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银环里，青雾缓缓流动。
那棵古木实在太大。
树干占去了环中近半视野，树皮青灰，根部隆起得像一片低矮山丘。再往上，枝叶一层压着一层，直到环面边缘也看不到树冠尽头。
青衣人就站在树下。
相隔一条尚未弄清来历的空间通路，双方谁也没有先动。
联合营这一侧，元婴界官已经到了。
银黑圆盘仍嵌在阵座中央，十二槽薄板悬在上方，第九道浅槽持续发亮。
程砚秋盯着阵盘。
“通路很稳。”
“和我们自己调出来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
他把阵盘转了半圈。
“这一次，第九道槽先亮，然后圆盘才跟上。”
大虞元婴界官看向银环。
“对面先开的。”
没人再碰十二槽薄板。
既然已经有人主动敲门，就先看对方想做什么。
……
青衣人终于动了。
他将掌中银黑圆盘放到地面。
随后后退三步。
两手摊开。
空的。
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文字。
联合营这边也没人拔兵器。
天衡元婴长老站在最前方，手里没有剑，只将一枚普通留影玉放到脚边。
青衣人的视线落在留影玉上。
又看向他们。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接着点了九下。
……
程砚秋立刻低头。
第九道槽还亮着。
“他可能在指这条路。”
旁边金丹阵官道：“也可能是别的。”
“所以继续看。”
没有人急着给动作下结论。
……
青衣人见这边没有回应，又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
很薄。
像叶。
颜色却不是绿色，而是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没有直接丢过来。
先把那片东西放到自己面前地上，再用手指点了点银环。
大虞界官看向一旁。
“测。”
一具小型探界傀儡被推到巨环前。
先伸一只手。
穿过。
无异常。
再探半身。
还是稳定。
最后整具过去。
青衣人没有靠近，只站在十丈外看。
傀儡走到那片青白薄叶旁，用两指夹起。
转身。
回来。
……
薄叶送入三重封灵匣。
没人徒手接。
金丹药修先验生机。
阵官再测空间波动。
最后才由元婴界官以神识扫过。
“有灵性。”
“没有明显神魂印记。”
“内部有一段很弱的空间波动。”
程砚秋把阵盘靠近。
第九道槽对应的银针轻轻偏了一下。
他抬头。
“和这条通路有关系。”
……
青衣人一直在看。
等这边检测结束，他才再次抬手。
这一次动作更简单。
指了指薄叶。
又指自己。
最后指银环。
天衡元婴长老想了一会儿。
“回一件。”
有人取来一枚天衡宗制式空白玉片。
没有宗门密文。
也没有功法。
只在正面刻了一道最普通的山纹。
背面则由阵官留下当前这道通路的空间刻度简记。
一样用傀儡送过去。
……
青衣人拿到玉片以后没有立刻收。
先看正面。
再看背面。
随后蹲下身，把自己的银黑圆盘推近了一点。
玉片被放在圆盘边缘。
银光一闪。
第九道方向亮起。
青衣人抬头。
这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
至少没扔回来。
联合营几人的神色也稍稍松了一点。
可没人因此把对方当自己人。
太初天衍图在沈砚识海里安静展开。
照因星下，青衣人的圆盘、他们这边的银黑圆盘以及百丈巨环之间，确实存在一条完整的当前联系。
很稳。
甚至比黑山路线更稳。
沈砚多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右侧还有东西。
极淡。
像一条刚伸进来的灰线。
它没有连接青衣人。
也没有连接双方圆盘。
直接落在百丈巨环边缘。
……
沈砚眼神微凝。
“右侧有变化。”
程砚秋立刻看阵盘。
最开始没反应。
三息后，右侧三枚界针同时偏了一线。
元婴界官抬头。
“第三股。”
……
青衣人也察觉到了。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人向后退了一步。
双手同时按住地面的银黑圆盘。
第九道方向骤然大亮。
这边十二槽薄板上的第九槽也跟着亮了一层。
而银环右侧。
一片灰黑色忽然压进青雾。
像有人在另一幅景象上硬挤进来半块。
……
灰黑城墙。
只露出一角。
却已经足够熟悉。
沈砚见过。
就是他们此前看到的那座灰甲修士控制的城。
大虞元婴界官声音一沉。
“有人抢路。”
不用解释更多。
景象已经摆在眼前。
……
程砚秋立刻去碰十二槽薄板。
沈砚却先一步道：
“别换槽。”
“为什么？”
“现在第九道还稳。”
他眼底银意没有散。
照因星下，第九道通路本身没断。
真正被挤压的是巨环右侧那段承界关系。
如果这时候主动换路，反而等于先松开自己手里那根绳。
……
元婴界官只看了一眼阵盘。
“听他的。”
程砚秋手停住。
没有换槽。
……
灰黑城墙还在扩大。
青雾被压掉近一成。
另一边，青衣人已经站到圆盘正后方。
他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者拄木杖。
年轻女子背着一只青木长匣。
三人都没有穿甲。
也没有冲过银环。
他们只同时将手按在那块银黑圆盘附近。
青光迅速沿地面铺开。
……
这边也开始动。
大虞元婴界官亲自压阵。
六根完整银黑支柱同时亮起。
银黑圆盘上的第九道细纹越来越清楚。
沈砚则闭了一瞬眼。
星宫展开。
当前所有信息同时铺开。
第九道主路。
右侧侵入关系。
六根完整支柱。
两边银黑圆盘。
以及十二槽薄板。
第一种。
加大第九槽。
能稳，但右侧仍会继续侵入。
第二种。
压右侧支柱。
侵入减弱，第九道主路也跟着偏。
第三种。
不用支柱硬顶。
把右侧侵入的承力引到一条已经验证过、此刻没有开启的旧路线。
……
星宫中的灰黑城墙猛地一晃。
没有消失。
却被从第九道通路边缘推开。
沈砚睁眼。
“黑山那条旧路。”
程砚秋瞬间反应过来。
“拿它接侧压？”
“试。”
……
不是直接开黑山。
银黑圆盘内部已经留着那条经过验证的路线。
元婴界官神识一动。
黑山对应银纹被点亮一瞬。
百丈巨环里没有出现黑山。
可右侧侵入的灰线立刻偏了一下。
有效。
……
“再来。”
黑山路线亮得更清楚。
银环右侧的灰黑城墙骤然一震。
像被某种力量往旁边扯去。
青衣人那边显然也看出了变化。
他忽然抬头。
目光越过银环，第一次准确落在沈砚身上。
没有说话。
双手却同时压下。
……
青雾暴涨。
这边第九道槽也跟着亮到极致。
灰黑城墙终于被挤回去。
先是半角。
再是整片。
数息以后，巨环里重新只剩青雾和古木。
……
银环猛地一震。
沈砚胸口也跟着一闷。
空间回弹沿六根银黑支柱传上长台。
元婴界官挡去大半。
剩下那一部分仍压进众人体内。
沈砚万法星丹加速一转。
星图储存区域随之打开。
额外丹元接入经脉。
养命星辉紧跟着扫过胸腔、肩背与右臂，将刚刚形成的几处细小滞涩迅速分开处理。
他没有退。
继续看环。
……
稳定了。
第九道联系重新清楚。
右侧再无第三条灰线。
程砚秋盯着阵盘足足十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再进来。”
……
青衣人也松开了手。
身后的老人和年轻女子却没有离开。
三人站在树下。
青衣人看了沈砚片刻。
忽然弯腰。
从那棵巨木裸露在地面的根系旁折下一小截青枝。
老人伸手拦了一下。
两人说了几句。
听不懂。
最终老人还是松开了手。
……
青枝被放到银黑圆盘旁。
银光一卷。
这一次没有用傀儡。
那截青枝自己沿着环面缓缓飘了过来。
进入长台一侧以后落在地上。
谁也没立刻捡。
先验。
流程和前面一模一样。
……
没有神魂印。
没有毒性反应。
生机却强得惊人。
金丹药修只从枝尾取下一点不足米粒大小的木屑，旁边一盆已经有些蔫的试药草竟在十几息后重新挺起叶片。
药修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继续削第二次。
“活性很高。”
就这一句。
……
沈砚看向巨环。
青衣人指了指青枝。
又指他们送过去的玉片。
最后朝沈砚这边抬了一下手。
不是很复杂。
这次大多数人都看懂了。
交换。
或者至少是回应。
……
天衡元婴长老走上前。
没有再拿普通玉片。
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盒。
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北玄本地的星砂。
不贵重。
却有明确地域灵性。
盒子依旧由傀儡送过去。
青衣人接住。
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身后的年轻女子明显向前走了半步。
似乎很感兴趣。
……
青衣人把盒子收下。
随后抬手。
指向天空。
又点了一下银黑圆盘。
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日？
三次？
第三条路？
无法确定。
所以没人回应“明白”。
元婴界官只用手掌向下一压。
然后指了指银环。
示意停在这里。
……
青衣人看了一会儿。
点头。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银黑圆盘。
第九道青光开始变淡。
巨树。
青雾。
三道人影。
一点点模糊。
最后彻底退入黑暗。
……
百丈巨环没有自动切去其他路线。
直接熄灭。
第九道槽也重新暗下。
长台安静下来。
……
那截青枝被装进新的封灵匣。
青白薄叶则单独放在另一边。
两件东西都暂时归联合营研究。
程砚秋重新坐回阵盘前，把刚才整个过程一段一段记进去。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第九道，可以从对面主动发起。”
大虞元婴界官点头。
“而且对方知道怎么稳定它。”
“灰甲那边也能抢别人的通路。”
“至少刚才他们做到了。”
……
沈砚站在百丈银环前。
没有插话。
识海里，星宫外围那条银色长线却发生了新的变化。
过去它只有一条。
此刻第九道通路熄灭以后，原本笔直向外的银线旁边，多了一处分岔。
很淡。
一左一右。
其中一条仍指向黑山。
另一条则延伸向那片青色古木消失的方向。
……
太初天衍图没有告诉他那里叫什么。
也没有给出距离。
只是多出了一条真实走过、真实建立过联系的路。
沈砚看了一会儿。
退出星宫。
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