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渡晶的牌子挂出去不到半日，千渡集中台便真的来了人。
不是来卖路图。
是来卖东西。
那人四十岁上下，左眼上横着一道旧疤，背着一只很窄的铁匣。衣服洗得发白，腰间却挂着三枚不同颜色的路牌，一看就是常年走界环的人。
沈砚赶到路铺时，黑垣的人已经在里面。
还是前日那个灰衣修士。
身后另站着两人。
一名金丹中期。
一名金丹后期。
桌上摆着整整十枚青灰晶块，每一枚都比普通渡晶大上一圈。
青梧低声道：“十枚大渡晶，差不多就是一百。”
沈砚点头。
目光落向铁匣。
……
疤脸修士没有碰桌上的钱。
他把铁匣打开。
里面是一块弯月形的银黑石件。
只有一尺长。
一端已经断掉。
另一端却保留着三道完整的嵌齿。
石件表面没有文字，只在中部刻着一个很浅的六角。
沈砚眼神微动。
黄灰旧图上，那座指向黑山方向的断环旁边，也有类似的六角小记号。
……
灰衣修士开口。
“一百渡晶。”
疤脸修士摇头。
“一百二。”
“可以。”
“还有一个条件。”
灰衣人眉头微皱。
疤脸修士指向那块旧路物。
“我要看它重新亮一次。”
屋里安静了一下。
……
“东西卖给我们以后，可以给你看。”
“不。”
疤脸修士道，“先看，再卖。”
灰衣人脸上的神色淡了。
“你不信黑垣？”
“我只信亮起来的路。”
……
沈砚听懂了。
他走到桌边。
“你知道它是哪座台的？”
疤脸修士转头。
上下看他一眼。
“你就是北玄那个？”
沈砚没回答这个问题。
只取出黄灰旧图。
放到桌上。
……
疤脸修士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拿起图。
看了七环布局。
再看四座断环。
最后手指停在那条向黑山方向延伸的残线上。
“你们找到这座台了？”
“找到了。”
“中央牌还在？”
“在。”
疤脸修士吸了一口气。
随后直接合上铁匣。
“一百二我也不卖。”
黑垣那名灰衣人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跟他们去验。”
……
疤脸修士看向沈砚。
“如果它还能接上，我要一份重新测过的路图。”
“东西呢？”
“归你们。”
灰衣人猛地站起。
“一块旧楔，黑垣给你一百二十渡晶。”
疤脸修士看了他一眼。
“我要路。”
……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没再留余地。
……
路铺的灰发老者很快取出一块白色牌子。
三方把条件分别刻下。
验路期间，旧楔仍属于疤脸修士。
若灰台出现真实响应，疤脸修士取得一份新测路图，旧楔转交灰台当前控制方。
黑垣也可以同行见证。
但不能在验路结束前碰旧楔。
……
谁都没有反对。
既然要争路，就按千渡集的规矩争。
……
半个时辰后，六人跨入灰台。
沈砚。
青梧。
大虞一名金丹界官。
疤脸修士。
以及黑垣两名见证者。
那名金丹后期灰甲修士也在其中。
至于灰衣人自己，留在千渡集。
……
中央六角牌仍在。
联合营与青木一方各有驻守。
三座完整银环全部关闭。
四座断环沉在灰色石台另一边，像四副被拆掉大半的骨架。
疤脸修士一落地就不说话了。
他自己走向第四座断环。
位置正是黄灰旧图上那一座。
……
石台周围的灰尘被清开。
一道窄槽露出来。
和他们此前发现的一样。
可疤脸修士没有把弯月旧楔往那条槽里放。
他蹲下身。
手伸进断环底部。
摸了片刻。
忽然向内一按。
咔。
……
一块早已与周围石面颜色相同的薄板陷了下去。
下面露出第二层凹口。
三齿。
弯月。
严丝合缝。
……
大虞界官眼神一变。
“还有一层。”
沈砚也蹲了下来。
照因星下，凹口此前一直没有任何活动联系。
直到旧楔被拿近三尺。
一条极细银线才第一次亮起。
这就够了。
……
“放。”
旧楔入槽。
第一齿。
第二齿。
第三齿。
全部扣紧。
整个灰台轻轻震了一下。
中央六角牌上，原本只对应三座完整环的银纹之外，第一次亮起第四道。
……
断掉的银环没有重新长回来。
只有剩下的半截残弧一点点亮起。
银光沿着断面向上爬。
爬到缺口处便停。
无法闭合。
可石台下面那条早已沉寂的旧槽，却真正亮了。
一路穿过中央。
向另一端延伸。
……
疤脸修士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还在。”
他只说了两个字。
……
大虞界官已经开始记录。
沈砚则看向那条残线。
照因只能看到眼下还存在的部分。
演道星宫也没有凭空替它补出缺掉的银环。
但黄灰旧图、黑山地形、眼前真实亮起的石槽一层层叠上去以后，方向彻底确定。
黑山。
不是偏向。
就是那边。
……
更深处。
太初天衍图也亮了一下。
比在千渡集拿到旧图时明显得多。
……
黑垣两人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大虞界官准备把第四道新测数据刻进路图。
那名金丹后期修士忽然开口。
“够了。”
疤脸修士回头。
“还没测完。”
“已经证明是真的。”
“所以？”
“东西我们买。”
……
疤脸修士站起。
“刚才的条件写得很清楚。”
“我们可以给你两百。”
“不卖。”
“三百。”
疤脸修士摇头。
……
黑垣金丹后期没再报价。
他的视线从疤脸修士身上移开，落到已经嵌入底座的弯月旧楔上。
下一瞬。
人消失了。
……
太快。
沈砚只看见照因视野里，人、旧楔与右手之间的关系骤然绷紧。
目标不是杀人。
是拔楔。
……
星衡剑先飞出去。
但对方根本没挡。
护体灰光一开，硬吃一剑。
右手仍抓向旧楔。
……
沈砚左手已经扣上黑弓。
银弦拉开。
八成。
折界银骨同时亮起。
原本最危险的左侧弓骨没有传来半点异响。
丹元灌入箭身。
松弦。
……
箭没有射人。
射的是旧楔前方半尺。
轰！
石面直接炸开一圈碎屑。
金丹后期修士手掌本能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星衡剑第二次回转。
灰镜亮起。
原本从左侧回来的剑锋中途向上一偏。
不足半尺。
正好绕过护臂。
嗤！
肩侧灰甲裂开。
那只已经碰到旧楔的手也跟着一顿。
……
青梧的木针到了。
六根。
全部钉在旧楔四周。
青根暴起。
不缠人。
先把那块弯月石件死死锁在底座。
……
黑垣金丹后期终于退了。
只退一步。
他反手一掌拍向沈砚。
沈砚横剑。
灰光轰来。
玄衡甲外层瞬间暗下。
整个人向后滑出丈余。
对方修为优势仍在。
没有因为一箭一剑就消失。
……
另一名黑垣金丹中期也动了。
却不是帮着夺楔。
而是朝中央六角牌冲。
大虞金丹界官当场拦住。
两人术法碰撞，灰台中央灵光炸开。
驻守修士同时压阵。
……
沈砚胸口气血翻了一下。
养命星已经开始处理冲击。
万法星丹转动。
星图储存的丹元接上。
他一步停稳。
黑弓没有再拉。
距离已经太近。
……
金丹后期再次冲来。
这一次是奔他。
显然也看出不先解决沈砚，很难碰旧楔。
沈砚没退远。
四枚衡钉分别落向左右。
对方直接撞进钉域。
一拳打飞第一枚。
第二枚也被震偏。
正面硬拦，拦不住。
……
所以沈砚根本没让它们拦。
衡钉只逼出一步位置。
对方左脚刚踏进那条最顺的空处，青梧的根须已经从石缝里翻出来。
黑垣修士一脚震碎。
动作只慢半瞬。
星衡剑却已经从上方落下。
……
第一剑被挡。
第二折。
灰镜没亮。
第三折才亮。
剑锋在最后一刻横偏三寸。
正好擦开对方架起的护臂。
护体灰光荡开。
没有破。
……
沈砚自己却已经到了另一边。
折星。
近身。
回风第一剑。
……
铛！
拳甲与剑锋撞在一起。
沈砚手臂微麻。
没有继续硬顶。
剑一松。
御剑。
人退。
剑进。
……
金丹后期修士刚想追人，背后却传来一声低喝。
青梧双手按地。
先前锁住旧楔的六根青木针里，只有四根还在原位。
另外两根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对方身后。
根须从左右同时收紧。
……
黑垣修士回身震根。
沈砚左手灰镜再转。
这次照的是星衡剑。
御剑原本从右侧回切。
镜面灵光一压。
剑路突然向下。
……
对方判断已经做出来。
拳甲封的是胸口。
剑却从腰侧掠过。
灰甲裂开一道长口。
血色刚现便被护体丹元压住。
伤不重。
可第三次判断又错了。
……
金丹后期修士终于停下。
不是怕。
是因为灰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大虞元婴界官从联合营银环中跨出。
身后还有两名金丹。
……
他看了一眼正在交手的几人。
再看旧楔周围被撕裂的石面。
脸色沉了下来。
“停。”
……
黑垣金丹后期真的停了。
大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
他再强，也没准备在一个元婴面前继续强抢。
另一边的金丹中期也收手退开。
……
疤脸修士站在第四座断环旁。
从头到尾没有离开那块旧楔。
他看了一眼黑垣两人。
随后从怀里取出千渡集那块白色契牌。
上面的三方印记都还在。
……
“见证完了。”
他对黑垣两人道。
“你们输了。”
……
这不是比武。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黑垣出了三百渡晶。
还是没拿到。
……
疤脸修士转向大虞界官。
“路图给我一份。”
界官点头。
新测玉片很快拓出一份。
疤脸修士接过。
反复看了两遍。
这才走到断环底座前。
手掌按在弯月旧楔上。
没有拔。
……
“东西留这里。”
他说。
“归你们。”
……
旧楔正式留下。
第四道残路也第一次有了可以反复测量的起点。
……
黑垣两名修士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灰台。
沈砚也没有拦。
千渡集的契牌还在。
今天这笔账，不需要他在这里多补一剑。
……
等人走后，大虞界官重新测路。
断环只剩半座。
无法真正通行。
可旧楔每亮一次，残槽都会向黑山方向传出极弱的空间响应。
第三次测试时。
残弧中央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只有一瞬。
……
黑色山壁。
银光。
还有一根斜插在裂谷深处的巨大银黑石柱。
柱身只露出上半截。
其余部分全埋在山中。
……
画面消失。
断环重新暗下。
……
沈砚没有说话。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却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星宫外围，黑山那条银线骤然压过其余两条。
甚至那一小段刚刚被银黑碎片补上的宫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
这一次。
至少路没有找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