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第二次亮起，是在次日清晨。
這一次沒有人踫十二槽薄板。
封在陣匣里的第九道淺槽先亮了一下，隨後銀黑圓盤上對應的那條細紋自行浮現。
程硯秋正在陣台旁核對昨夜記錄，見狀立刻抬手。
“先別接。”
六根界針插入百丈銀環四周。
陣盤轉動。
確認沒有第二條灰線靠近以後，大虞元嬰界官方才將銀黑圓盤接上陣座。
巨環中黑暗散開。
青霧。
古木。
還有昨天那名青衣人。
他仍站在樹下。
但這一次，他身後沒有木杖老人和背匣女子。
只有一名白發老者坐在更遠處的樹根上，手掌按著另一塊更大的青木陣盤。
顯然有人留在對面維持通路。
……
青衣人先把自己的銀黑圓盤放下。
然後向前走。
一步。
兩步。
一直走到巨環前。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又指向環面。
聯合營這邊安靜了一瞬。
“他想過來？”
有人問。
沒人回答得太快。
青衣人又做了一遍。
這次更清楚。
指自己。
指巨環。
再把雙手展開。
袖中沒有兵器。
……
天衡元嬰長老看向大虞界官。
“環穩不穩？”
“穩。”
“還有第三方？”
“目前沒有。”
“讓他過。”
……
陣線向後退開二十丈。
兩名元嬰一左一右。
四名金丹守在後方。
沒有人把劍拔出來。
但所有位置都留得很清楚。
青衣人看了一眼。
隨後邁步。
……
他的身體進入環面時，青光先從肩側掃過。
下一刻。
人已經站在銀黑長台上。
他腳下微微一頓。
顯然同樣承受了一次空間側壓。
腰間一枚青色木環亮起。
壓力很快過去。
……
這是聯合營第一次真正看見另一路的人站在面前。
青衣人看起來很年輕。
二十余歲的模樣。
眉眼清秀，長發以一根青木簪束在腦後。
衣料看不出材質。
靠近以後才發現，青色長袍表面並沒有織紋，反而有一條條極淡葉脈。
他先看兩名元嬰。
再看程硯秋。
最後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停了兩息。
……
他開口。
只有一句。
音節很短。
沒人听懂。
青衣人似乎也不意外。
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
再次說了一遍。
這次慢得多。
……
程硯秋取出一枚記錄玉。
把聲音收進去。
“應該是在說自己。”
“名字？”
“可能。”
“先記音。”
沒有人擅自給那幾個音節配上含義。
……
青衣人見他們記錄下來，也沒有繼續重復。
他解下腰側一只青色木盒。
沒有直接遞給人。
而是放到地上。
往前推了三尺。
自己再退。
……
老規矩。
先測。
封禁。
神識。
藥性。
全部走完以後，木盒才被打開。
里面只有五片青白色葉片。
和昨天送來的第一片很像。
卻更厚。
每一片葉脈中央，都自然長著一道極細銀紋。
……
程硯秋拿起陣盤靠近。
五片葉同時輕輕一顫。
第九道方向偏亮。
“還是和通路有關。”
青衣人顯然一直在觀察他們的動作。
听不懂話。
但能看懂結果。
他從盒中取出一片葉。
指向銀黑圓盤。
然後把葉片橫著壓在自己掌心。
雙手一合。
……
程硯秋皺眉。
“夾在中間？”
青衣人又做了一次。
隨後指向他們的銀黑圓盤。
……
大虞元嬰界官沒有直接試。
先拿昨天那片已經驗證無害的青白薄葉。
放到銀黑圓盤旁。
沒反應。
再墊到圓盤與陣座之間。
嗡。
聲音很輕。
銀黑圓盤表面原本只有一條亮著的細紋，周圍卻多出了一層極淡青輝。
六根承界針的震動同時小了一截。
……
所有陣官都看見了。
程硯秋蹲下。
一手按住陣盤。
另一手快速調整界針。
“承壓散開了。”
“不是變小。”
“是攤開。”
大虞界官看了一會兒。
“它在幫陣座吃力。”
……
青衣人點頭。
然後又說了一句話。
依舊听不懂。
但這一次，他指了指那片葉。
又指向巨環邊緣。
最後做了個向兩側拉開的動作。
不用完全懂語言，也大概能看出他在表達什麼。
這種葉片能幫已經存在的通路分擔一部分空間壓力。
……
一片葉當然不夠證明所有情況。
聯合營又連續測了三次。
每次只用一片。
不加大通路強度。
不延長開啟時間。
結果基本一致。
青白葉片本身不負責開門。
也不能選擇目的地。
但墊在銀黑圓盤與陣座之間以後，可以讓通路壓力更均勻地分散到陣座各處。
對已經只剩六根完整支柱的百丈巨環而言，這東西價值很直接。
……
第五片沒有動。
留下做完整研究。
青衣人沒有阻止。
反而抬手點了點木盒。
又指向聯合營的人。
顯然這五片本來就是送來的。
……
天衡元嬰長老讓人取來一只小匣。
里面裝的是三兩星髓砂。
來自聯合營公共物資。
匣子放到地上。
推過去。
青衣人打開以後，第一次明顯愣了一下。
他伸出兩指，捻起一點星髓砂。
銀白細砂在指間亮起。
青衣人身上的木環竟跟著閃了一下。
……
他抬頭。
看向天衡長老。
又看星砂。
隨後把匣子合上。
收了。
……
交換成立。
沒有契書。
沒有共同語言。
至少雙方都接受了對方拿出來的東西。
……
青衣人接著取出一塊薄木板。
半臂長。
上面已經畫好了東西。
不是文字。
是圖。
……
最中央。
一座灰黑城池。
城池周圍畫著十一只圓環。
其中六只被涂黑。
三只畫了斜線。
兩只保持空白。
左上方是一棵巨樹。
正是他們在第九道另一端看到的模樣。
右下方則是一片黑山。
裂谷位置有一道銀色豎線。
……
程硯秋的眼神立刻變了。
這不是詳細地圖。
卻是他們第一次從另一方手里得到整個區域關系的圖示。
……
青衣人先點灰黑城。
手指橫劃。
做了一個切開的動作。
隨後點巨樹。
再點黑山。
最後指向聯合營腳下的銀黑圓盤。
……
意思不止一種可能。
灰城在爭這些地方。
灰城在斷這些路線。
或者這些地方都曾與灰城發生過沖突。
不能直接確定。
可有一件事已經足夠明顯。
青木一方和灰甲城池絕不是同一路人。
……
沈硯的注意力卻落在那十一只環上。
其中有一只。
位置正好在灰城和巨樹之間。
沒有涂黑。
也沒有畫斜線。
青衣人特意在那只環上點了兩次。
隨後伸出三根手指。
又指向自己。
再指沈硯。
……
沈硯看他。
“要我？”
當然沒人能听懂這句話。
青衣人卻像是看出了他在問，點了一下頭。
再指那只環。
……
天衡元嬰長老抬手把木板拿近。
“他想讓你去那里？”
沈硯搖頭。
“只能確定和我有關。”
“為什麼是你？”
“不知道。”
這次是真不知道。
照因星也沒有答案。
木板只是木板。
青衣人與那只環之間此刻也沒有正在運行的空間聯系。
看不到。
……
就在這時。
百丈巨環右側突然震了一下。
很輕。
青衣人的神色卻瞬間變了。
他猛地回頭。
……
照因星同時亮起。
一條灰線。
又來了。
但和昨天不同。
這一次不是從巨環右側緩慢擠入。
而是直接落在第九道通路中段。
像一柄楔子硬塞進兩邊之間。
……
程硯秋臉色一變。
“三處承壓同時漲！”
青衣人已經動了。
他沒有退回巨環另一側。
反而一步來到聯合營銀黑圓盤旁。
指了指青白葉。
又指第九道。
手掌向下一壓。
……
大虞元嬰界官明白了。
第五片青白葉放入陣座。
青光驟然鋪開。
原本集中在六根支柱上的空間壓力迅速散向整座陣台。
但灰線還在。
而且越來越重。
……
沈硯閉眼一瞬。
星宮展開。
第九道主路。
黑山舊路。
灰城已知路線。
新來的灰線。
青白葉分散後的陣座。
全部鋪開。
之前用黑山舊路導走側壓的辦法還能用。
可這一次灰線直接壓在中段。
單純往旁邊引，不夠。
……
第一種。
黑山路承壓。
第九道仍會被切開。
第二種。
灰城舊路反接。
沖突更大。
第三種。
先讓第九道壓力分開。
再把灰線引向那條已經被黑山圓盤切斷過的殘路。
……
能通。
但缺一個正在響應的落點。
沈硯睜眼。
看向青衣人帶來的木板。
那只沒有涂黑、沒有畫斜線的圓環。
就在灰城與巨樹之間。
……
他指向木板。
又指銀黑圓盤。
“這個。”
青衣人明顯听不懂。
沈硯直接點那只環。
再點圓盤。
青衣人愣了一瞬。
隨後立刻明白。
……
他從懷里取出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青木片。
木片上沒有字。
只有一圈細銀邊。
壓到自己的銀黑圓盤上。
……
第九道旁邊。
一條新的關系突然亮起。
很弱。
卻真實存在。
沈硯眼神一凝。
就是它。
……
“接這條！”
大虞界官已經能從陣盤上看見新變化。
元嬰神識壓入銀黑圓盤。
青衣人同時將青木片按緊。
程硯秋調整六根界針。
沈硯則盯住那條灰線與新路線交會的位置。
……
灰線壓進來。
第九道青光驟然一暗。
下一刻。
新路線亮起。
原本像楔子一樣釘在第九道中間的灰色關系被硬生生向側面拖了一截。
還不夠。
……
沈硯萬法星丹加速。
星圖儲備打開。
額外丹元順著手掌灌進陣座外圍。
他沒有去控制銀黑圓盤。
只替陣座承擔那一瞬暴漲的壓力。
養命星同步亮起。
手臂經脈、肩部、胸腔。
所有承壓位置被迅速分配。
……
“再拉！”
青衣人听不懂。
卻看得懂動作。
雙手一壓。
那枚青木片驟然亮起。
新路線再向外一扯。
……
啪！
不是實體破碎聲。
卻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突然斷了。
灰線消失。
第九道重新穩定。
……
青衣人向後退了半步。
臉色第一次明顯發白。
他手中的青木片也暗了大半。
但沒有碎。
……
百丈巨環里。
古木與青霧仍在。
第三方沒有再擠進來。
……
長台安靜幾息。
隨後青衣人轉過身。
看向沈硯。
他沒有再指木板。
也沒有再做復雜手勢。
只是把那枚已經暗淡的青木片放到沈硯面前。
然後點了點木板上那只環。
……
沈硯沒有立刻接。
先看天衡元嬰長老。
對方點頭。
這才伸手。
青木片入掌。
沒有異樣。
只有一股極淡的空間波動。
……
掌中太初天衍圖隨之輕輕一震。
星宮外圍。
黑山與青木兩處分岔之外。
第三條銀線。
緩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