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灰纹的长牌挂到第二日，价格就变了。
三十。
变成了四十。
沈砚站在中台石壁前，看了一会儿。
旁边来往修士不少。
真正停下来看的却不多。
一条陌生旧路，对大多数人没有意义。可一旦有人肯出四十渡晶，事情便不一样了。
已经有人开始问。
“什么路？”
“七环灰台。”
“在哪？”
“知道还卖给你？”
几个人笑起来。
沈砚也听懂了。
三日通渡语没有白学。
……
青梧从后面过来，手里提着两只纸包。
递给沈砚一只。
“吃。”
“什么？”
“肉。”
沈砚打开看了一眼。
烤得焦黄。
闻着不错。
他拿了一块，继续看黑牌。
“涨了十。”
青梧点头。
“会继续涨。”
“你们那边有人卖？”
“不知道。”
“灰台以前没人守，知道的人多不多？”
青梧想了想。
“以前，多。”
“现在？”
“少。”
他指着黑牌，“所以贵。”
……
沈砚刚准备再问，石壁前忽然安静了一些。
一个瘦脸中年人从石阶下走上来。
衣服很旧。
腰间却挂着三只路袋。
他停在黑牌前，只看一眼，便从最里面那只袋子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黄灰石板。
没有递给任何人。
只在手里晃了一下。
旁边原本坐着的两名灰衣修士同时站起。
……
其中一人沈砚见过。
不是在战场。
是在千渡集。
昨天他从中台炼器铺出来时，那人就在对面茶摊坐着。
灰黑长衣。
袖口绣着一段短墙。
和黑垣城墙上的纹路很像。
……
那人走到瘦脸修士面前。
“四十。”
瘦脸修士摇头。
“五十。”
还是摇头。
灰衣人皱眉。
“牌上写四十。”
“牌上收路图。”
瘦脸修士拍了拍自己手中的黄灰石板。
“我这个，不只是图。”
……
周围的人一下多了。
沈砚也没走。
青梧已经盯住那块石板。
“灰台。”
“确定？”
“像。”
“像不够。”
沈砚往前几步。
……
瘦脸修士显然不介意更多人看。
他把石板放到路边一座低矮验路台上。
灵力一催。
石板表面浮出七个圆环。
四暗。
三明。
中央则是一个六角。
青梧的脸色彻底认真起来。
和灰台现在的结构一模一样。
……
但不止这些。
七环之外，还有更旧的细线。
大部分都断了。
其中一条从一座已经熄灭的环往外延伸，在石板边缘留下半枚银色短印。
……
沈砚没有开启照因。
没有意义。
这只是旧图。
照因看不到它曾经去过哪里。
他把自己亲眼见过的灰台结构送入演道星宫。
七座环的位置。
中央六角槽。
三座完整环之间的距离。
四座断环剩下的角度。
一一重叠。
……
大体一致。
最重要的是四座断环。
连断口方向都对。
这块图至少不是刚照着黑牌随手画出来的。
……
灰衣人已经重新开价。
“六十。”
瘦脸修士仍然没点头。
“我要星性的东西。”
灰衣人道：“六十渡晶，自己去买。”
“买不到我要的。”
……
沈砚终于开口。
“要什么？”
瘦脸修士转头看他。
“星髓类。”
这词沈砚刚好学过。
“多少？”
瘦脸修士伸出两根手指。
“两两。”
……
沈砚看了他一眼。
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玉瓶。
没有打开。
只松开封口一瞬。
极淡的星性灵气溢出。
瘦脸修士眼睛立刻亮了。
“星髓砂？”
“嗯。”
灰衣人也看过来。
……
沈砚重新封好玉瓶。
“两两，换图？”
瘦脸修士迟疑了一下。
“再加十渡晶。”
“没有。”
“八。”
“没有。”
“那你来买什么？”
沈砚想了想。
又取出一瓶三阶回灵丹。
“加这个。”
瘦脸修士接过去，只闻了闻瓶口。
表情有些嫌弃。
“三阶。”
“金丹也能用。”
“慢。”
“你卖路，又不是现在打架。”
周围有人笑了。
瘦脸修士自己也笑了一声。
……
灰衣人却不笑。
“七十渡晶。”
这一次，瘦脸修士明显动心了。
七十不是小数目。
沈砚没继续往上堆东西。
他先指了指瘦脸修士腰间最旧的那只路袋。
“你缺星髓砂，是修东西？”
瘦脸修士看了他一眼。
没答。
沈砚也没追。
只是把玉瓶放到验路台旁边。
“七十渡晶能买很多东西。”
“但你今天要用星髓砂，就得再找。”
……
瘦脸修士沉默了片刻。
最后把那瓶回灵丹推回来。
“丹不要。”
“星髓砂，两两。”
“再加你背后那块黑石。”
沈砚回头。
黑色磨刀石。
昨天换来的。
……
“它值多少？”
“不值多少。”
“那你还要？”
“顺手。”
沈砚把磨刀石解下来。
放桌上。
“成交。”
……
灰衣人的脸沉了。
“八十。”
瘦脸修士没有再看他。
直接把星髓砂和磨刀石收走。
黄灰石板推给沈砚。
“卖了。”
……
周围不少人低声议论。
八十渡晶没抢过两两星髓砂和一块普通黑石。
听起来很亏。
瘦脸修士却明显不这么觉得。
他收好东西就准备离开。
沈砚忽然叫住他。
“等等。”
“反悔？”
“问一句。”
“问。”
沈砚点了点石板上那四座熄灭银环。
“图什么时候得到的？”
瘦脸修士看着他。
“这话另算钱。”
沈砚把刚收回来的三阶回灵丹重新放到台上。
“一句。”
瘦脸修士这次收得很快。
“不是我画的。”
“哪来的？”
“旧货。”
“哪里旧货？”
“黑山外。”
……
沈砚眼神微动。
瘦脸修士已经把丹瓶收进储物袋。
“一句说完了。”
转身就走。
……
青梧看着他的背影。
“你亏了。”
“哪部分？”
“那瓶丹。”
“我还有。”
青梧又指黑色磨刀石。
“那个也是刚买的。”
“本来就是顺带换来的。”
“星髓砂呢？”
沈砚没说话。
这个确实有点心疼。
……
灰衣人仍站在对面。
沈砚把黄灰石板收起。
对方终于开口。
“你是北玄来的。”
这句话很确定。
沈砚看他。
“听谁说的？”
“你自己在路铺说过。”
沈砚想起来了。
那个灰发老者问过他来自哪里。
这种消息在千渡集显然不值钱。
……
灰衣人看了一眼青梧。
“七环灰台，你们现在守着？”
沈砚没回答。
“九十渡晶。”
“什么？”
“这块图。”
“刚才八十你都没买到。”
“所以现在九十。”
……
沈砚笑了一下。
“那我不是只赚十？”
周围又有人笑。
灰衣人没理那些声音。
“一百。”
这次连青梧都转头看他。
……
沈砚却没有动。
“你们为什么要灰台？”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路的生意。”
“那我不卖。”
“嫌少？”
“不是。”
沈砚把石板收入储物袋。
“我也想做。”
……
灰衣人看了他几息。
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刚学会通渡语没几天的年轻金丹。
“路不好做。”
“慢慢学。”
“黑垣收的路，很少收不到。”
沈砚点头。
“那你继续收。”
……
两人错身而过。
没有拔剑。
也没有再加价。
可青梧走出十余丈后才低声道：
“他是黑垣的人。”
“我知道。”
“他会查。”
“让他查。”
……
黄灰石板真正送进星宫以后，能用的信息比在验路台上看到的更多。
不是因为星图知道它的历史。
而是沈砚已经掌握灰台本身。
两边一对。
很多细节立刻有了意义。
……
三座完整银环，与现在一致。
四座断环里，有三座彻底没有后续。
最后一座不同。
石板上那条残线虽然断在边缘，可它经过的位置，与灰台石面上一条沈砚此前没有特别注意的旧槽完全吻合。
如果这张旧图没有错。
那座已经断掉的环，过去至少真的有过一条路。
……
更重要的是。
它和黑山有关。
瘦脸修士那句“黑山外”，让沈砚重新把黑山附近看到过的地形放进星宫。
远山。
裂谷。
灰城方向。
还有他们曾经落脚的巨环。
……
演道星缓缓亮起。
没有补出未知终点。
也没有凭空恢复断掉的路线。
只把已知位置一层层叠上去。
最终。
那条断线的方向。
确实朝黑山更深处偏。
……
沈砚睁开眼。
没再推。
够了。
至少这两两星髓砂没有全砸在一张废图上。
……
傍晚，他和青梧回到灰台。
黄灰石板放到中央六角牌旁边。
大虞界官看完以后，只做了一件事。
去找那条旧槽。
……
第四座断环下方。
石面被清开。
灰尘下面，果然露出一道极窄的银黑槽痕。
和黄灰石板上的路线位置完全一致。
槽里没有对应物。
也没有任何活动空间波动。
只剩一小截已经断掉的银纹。
……
青梧蹲下摸了一下。
抬头看沈砚。
“真图。”
沈砚点头。
这就够了。
……
同一时间。
千渡集中台。
那块黑底灰纹的长牌再次被人取下来。
没多久。
新的牌子挂了上去。
四十已经不见。
换成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一百。
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灰台旧图。
灰台路物。
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