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市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灰台上的三座銀環全部關閉，只剩中央六角牌泛著極淡的銀光。青梧留在那邊，大虞元嬰界官則帶著新換來的三塊路線石板先回西十三，準備交給司天台逐一核驗。
沈硯沒有去主帳。
他回到自己的臨時住處，把禁制落下，先將白日買來的三件廢器擺在桌上。
裂銀片。
灰釘。
以及那枚拇指大小的銀黑碎片。
前兩件安靜得很。
最後一件剛從儲物袋里取出來，掌心便開始發熱。
太初天衍圖自己鋪開了。
……
沈硯拿起碎片。
沒有立刻催動靈力。
銀黑碎片表面坑坑窪窪，看不出完整器物原本是什麼模樣。邊緣還有一處明顯熔斷痕跡，像曾經承受過極強的力量。
星圖對它的反應卻沒有半點猶豫。
掌中銀光一閃。
碎片輕輕震了一下。
隨後從最薄的邊緣開始化開。
沒有火。
也沒有碎裂聲。
銀黑色一點點散成極細光屑，順著掌心沒入體內。
沈硯閉上眼。
……
星宮深處，照因、養命、演道三顆主星依次亮起。
那枚碎片沒有飛向任何一顆星。
它越過三顆主星，落在星宮最外沿。
那里原本一直只有模糊宮影。
這一次，一小段斷裂的銀黑紋路被真正補上。
很短。
甚至不足整個星宮外沿的百分之一。
可就在它接上的瞬間，三條原本分別伸向不同方向的銀線同時亮起。
黑山。
青木。
灰台。
過去三條線彼此之間只有極淡銀輝。
如今那層銀輝真正連了起來。
……
沈硯看了很久。
沒有第四顆主星。
也沒有新的門戶在星宮中打開。
可當他把注意力落到灰台那條路線時，另外兩條路不再徹底隱去。
三條同時存在。
一條明。
兩條暗。
換到黑山也是一樣。
……
沈硯心念一動。
白日走過的路線重新鋪開。
西十三。
裂縫長台。
灰台。
石市。
每一段都來自他真正走過、親眼見過的地方。
星宮沒有多出任何未知地點。
卻第一次把這些已經掌握的信息接在了一起。
……
他隨手抓來一枚空白玉簡，把最近幾次銀環切換時記錄下來的變化重新輸入。
六根完整支柱。
銀黑圓盤。
十二槽薄板。
黑山路線。
灰城路線。
還有巨環切換時出現過的幾次明顯震蕩。
演道星亮起。
第一次推演。
灰城轉黑山。
六根支柱同時承壓。
環面晃動。
與真實測試幾乎一樣。
第二次。
先斷灰城，再啟黑山。
中間出現短暫空窗。
巨環壓力下降，卻需要重新穩環。
第三次。
舊路不完全斷。
銀黑圓盤先鎖住當前聯系。
新路隨後接入。
……
兩條路線同時存在了極短的一瞬。
六根支柱沒有一起震。
左側三根先亮。
右側隨後接上。
壓力被拆開了。
……
沈硯睜開眼。
又推一次。
結果相近。
第三次。
第四次。
一直到第七次，才出現一次明顯失穩。
原因也很清楚。
兩條路線重疊得太久。
……
沈硯把玉簡收起來。
起身。
現在還不是自己在屋里得出結論的時候。
要試。
……
西十三長台直到後半夜仍有人值守。
程硯秋坐在陣盤邊，面前攤著白日帶回來的路線板，正和兩名陣官比對上面的圓點。
看見沈硯過來，他抬了抬眼。
“你不睡？”
“試個東西。”
“又試？”
“最後一次。”
程硯秋把手里玉簡放下。
“你每次說最後一次，後面都還有新的。”
沈硯想了想。
“那不保證。”
……
大虞元嬰界官也被叫了過來。
听完沈硯的想法，他沒有馬上點頭。
“你想讓兩條路短暫重疊？”
“只留一瞬。”
“失控就是兩邊一起擠。”
“所以先拿已經走過的兩條。”
沈硯指向陣盤。
“灰城和黑山。”
程硯秋已經開始重新調界針。
他看了半晌。
“理論上能試。”
元嬰界官問︰“哪邊先？”
“灰城。”
……
六根完整支柱依次亮起。
銀黑圓盤接入陣座。
灰城景象很快出現在百丈巨環中。
遠處城牆沉在暗紅天幕下，沒有飛舟，也沒人靠近。
一切穩定。
隨後黑山對應的銀紋亮起。
按以前的做法，這時應該先把灰城路線徹底撤掉。
沈硯卻沒有讓他們撤。
“圓盤先壓住。”
元嬰界官神識落下。
灰城景象輕輕一晃。
仍在。
“現在。”
黑山銀紋接入。
……
巨環中央第一次同時出現兩幅景象。
左側還是灰黑城牆。
右側已經是近處山壁。
中間模糊得像水墨被人用手抹開。
只持續了一眨眼。
元嬰界官立即斷掉灰城。
黑山完全鋪開。
……
程硯秋低頭。
沒有說話。
六根支柱確實沒有同時劇震。
最先承壓的三根已經慢慢暗下。
另外三根接住了後半段變化。
巨環本身也只輕輕晃了兩次。
……
“再來一次。”
這次黑山轉灰城。
仍然成功。
第三次，他們把重疊時間稍微延長。
陣盤立刻發出尖鳴。
程硯秋直接斷陣。
“不行。”
沈硯點頭。
“就是這里。”
沒有爭。
演道星宮此前第七次失穩的位置，和眼下幾乎一致。
……
元嬰界官看著陣盤上的兩組記錄。
過了片刻，道︰“原來換路時最重的不是新路，是斷舊路和接新路撞在一起。”
程硯秋接話︰“如果把這兩個動作錯開，支柱就不用同時吃力。”
他轉頭看沈硯。
“你怎麼想到的？”
沈硯指了指自己帶來的玉簡。
“把前幾次記錄重新排了一遍。”
程硯秋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排得挺快。”
“最近練得多。”
這話沒毛病。
程硯秋也沒再追。
……
後面的測試由司天台接手。
沈硯沒繼續插手細節。
他們換了三種不同的切換順序，又把重疊時間一點點壓短，最後留下一個最穩的做法。
灰城轉黑山。
黑山轉灰城。
都能完成。
最重要的是，切換結束後不用再停下很久重新穩住整個巨環。
六根舊支柱的負擔也明顯輕了。
……
天快亮時，大虞元嬰界官把新記錄封進玉簡。
“以後再調路，先按這個順序。”
程硯秋伸了個懶腰。
“六根柱子能多撐一陣了。”
沈硯站在巨環前，沒有接話。
識海星宮里，那三條已知銀線仍舊安靜鋪著。
剛才現實里完成的每一次切換，又重新被演道星宮收了進去。
比最初推演時更穩。
……
碎片沒有給他一扇新門。
但原本散開的東西，開始真正能連起來了。
……
晨光剛透進七環井。
灰台那邊忽然傳來開環波動。
值守陣官先確認中央六角牌響應，才把聯合營這側通路接通。
銀環亮起。
青梧過來了。
手里抱著一摞東西。
不是路線板。
全是巴掌大的薄木片。
……
他把最上面一片放到沈硯面前。
木片上畫著一只碗。
旁邊刻了兩個陌生字符。
青梧伸手點了一下。
木片里立刻傳出一個清晰音節。
隨後他又指向旁邊另一塊。
上面畫著火。
再點。
又是一個不同的音。
……
沈硯看懂了。
青梧把整摞木片推過來。
足有上百張。
水。
火。
石。
人。
買賣。
銀環。
刀。
藥。
許多東西只看圖就能認出大概。
每一張都能發聲。
……
沈硯拿起第一張。
又點了一次。
那個陌生音節重新響起。
演道星宮沒有翻譯。
只是把聲音、圖形、字符完整收了進去。
一份。
兩份。
十份。
……
青梧坐到他對面。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沈硯也坐下。
他翻到下一片。
先听。
再念。
青梧搖頭。
沈硯重新來。
第二次。
青梧還是搖頭。
第三次。
對方終于點了一下頭。
……
沈硯低頭看著手里的薄木片。
笑了。
這一次。
總算不用一直靠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