槍長。
劍快。
池 顯然很清楚沈硯最近最喜歡搶內圈，一連幾次都沒有給他真正貼近的機會。只要星衡劍向槍桿內側切，槍尾便立刻回收，下一擊緊跟著封住沈硯落腳的位置。
十余次踫撞以後，池 眼神已經亮了。
“後期是舒服。”
沈硯擋開槍鋒。
“你也可以到。”
“用不著你催。”
池 一步壓來，槍身金紋驟然亮起。這次力量比剛才重了一截，沈硯腳下連續退了三步，星衡劍也被壓向右側。
池 順勢追槍。
沈硯卻在第三步停住。
回風第五劍。
第六劍。
熟悉的回身。
池 看過他太多次用這套劍法，槍鋒幾乎同時轉向，提前封住第七劍最順的位置。
劍來了。
鐺！
池 擋住。
下一刻，他右側護體金光突然凹了下去。
一點星芒從沈硯劍影後方撞出。
池 肩膀一震，整個人橫移半步。
沈硯第八劍已經跟上。
槍尾回掃。
兩人再次分開。
……
池 低頭看了一眼右肩。
護體靈光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星點。
“再來。”
第二輪，他開始盯沈硯的劍後。
第六劍一轉，池 槍勢立即收緊。
沒有星芒。
沈硯直接接第七劍。
池 眼神一變，長槍還是穩穩擋住。可就在第八劍剛起時，沈硯腳下突然折星，身影從槍鋒左側切到右側。
星芒這才出現。
池 回槍更快。
槍尾正好撞上星芒。
砰！
星光炸開。
沈硯的劍卻已經借著這一瞬貼進內圈。
劍鋒停在池 胸前三寸。
池 的槍尖也斜停在沈硯肩側。
兩人都沒再動。
過了兩息，池 先收槍。
“以前那五顆東西，一亮我就知道它們在哪。”
他看著沈硯手里的劍。
“現在開始躲劍後面了。”
沈硯收劍︰“還能躲別的地方。”
池 沉默片刻。
“別現在告訴我。”
“為什麼？”
“等我先想想怎麼打。”
沈硯笑了。
……
兩人離開試法場時，西營的功序牌同時亮起。
七環井下層的戰果已經完成核定。
深入法台下層、逼出中央匯法之地、取得銀黑石片，又為後續界陣司確定井內結構提供了完整現場記錄。
沈硯的個人功序增加十八點。
八十二變成了一百。
他看了一眼，便把功牌收起。
池 湊過來。
“多少？”
“一百。”
“我九十三。”
“差七點。”
池 腳步停了一下。
沈硯繼續往前。
走出幾丈後，身後才傳來一句︰
“下次你別搶那麼快。”
……
界陣司今日沒有再讓他們進七環井。
幾枚石楔與那塊銀黑石片仍在封陣內，三名陣師正在輪流驗證。西十三外圍則已經開始調人，大批甲序修士從北、南兩營向西線集中。
這次動靜比此前任何一次探查都大。
沈硯經過戰策台時，甚至看見太華山與玄霄宮各有一名元嬰從外線趕來。
營里沒人多談。
該領丹藥的領丹藥。
該修法器的修法器。
幾支準備進西線的隊伍就在道路兩側清點陣旗和靈符，受傷的人則從另一側往後營走。
沈硯也沒去打听。
調令還沒下來。
先做自己的事。
……
傍晚回到住處，他剛準備繼續試《衡鎖四釘》與劍路的餃接，傳訊玉先亮了。
啟鋒。
只有一段聲音。
“臨山城那趟早結束了。我把《沉山刀》第一式壓穩了，前幾天又拿護隊那筆錢換了斷岳壁一個月的名額。”
背景里有很重的風聲。
“這里適合練刀，我先不去找你。”
停了片刻。
啟鋒又道︰
“築基後期待夠了。出來以後，我去找開府的路。”
傳訊結束。
沈硯把玉牌在手里轉了一圈。
隨後回了三個字。
“別死了。”
不到十息。
那邊回得更短。
“你也是。”
……
夜深以後，沈硯再次沉入星宮。
劍路已經穩了一條。
他把《衡鎖四釘》送了進去。
四枚衡釘的法路剛剛展開，星宮中的折星步先亮了一處，隨後回風九劍中又有兩道劍路與它產生微弱呼應。
沈硯沒有急著去接。
一條條看。
四釘最強的地方從來不只是鎖住一個人。
落點。
逼位。
改變下一步能站的位置。
這一夜，星宮里的銀線一直沒有停。
……
天將亮時，西營警鐘突然響了三次。
不是敵襲。
甲序集結。
沈硯睜眼。
門外已經有人疾步經過。
傳令修士的聲音沿著整片西營響起︰
“西十三灰潮回收！”
“七環井正在內縮！”
“所有甲序修士，立即入戰策台！”
……
沈硯起身。
星衡劍入鞘。
推門時，東方剛露出第一線白。
七環井不準備等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