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砚已经能听懂青梧说出的十句话里四五句。
真正能开口说出来的更少。
但至少不用每次都画。
这三天，他白日跟着青梧认木片，夜里把听过的音节、字符和对应图形重新送进演道星宫。星宫不会告诉他没见过的词是什么意思，却能把同一字形在不同句子里的位置、相近发音、重复变化一一排开。
第一日，他认得东西。
第二日，他能拼短句。
到了第三日，最常用的买卖、方向、数字、修炼和银环用语，已经勉强能听。
青梧对此显然很不理解。
“你……以前学过？”
他的发音仍旧带着沈砚听不太懂的尾音。
沈砚想了一会儿，用刚学会的通渡语回答：
“没有。”
青梧等了半天。
“没了？”
“没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快？”
这个问题沈砚会说的词不够。
他最后只用了最简单的两个。
“记性，好。”
青梧看了他好一会儿，显然没信全。
沈砚也没解释。
其实这三天真正让他满意的并不是学得快，而是修炼没有因此停下来。
他认字的时候，体内万法星丹照常运转。
夜里睡下以后，星图代修仍在继续。
周围并不算浓郁的灵气进入体内，又被迅速炼化，缓慢填入金丹。多出来的星力则一点点沉进储存区域。
换成其他金丹，三天全拿来学一门陌生语言，多少会觉得耽误修行。
沈砚没有这个问题。
……
第四日清晨，青梧再次开启灰台通路。
这一次同行的只有沈砚和一名大虞金丹界官。
过了银环，悬空石台和来往修士重新出现在眼前。
沈砚站在桥口，没有马上走。
旁边一名背着兽皮袋的修士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过去他只能听出一串杂音。
现在已经能抓到大半。
“三枚太贵。”
“这是赤火原出的骨髓石。”
“有裂。”
“只有边上。”
“两枚。”
“不卖。”
……
沈砚听了一会儿。
青梧笑着问：“懂？”
“大半。”
“那今天你自己买。”
“你不帮？”
“我看。”
沈砚瞥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是学得很快。
……
走下石桥以后，青梧先指向整片悬空石台。
“千渡集。”
沈砚重复了一遍。
“千渡集。”
青梧点头。
随后又指向脚下最大的这层石台。
“外台。”
再往上。
“中台。”
更高处被云雾挡去一半，只能看见零散楼阁和几座巨环。
“上台。”
沈砚看了几息。
“谁管？”
青梧想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他能听懂的说法。
“很多人。”
沈砚：“……”
青梧笑了。
又补了一句。
“谁的环，谁管。路中间，大家管。”
这一次沈砚基本听明白了。
千渡集没有一家把所有银环和石台全吃下。
至少表面不是。
……
两人先去了前几日买路线板的石屋。
灰发老者仍在。
看见沈砚，老者先抬了抬眉，又看青梧。
说了一句。
沈砚听见其中两个词。
“学会。”
还有“快”。
青梧说了几句。
灰发老者转向沈砚。
“你，哪里来？”
很慢。
显然特意照顾他的水平。
沈砚答：“北玄。”
老者没反应。
沈砚又补：“远。”
这次老者笑了。
“来这里的，都远。”
……
沈砚也笑了一下。
总算能真正说上话了。
他指向墙上的路线板。
“这种，叫什么？”
“路图。”
“银环呢？”
老者说了一个词。
“界环。”
沈砚又指向柜台上一枚青白晶片。
“这个？”
“渡晶。”
和他之前猜的用途差不多。
但到了这一步，名字才算真正落地。
……
渡晶不是灵石。
沈砚拿了一枚在手里看。
里面灵气不多，反而有一层很稳定的空间波动。青梧告诉他，千渡集很多常年走界环的人都收这种东西，因为不同地方灵石品质、灵气属性差异很大，渡晶却能直接用在一部分界环、路图和空间器件上。
沈砚问：“都收？”
青梧摇头。
“贵东西，还是换东西。”
这就合理了。
……
沈砚没有急着买。
先逛。
千渡集比从桥上看起来更大。
下层卖的东西也最杂。
灵材、丹药、兽骨、兵器、异域灵果都有。很多摊位甚至没有固定价格，买卖双方先拿出东西看，再慢慢谈。
沈砚走到一个卖矿材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胖中年人。
桌上摆着十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
沈砚拿起一块灰白色的。
和从金丹储物袋里清出的阵材很像。
“多少？”
摊主竖起五根手指。
“五渡晶。”
沈砚看了一会儿。
“贵。”
摊主指矿石。
“完整。”
沈砚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裂。
他抬眼。
“完整？”
摊主沉默了一下。
收回一根手指。
“四。”
沈砚转身就走。
“三！”
沈砚停下。
青梧站在旁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
最后两枚渡晶成交。
沈砚没有真买。
他只是拿出自己储物袋中一块相近的灰白阵材放到桌上。
“这个，卖多少？”
摊主拿起来验了一会儿。
“一。”
沈砚看着他。
摊主面不改色。
“你的，有旧气。”
“你的有裂。”
“我的更大。”
“我的没裂。”
两个人用最简单的词来回说了十几句。
青梧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摊主也笑了。
最后那块灰白阵材换了两枚渡晶，另加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磨刀石。
沈砚把东西收起来。
第一次自己完成外域买卖。
感觉还行。
……
离开以后，青梧问：“你不是要学说话？”
“买卖也能学。”
“你刚才少说了很多词。”
“他听懂就行。”
青梧想了一下。
点头。
这个道理显然到哪都一样。
……
中午，两人在一处卖灵食的小摊坐下。
青梧点了两碗东西。
汤是淡青色。
里面浮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灵兽的肉。
沈砚尝了一口。
味道居然不错。
他终于有时间问那个最想先确认的问题。
“灰甲。”
青梧抬头。
沈砚又换了个词。
“灰城。”
然后在桌上画出那座他们见过的城墙轮廓。
青梧明白了。
“黑垣城。”
沈砚重复：“黑垣？”
“嗯。”
“城，还是人？”
青梧想了一会儿。
“城叫黑垣。那些人……”
他又说出一个稍长的词。
沈砚没听懂。
青梧沾了点汤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符。
然后慢慢念。
“黑垣卫。”
这次清楚了。
……
“他们为什么抢路？”
沈砚这句话说得很慢。
青梧也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只说：
“很多年。”
“买旧路，抢旧路，封掉不用的路。”
“为什么？”
青梧摇头。
“不知道。”
沈砚看他。
青梧继续道：
“我家那边，两条路以前不是他们的。后来丢了一条。”
“灰台也是？”
“灰台以前没人守。”
青梧顿了一下。
“他们先找到牌。”
这就和前面发生的事情接上了。
黑垣卫不是忽然盯上西十三。
他们本来就在这片路线网络里不断收路、抢路。
至于为什么。
青梧不知道。
沈砚也没有继续追问。
……
“黑山呢？”
这一次青梧明显慢了一下。
“去过？”
“看过。”
“别去深处。”
“为什么？”
“死过很多人。”
沈砚等着。
青梧却摇头。
词不够。
或者他自己也说不清。
沈砚没有逼他。
只把“黑山”这个问题记下。
……
吃完东西以后，青梧带他去了中台。
这里明显比下层安静。
摊位少了。
店铺更多。
修士境界也整体高了一截。
沈砚刚登上石阶，便看见一名金丹修士从炼器铺里出来，手里托着一枚裂成两半的银黑小环。
铺中炉火是蓝白色。
墙上挂着刀、剑、弓、盾，还有不少沈砚认不出的器件。
青梧指了一下。
“修器。”
沈砚停住。
……
门口老炼器师正在检查另一件破损法器。
沈砚先拿出了灰镜。
镜缘那道裂已经比刚得到时明显不少。
老者接过去。
指尖敲了三下。
又用一缕火光扫过镜背。
“能修。”
这句话沈砚听懂了。
他又问：
“多少？”
老者伸出八根手指。
“八渡晶。”
沈砚现在只有两枚。
他沉默了。
老炼器师似乎看出他的意思。
又指镜子，再指铺中一角。
那里堆着一批可交换的灵材。
“材料，也行。”
……
沈砚没有立刻拿东西。
而是把黑弓取了出来。
银色古弦。
暗银主枢。
风星藤副骨。
两枚界晶承压嵌件。
以及那副已经承担过太多次高强度开弓的旧弓骨。
黑弓刚放上台面，老炼器师原本随意的眼神就变了。
他先摸弓骨。
再看界晶。
最后用一枚细长银针贴近暗银主枢。
针尾轻轻震动。
……
老者抬头。
“谁做的？”
沈砚想了一下。
“很多人。”
这确实没法一句说清。
老者显然也没打算深究。
他重新低头。
检查了足足一刻钟。
随后指向弓骨左侧那处旧伤。
说了一串沈砚没听懂的话。
……
太快了。
还有几个完全没学过的炼器词。
沈砚没有装懂。
直接看青梧。
青梧也皱眉。
“他说……”
“你的弦、枢、两边，都比这里强。”
他指弓骨。
“这个最弱。”
沈砚点头。
这一点和此前判断一致。
青梧继续听老炼器师说。
过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古怪。
“他说，如果继续这样用，迟早不是弦断。”
“是什么？”
青梧看了一眼黑弓。
“弓骨先裂。”
……
沈砚没有意外。
只问：
“能换？”
老炼器师听懂这个词，直接摇头。
随后又点头。
沈砚：“……”
青梧也愣了一下。
老者有些不耐烦，伸手把弓翻过来。
先指旧弓骨。
做了个拆掉的动作。
摇头。
再指暗银主枢和两侧风星藤副骨。
做了个向外扩的动作。
最后从后架取下一块狭长的银黑色骨材，摆到旁边。
……
那块骨材刚落在台面。
沈砚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残片感应。
没有那种直接同源的牵引。
可照因星下。
黑弓的暗银主枢、两侧风星藤副骨，以及那块陌生银黑骨材之间，浮出了数条极淡的可接关系。
……
老炼器师敲了敲骨材。
慢慢说出四个字。
沈砚只听清后两个。
“……界骨。”
他转头看青梧。
青梧把完整名字重复了一遍。
“折界银骨。”
沈砚看着台上的黑弓。
这一次，没有马上问价。
先问了一句：
“能撑金丹？”
老炼器师笑了。
抬手。
指向更高处。
“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