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光消失以后，巨环没有熄灭。
暗红天幕仍铺在环中，黑色山脉横亘远方，苍白弯月已经升高了一些。两边的风始终在缓慢交换，偶尔会卷来几粒细小黑砂，落在银黑长台上。
联合营没有立刻派人过去。
第一枚测界珠先被送进巨环。
珠后系着三股银丝。
半丈。
一丈。
当整枚珠子穿过环面时，银丝没有断，也没有被切开，只是在越过环面的位置轻轻弯了一下。
片刻后，测界珠被拉回来。
珠身温度略低。
表面多了几粒黑砂。
内部记录的灵气变化也很清楚。
能用。
有杂性。
但没有发现立刻侵蚀经脉或神魂的东西。
……
第二次过去的是一具司天台探界傀儡。
只有半人高。
铜躯。
胸前嵌着留影玉和两枚感灵石。
傀儡跨过巨环以后，银丝拖着它往前走了十余丈，又停在那里整整半刻钟。
回来时，铜脚沾着黑土。
留影玉里除了风、黑石和远处山影，没有出现活物。
大虞界官将两枚感灵石取出来。
“能呼吸。”
“灵气可以炼化。”
“空间也没有持续扭曲。”
他顿了顿。
“至少环外这一段没问题。”
……
第三次没有再送东西。
送人。
一名大虞金丹界官主动站出来。
腰间系两重银索，护身宝器提前打开。
他跨过去以后没有往外走。
只站在巨环另一面。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随后原路返回。
气息稳定。
法衣无损。
他解开银索。
“过去以后压力会突然变一次，和这边裂口差不多，但更轻。”
“回程呢？”
“一样。”
“环还在？”
“在。”
……
这些足够了。
七环井外的元婴修士很快传来决定。
第一批四人。
沈砚。
大虞金丹界官一人。
太华山金丹护法一人。
沧海楼金丹护法一人。
只探外围。
不入山。
不追敌。
一旦巨环出现异常，立即回撤。
……
沈砚站到环前时，掌中星图的牵引已经比先前更清楚。
方向始终不变。
黑山深处。
他没有急着进去。
照因星先落向巨环。
银黑环体与环中那片陌生天地之间，确实存在一道正在维持的联系。
很粗。
也很稳定。
其中没有明显断裂。
……
识海星宫随之展开。
刚才三次测试里测出的空间偏压、界官跨越时的丹元变化、银索弯曲位置全部铺开。
第一种走法。
直进。
可以。
第二种走法刻意贴环边。
压力明显变重。
第三种从中线偏左进入。
最稳。
……
沈砚睁眼。
“中间偏左。”
大虞界官看了一眼阵盘。
“那里也是最低波动区。”
四人依次进入。
……
跨过环面的瞬间，视野先暗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从左向右的空间压力横扫过来。
沈砚玄衡甲没有完全展开，只亮起最里面一层。
万法星丹转动。
丹元承住。
星图储存区域也随之放开一线。
额外丹元接入以后，刚刚产生的侧压很快被抹平。
养命星则在同时扫过左肩、腰侧和两处经脉。
没有伤。
只有短暂受压。
……
下一步落地。
风迎面吹来。
干。
冷。
还带着一种很淡的金铁味。
沈砚抬头。
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才发现那座黑山比巨环里看见的更远。
中间隔着大片低矮荒原。
地面不是纯黑。
许多地方长着暗红色短草，草叶细得像针，贴着石缝成片铺开。
天上没有太阳。
暗红云层之后只有朦胧亮光。
那轮苍白弯月却清楚得过分。
……
四人身后的巨环静静立在一座圆形黑石台上。
比从另一面看更高。
环底共有十二根银黑石柱，其中三根已经断裂。
另外九根则沿地面接向不同方向。
大虞界官第一时间放出阵盘。
“回路还在。”
沧海楼金丹则取出一枚普通传讯符。
符光刚亮便散了。
“常规传讯过不了。”
太华护法道：“银索呢？”
“能过。”
大虞界官抬了抬腰间。
那根银索仍然穿过环面。
……
沈砚没有加入讨论。
他看的是地面。
环台边缘有脚印。
很多。
灰甲长靴留下的纹路和七环井里见过的一样。
有些一路朝黑山方向延伸。
还有更宽的痕迹。
两道平行凹槽。
宽近一丈。
像某种重物长期往返压出来的。
……
“他们不是偶尔过来。”
太华护法也看见了。
大虞界官蹲下摸了摸凹槽里的黑砂。
“至少走得很勤。”
没人在这里判断多久。
风大。
黑砂也一直在移动。
单看痕迹断不出时间。
……
四人只沿着凹槽向前走。
没有离开巨环太远。
百丈以后，地势稍稍升高。
沈砚忽然停下。
左侧一块黑石后面插着半截断矛。
灰白矛杆。
正是他们此前见过的样式。
断矛旁边还有一块已经碎裂的护甲。
没有尸体。
也没有血迹。
太华护法翻了一下护甲。
内侧刻着三个陌生字符。
没人认识。
大虞界官取留影玉照下。
没有现场乱猜。
……
继续往前。
凹槽逐渐分开。
一条往东北。
一条向正北。
第三条最深，直通黑山。
沈砚掌中星图的牵引也指向第三条。
他看了一眼其余三人。
“再上前面那道坡。”
没人反对。
他们本就没有离开回返范围太远。
……
坡高不过百丈。
登上去以后，视野骤然开阔。
先前被地形挡住的黑山下方第一次完整露出来。
四个人同时停住。
那里不是荒原。
是一座城。
……
城很大。
依山而建。
通体由灰黑石料筑成。
外围城墙一直贴着山脚延伸出去，看不到完整边缘。
城里没有凡俗街巷那种密集灯火。
最醒目的，是环。
城墙上。
山腰上。
城内几座高台上。
一座接一座银黑巨环竖在那里。
有的小。
十余丈。
有的足有数十丈。
最靠近山腹的一座，比他们身后的巨环还要大。
……
一共能看到二十多座。
多数沉暗。
有五座亮着。
其中一座环里是青色天光。
另一座映着大片水面。
第三座只有漫天风雪。
第四座后方像是一片金色荒漠。
第五座太远，看不清。
……
大虞界官一句话都没说。
只把留影玉抬了起来。
太华护法看着那一座座不同天色，半晌才低声道：
“难怪他们能从西十三不断进人。”
没人接。
事实已经摆在那里。
……
就在这时。
最靠山腹的那座巨环突然亮了。
一道银线从底部一路爬到最高处。
城内很多灰甲修士开始向两侧让开。
四人立刻压低身形。
……
环中黑暗一震。
先伸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截黑色舰首。
随后是船身。
……
整艘飞舟超过五十丈。
没有帆。
两侧各嵌着三道暗银长翼。
船腹下方悬着一圈圈淡白阵光。
它从巨环里缓慢驶出。
舰身上至少站着数十道人影。
其中几道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让四人同时收敛了自己的丹元。
元婴。
不止一个。
……
飞舟完全驶出以后，没有停在城中。
船头转向。
直指他们所在的巨环方向。
……
“回。”
大虞界官只说了一个字。
四人同时下坡。
没有抢速度。
也没有放出大范围遁光。
直到黑山和那座城重新被坡地挡住，才真正提速。
……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照因星下，暂时还看不到那艘飞舟与自己之间的直接联系。
距离太远。
也没有攻击落过来。
但掌中星图那股牵引依然指向城后黑山。
没有半点变化。
甚至因为靠近过一次，比刚跨环时更加清楚。
……
百丈。
五十丈。
巨环重新出现在眼前。
大虞界官先过。
太华护法第二。
沧海楼金丹第三。
沈砚最后。
……
就在他准备跨进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低沉轰鸣。
黑山方向。
一道银光再次冲上云层。
比先前在七环井看到的那一次更粗。
持续时间也更长。
……
掌中太初天衍图骤然铺开。
三颗主星同时亮起。
巨环。
黑山。
那道银光。
三者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淡的联系。
不是沈砚与银光之间。
是巨环本身。
正在回应黑山。
……
沈砚只看了一瞬。
随后一步跨回七环井侧。
没有为了多看而留下。
……
银黑长台上。
几人刚落地，大虞界官便把留影玉拍在阵台中央。
“另一边有城。”
“至少二十座同类环。”
“有多处正在通往不同环境。”
“还有大型飞舟。”
他顿了顿。
“元婴气息不止一道。”
……
裂缝外安静了数息。
很快传来元婴修士的声音。
“所有人撤出巨环前沿。”
“保留长台入口。”
“巨环暂时只监视，不再主动跨越。”
没人觉得这道命令慢。
他们刚刚得到的已经够多。
……
沈砚站在巨环二十丈外，看着里面。
黑色飞舟还没有出现在环中。
可黑山深处那股牵引，始终没有散。
甚至比他真正踏过去之前，更清楚了。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星衡剑，又摸了摸背后的黑弓。
随后在入口阵台旁坐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