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策台前已經站滿了人。
甲序修士分成六列，五宗服色混在一起，最前方另有十余名金丹護法和高階執事。西十三的界圖懸在半空，原本向外鋪開的灰白區域正在一點點向中心收縮。
不是圖在變。
每隔十幾息，便有新的探查印記從西線傳回。
最外層灰晶正在倒退。
大片原本釘在岩層里的晶柱從根部自行斷開，化成灰白碎芒，沿地下晶脈往七環井方向流。幾條已經探明的道路也在迅速失去穩定。
程硯秋站在陣官一列，臉色很沉。
“再這樣縮，三號灰脊後面的路最多撐兩個時辰。”
主陣席上的元嬰修士抬手，將界圖往七環井方向放大。
“所以不等了。”
一道紅線從三號灰脊直插第六環。
“甲一至甲四壓外環，甲五、甲六隨陣官進井。目標只有兩個——保住第三環缺口，搶下中央法台。”
有人問︰“金丹怎麼辦？”
元嬰修士看向旁邊。
界陣司的人抬來一座只有半人高的黑石架。
架上嵌著昨日帶回的第三晶環殘片，三枚灰白石楔則分列外側。陣紋並不復雜，最中央卻壓著一層不斷起伏的銀灰晶膜。
沈硯一眼認出來。
正是七環承界時會出現的東西。
嚴陣師抬手按住石架。
“只能撐很短。”
“而且最多送一個金丹進去。”
“多深？”
“第五環以內。”
“多久？”
嚴陣師看了一眼測針。
“三十息上下。”
……
隊列前方，一名身形削瘦的天衡宗金丹護法走了出來。
腰間沒有劍。
只有一柄黑鞘短刀。
“夠了。”
元嬰修士看向他︰“進去以後只做一件事。”
“壓住對面的金丹。”
“明白。”
……
沈硯沒有繼續看。
調令已經落到他的甲序牌上。
仍是原來的幾個人。
池 、程硯秋、謝听瀾、岳成舟、孟秋川。
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單獨往里面走。
身後還有兩支紫府戰隊。
總共十九人。
……
西十三入口一開，灰潮幾乎撲到臉上。
大量碎裂晶光正沿著地面向內流，像無數細小灰河。此前還能看見的矮晶柱已經少了大半，只剩一截截斷根留在岩層里。
所有人速度都很快。
沒有人去踫那些碎光。
第一處伏擊在一號合路台後出現。
十余名灰甲修士從兩側石層里同時殺出，紫府圓滿便有三人。
沈硯看見最前面的黑槍時，腳步停了半拍。
那人也看見了他。
……
長槍橫起。
沒有話。
對方直接沖來。
第一次槍劍相撞，震開的靈力把腳邊大片灰芒都掀了出去。
沈硯退了半步。
黑槍修士沒有退。
第二槍緊跟著壓肩。
沈硯星衡劍轉入槍桿內側，剛想逼近，對方槍尾已經提前回掃。
和此前一樣。
守得很緊。
……
第三次踫撞以後，沈硯就明白了。
對方還記得他的打法。
甚至明顯防著劍影後的星芒。
每當回風走到中段，黑槍都會留半分余力守右側；沈硯一旦貼近，槍勢便立刻收回，不給他連續切入的空間。
池 從另一側經過，只掃了一眼。
“他歸你。”
沈硯沒出聲。
星衡劍又一次壓上槍鋒。
……
識海里，初成星宮已經鋪開。
沒有陌生的東西。
只有剛才真正發生過的幾次交鋒。
黑槍回收的位置。
自己折星最順的落腳點。
四枚衡釘能夠封出的幾處窄位。
以及回風劍路。
沈硯只看了片刻，便重新抬眼。
……
第五次交鋒。
黑槍直刺。
沈硯側劍卸開，回風第二式緊跟著壓入。
第三式未盡，腳下折星。
對方果然收槍。
右側護光也在同一瞬加厚。
等著那枚藏在劍後的星芒。
可星光沒來。
沈硯只往前走了一步。
黑槍修士眼神微動。
槍鋒重新轉向。
這時四枚衡釘才落下。
……
兩枚在左。
一枚壓右後。
最後一枚釘在兩人之間。
銀線沒有結成完整衡鎖，卻把原本寬闊的幾條退路切成了兩個窄口。
黑槍修士沒有退。
槍勢反而更重。
紫府圓滿的府元沿槍身一節節壓下來，槍鋒前方甚至凝出一層灰黑尖芒。
沈硯迎劍。
鐺！
星衡劍向下沉了三寸。
第二槍已經到了。
……
沈硯腳下卻在此時一錯。
不是往後。
折星沿第四枚衡釘旁邊切過去。
那枚釘的位置正好壓住黑槍最舒服的回身角度。
對方強行轉槍。
慢了一線。
回風第六劍已經到了。
……
黑槍修士右側護光驟亮。
果然還在防星芒。
沈硯的劍卻直接走了第七式。
第八式隨後壓上。
連續兩次劍擊將槍身推向外側。
到了第九劍收勢的一瞬，黑槍修士剛準備搶回長槍，左後方忽然亮起一點星光。
不是劍後。
在衡釘旁。
……
星芒沿著沈硯剛才折星走過的方向切了回來。
砰！
護體灰光從左後方猛地凹下去。
黑槍修士身體一斜。
星衡劍已經重新起勢。
沒有重新從第一式走。
一記直劍貼著槍桿刺進去。
……
灰光裂開。
黑槍橫掃。
沈硯玄衡甲硬接擦過來的槍尾，肩側甲光劇烈一震，人卻沒有退。
第二枚星芒從正面撞上裂口。
星衡劍同時落下。
……
黑槍插進地面。
人跟著跪了一瞬。
沈硯從他身邊越過時，劍鋒在喉前帶出最後一道寒光。
儲物袋落入掌中。
身後的戰斗還沒有結束。
他已經奔向下一處。
……
岳成舟正在被一名紫府圓滿和兩名後期纏住。
沈硯從側面切入。
第一枚衡釘先落。
那名紫府後期下意識避開釘位，剛轉半步，正好撞上岳成舟橫掃過來的厚刀。
轟！
人被砸飛。
岳成舟看了一眼沈硯。
“你這釘子現在越來越討嫌了。”
“好用就行。”
“這個給我。”
“你拿。”
沈硯已經去追另一人。
……
一號合路台只停了不到半刻。
十九人的隊伍重新向三號灰脊推進。
越往前，灰潮回收越快。
許多原本埋在地下的晶脈已經露出來，里面的灰白靈光全在朝七環井方向奔流。
程硯秋邊走邊看陣盤。
“它們在把外圍東西全收回去。”
孟秋川問︰“法痕也在回？”
“有。”
“多少？”
“越來越多。”
……
三號灰脊已經能看見時，前方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一股金丹靈壓從七環井方向橫掃出來。
緊接著第二股。
第三股。
西十三深處至少三名金丹同時放開了氣息。
外層隊伍明顯一滯。
下一刻，身後的黑石承界架被四名陣師同時抬入界線。
那名天衡宗金丹護法站在石架中央。
嚴陣師一掌按落。
三枚石楔齊亮。
銀灰晶膜猛地向外鼓起。
……
一道原本壓在金丹護法身上的界力，被石架硬生生扯走一部分。
他抬起頭。
向前一步。
再一步。
第三步落下時，整個人已經越過此前金丹不敢真正深入的位置。
七環井方向的三道氣息同時出現變化。
……
那名護法沒停。
黑鞘短刀第一次出鞘。
刀很短。
刀光卻一瞬越過數十丈。
前方剛撲出的兩名紫府圓滿連人帶護光一起被掃飛。
他踏著灰潮繼續向前。
“開路！”
……
整個甲序隊伍一下提速。
池 長槍向前一指。
“跟上！”
二十余道靈光同時沖過三號灰脊。
……
七環井已經變了。
第三環的缺口正在合攏。
原本兩尺多寬的斷口，只剩不到一尺。
那些從西十三外圍回流的灰光正在不斷注入七環，一層層晶面比此前更加明亮。
中央灰霧也在向下壓。
像整座井都準備往更深處縮。
……
“先保缺口！”
程硯秋直接沖向第三環。
十二枚界標同時飛出。
兩支陣官小隊從後方跟上，將早已準備好的穩界釘插進斷口兩側。
灰晶仍在生長。
第一枚穩界釘剛落下便被擠彎。
第二枚緊跟著頂住。
第三枚。
第四枚。
……
謝听瀾七劍同時出鞘。
斷流印落向正在瘋狂匯入缺口的兩條晶路。
兩道灰光熄滅。
缺口生長速度終于慢了一截。
程硯秋吼道︰“再給我十息！”
……
敵方不會給。
兩名金丹已經從第五環沖出。
還有大片紫府灰甲修士跟在後面。
那名天衡宗金丹護法迎了上去。
第一刀。
兩股金丹靈力正面相撞。
轟！
七環井上方灰霧瞬間撕開。
承界架上的銀灰晶膜同時往下一沉，三枚石楔一起發出細碎裂響。
嚴陣師臉色發白。
“二十四息！”
……
己方金丹沒有回頭。
第二刀繼續出。
另一名敵方金丹想繞過。
池 已經提槍迎了上去。
他當然擋不住多久。
第一擊便被震退數丈。
岳成舟和孟秋川同時補上，三人合力才把那道金丹灰光帶偏。
沈硯從後方趕到時，沒有去踫金丹。
他的目標在第六環。
那里站著四名紫府圓滿。
守著三條正在瘋狂回流的主晶脈。
……
演道星在識海里亮著。
沈硯手中星衡劍卻很安靜。
他已經看見第一名紫府圓滿的落點。
照因給出的是此刻正在形成的關系。
對方與腳下晶脈。
與身後第六環。
與手中灰刀。
三處都在連。
……
第一枚衡釘飛出。
沒有釘人。
正落在晶脈與第六環之間。
銀線一震。
灰光偏了一瞬。
那名紫府圓滿回頭。
沈硯已經到了。
……
回風第三劍。
折星。
五芒沒有全部亮。
只有兩枚。
第一枚逼刀。
第二枚壓腳。
對方退的位置被衡釘切掉半邊，只能向左。
沈硯跟著左切。
劍走第六式。
對方護光提前往右側加厚。
還在防藏劍後的星芒。
……
這次連星芒都沒有。
沈硯第四枚衡釘從側面落下。
兩條銀線同時收緊。
紫府圓滿的腳步第一次真正亂了。
星衡劍從正面壓入。
……
另一名圓滿來援。
沈硯不退。
第五枚星芒突然從先前那枚衡釘旁亮起。
不是打面前的人。
打第二個。
星光撞向膝側。
來援修士步子一停。
就是這一停，池 的槍從後方到了。
轟！
人被長槍正面砸退。
池 落在沈硯側後。
“這個歸我。”
“隨你。”
……
兩人同時前壓。
第六環前的四名紫府圓滿被硬生生撕開。
後方更多甲序修士已經跟上。
劍光。
雷法。
槍影。
水鏡。
數十道靈力第一次真正壓進七環井內部。
……
“十二息！”
嚴陣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那名天衡金丹護法已經與兩名敵方金丹纏在一起。
第三名金丹正從中央灰霧里出來。
承界架表面的銀灰晶膜開始出現裂紋。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
程硯秋終于在第三環方向大喊︰
“缺口穩住了！”
十二枚界標全部亮起。
第三環被四根穩界釘硬生生卡在原位。
回流的灰潮仍在沖。
缺口卻沒有再合。
……
與此同時。
沈硯與池 已經踏上第六環。
岳成舟、孟秋川緊隨其後。
謝听瀾則留在程硯秋陣域里，繼續壓制兩條最強回流晶路。
外層十九名甲序修士開始分批進入。
七環井第一次被聯合營真正撕開了一條穩定入口。
……
就在這時，中央灰霧忽然整個向下一墜。
先前隱藏在里面的法台重新露出來。
只是這一次，法台也在下降。
連同更下面那片銀黑石面。
一起往疊界深處沉。
程硯秋遠遠看了一眼。
臉色立刻變了。
“它要把核心帶走！”
……
沈硯已經收起星衡劍。
黑弓落入左手。
銀弦拉開。
七成半。
一支完整戰箭搭上弦。
箭尖沒有指任何人。
它對準的，是法台下降時正在閉合的那一道灰白石縫。
池 看見他的動作，也立刻轉槍。
“能留住？”
沈硯盯著那道越來越窄的縫。
“先讓它別關。”
弦聲驟響。
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