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又去了中台。
炼器铺刚开门。
昨日那名老炼器师正坐在炉边磨一截黑色兽角，看见沈砚进来，第一眼就落在他背后的黑弓上。
“想好了？”
这句话不难。
沈砚把灰镜、黑弓一起放到台上，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灰黑长戟。
那是此前留下的一件上品灵器。
他自己不用戟。
一直放着也没有多少意义。
老炼器师拿起来只看了几眼，便屈指敲了一下戟杆。
声音沉。
又在刃口抹过一缕火光。
这次看得明显更久。
沈砚指向昨日那截折界银骨。
“这个。”
又点灰镜。
“修。”
最后点黑弓。
“重炼。”
老炼器师伸出三根手指。
沈砚没懂。
青梧今天跟着来了，站在旁边听了两句。
“他说，这柄戟只能换银骨和一半工钱。”
“那另一半？”
青梧看向沈砚昨日刚得到的两枚渡晶。
老炼器师也在看。
沈砚明白了。
“都要？”
老人点头。
沈砚想了一下，把两枚渡晶也放到桌上。
随后又把那柄灰黑长戟往前推了一寸。
“镜，也算。”
老炼器师摇头。
沈砚把长戟拉回来。
老人立刻抬手按住。
两个人对视。
青梧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
最后还是谈成了。
灰黑长戟。
两枚渡晶。
换一段尺许折界银骨、灰镜修复，以及黑弓一次重炼。
老炼器师把东西收走时还嘀咕了一句。
沈砚只听懂两个词。
“年轻。”
“会算。”
不知道是不是好话。
……
真正开炉以后，沈砚才明白老者昨天为什么一眼就盯上了原弓骨。
黑弓被完全拆开。
银色古弦单独封存。
暗银主枢卸下。
两侧风星藤承力副骨与界晶承压件依次取出。
最后留在炉台上的，只有最早那副暗黑古弓骨。
许多过去肉眼看不出的细痕，在蓝白炉火映照下全浮了出来。
左侧最重。
右侧也有两处。
老炼器师用银针一点。
弓骨内部传出极轻的沙响。
青梧在旁边翻译：
“再强压几次，里面会先碎。”
沈砚问：“全换？”
老人立刻摇头。
他拿起折界银骨。
银骨只有尺许长，比原弓骨窄得多。
炉火一卷，整段骨材竟没有变红，只从内部透出一层淡银色。
老者沿中线将其分开。
一分为二。
两片极薄的银骨。
……
原弓骨没有被拆掉。
两片折界银骨分别贴在左右最吃力的位置。
暗银主枢重新装入以后，银骨一端接主枢，另一端与风星藤副骨咬合。
界晶承压件则被向外挪了不到半寸。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沈砚一直在旁边看。
没有打扰。
……
照因星偶尔亮起。
他看不到炼器师脑子里的想法。
却能看到每一处真正接合以后，弓骨、主枢、副骨之间的承力关系在变化。
原本所有力量最后都会压回暗黑古弓骨。
现在两片折界银骨分走了很大一部分。
尤其左侧旧伤附近。
那条最紧的联系明显松开了。
……
灰镜修得更快。
老炼器师将镜缘旧裂清开，填入一种银灰色熔液，再重新梳理背后的三道阵纹。
修好以后，裂痕仍在。
只是已经封死。
镜面比之前亮了一些。
老人拿起一枚小铁珠丢出去。
灰镜一照。
铁珠在空中向左一偏。
第二次，镜面灵光更沉。
铁珠没有明显变向，却像被无形力量压了一下，猛地坠低。
沈砚目光微动。
先前两次实战里出现过的变化，都还在。
偏。
压。
只是范围都不大。
……
等待黑弓重新定形的时间里，沈砚借了铺后的小试器场。
地方只有三十丈。
够了。
他把星衡剑放出。
第一轮不用灰镜。
御剑第三式。
一折。
二折。
三折。
全部正常。
第二轮才把灰镜拿在左手。
……
剑锋第一折以后，沈砚没有立刻改第二次方向。
镜面亮起。
星衡剑在半空被推偏数寸。
紧接着丹元再转。
真正的第二折才到。
两次方向变化挤得极近。
如果只用眼睛看，几乎像剑在中途突然折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角。
……
第一次太急。
星衡剑擦过阵靶边缘。
第二次慢了。
变化很明显，却失了突然。
沈砚没有继续真实消耗。
星宫展开。
……
御剑第三式。
灰镜偏转。
星衡剑重量。
距离。
丹元回流。
镜面能够承受的压力。
所有真实得到的数据一并投入。
第一轮，镜子介入过早。
第二轮，剑速已经过高，偏转不够。
第三轮，把镜偏放在御剑自身第一次回转之后。
剑路立刻顺了。
……
沈砚反复试。
没有让灰镜承担主要御剑。
只让它做一件事。
在飞剑本来就准备换向的时候，推那一下。
这样镜子吃力最小。
剑的变化却最突然。
……
星宫里的试法不会磨损灰镜。
也不会让星衡剑真的撞坏。
等到最稳的一种变化出现，沈砚才重新睁眼。
真剑再走。
……
第一折向左。
阵靶移动。
星衡剑随之回转。
就在正常剑路已经被阵靶捕捉到的一瞬，灰镜亮了一下。
剑锋突然向上偏了不足半尺。
紧接着第二折压下。
嗤。
剑尖从阵靶右上方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空口穿过。
后面的第二块靶牌直接被钉穿。
……
青梧站在场边。
看了看灰镜。
又看沈砚。
“刚才不是这个方向。”
“嗯。”
“你临时改的？”
沈砚把剑召回来。
“算过。”
青梧没听懂这个“算”具体怎么回事。
也没有追问。
……
沈砚又试了三次。
三次都成。
变化角度不大。
真正的价值也不在威力。
而在对手明明已经判断出御剑第二次转向的时候，剑路还能在中途多出一个很小的误差。
高手交手。
半尺已经很多。
……
他没有给这招专门取名字。
先能用。
名字以后再说。
……
午后。
黑弓重新上弦。
老炼器师没有直接递给沈砚，而是先自己检查了一遍两片折界银骨与原弓骨的贴合。
随后指向试器场最深处。
那里立着三层黑色金石靶。
老者取出一支铺里的重箭，递来。
沈砚接弓。
第一拉。
七成半。
……
和以前不同。
过去到这个位置，左侧旧弓骨已经会传出很细的紧绷感。
现在没有。
两片折界银骨亮起极淡银光。
界晶承压件随后响应。
力量被摊开。
稳。
……
沈砚松弦。
轰！
重箭贯穿第一层金石靶。
第二层被射开一个拳头大的裂口。
箭头扎进第三层半寸。
老炼器师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朝他抬手。
再来。
……
这次沈砚把弓拉得更深。
八成。
银弦绷直。
暗银主枢发出低鸣。
左右银骨同时亮起。
沈砚没有立刻射。
先感受。
原弓骨依旧稳定。
主枢稳定。
副骨稳定。
界晶也没有发出异常震动。
……
这才松手。
轰！
第二支测试重箭直接穿过前两层。
第三层金石靶猛地一震。
箭身没进去大半。
……
青梧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老炼器师却只摸了摸胡子。
似乎还算满意。
沈砚没有继续拉到更高。
他已经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以前的七成半上限，被推过去了。
八成可以稳用。
更高能不能长期承受，需要以后慢慢测。
没必要今天把刚重炼好的弓再拉出伤。
……
老炼器师终于把黑弓正式递回来。
沈砚接过。
重量只比以前沉了一点。
外观变化也不大。
两条银色细骨沿着黑弓左右伏下，只有拉弦时才会真正显出来。
他把弓背回身后。
这才觉得那柄一直放在储物袋里的上品灵器长戟，总算换成了自己真正会用的东西。
……
离开炼器铺时，中台比早晨热闹了不少。
不少修士正围在一面石壁前。
那面墙昨天还空着。
今天多了一块黑底灰纹的长牌。
沈砚已经认得不少通渡语。
不用青梧从头解释。
他自己慢慢看。
第一行只认出两个词。
黑垣。
旧路。
第二行有三个。
收。
路图。
高价。
……
再往下。
一幅很简单的图被刻在黑牌中央。
七座银环。
四座断。
三座完整。
中央一个六角。
沈砚脚步停了。
青梧脸上的笑也没了。
那是灰台。
……
黑牌最下面。
写着一个数字。
三十。
后面跟着沈砚刚学会没多久的两个字。
渡晶。
有人在千渡集收灰台的路。
而且已经把价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