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修士第二天一早又来了灰台。
这次不是卖东西。
是来取昨日约好的新路图。
大虞界官已经将第四座断环的响应、旧楔位置、三座完整银环以及中央六角牌重新测过一遍，拓成一块新的灰白石片。
疤脸修士接过去看了很久。
随后抬头。
“陆峤。”
沈砚没反应过来。
对方指自己。
“我叫陆峤。”
“沈砚。”
“我知道。”
沈砚看他。
陆峤笑了一下。
“现在千渡集知道你的人不少。”
这倒不是什么好消息。
……
陆峤收起路图，没有马上走。
他走到第四座断环旁边，蹲下摸了摸那块弯月旧楔。
“别修它。”
沈砚站在旁边。
“修不了？”
“能不能修不知道。”
陆峤道，“可就算把这半边补起来，也未必能开。”
“另一头？”
陆峤点头。
“路有两端。”
这句沈砚当然明白。
陆峤继续道：“我师父以前拿着这块旧楔找过很多年。灰台这一头坏了，山里那一头也一直没人找到。”
“你师父去过黑山？”
“去过外面。”
陆峤停了一下，补上一个词。
“玄烬山。”
沈砚重复了一遍。
“那片黑山叫玄烬山？”
“走旧路的人这么叫。”
这就够了。
至少不是他们自己随口取的名字。
……
陆峤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很旧的兽皮。
上面没有完整路线。
只有几道山形和三个圆点。
最下面那个圆点旁边画了一只环。
再往上，是一条细长裂谷。
最深处则只有一个叉。
“这里。”
他点了点最下面。
“现在你们能进去的位置。”
正是他们第一次跨巨环以后落脚的黑山外缘。
随后手指沿裂谷往上。
“这里以前有很多路。”
“界环？”
“不全是。”
陆峤摇头，“有山路，也有短路。”
沈砚已经能听懂大半。
所谓短路，应该就是不需要走完整山程、借银环直接跳过一段的旧通道。
灰台第四环，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
“黑垣为什么一直收？”
沈砚问。
陆峤看了青梧一眼。
“你不知道？”
“知道他们收，不知道为什么收这么狠。”
陆峤伸手，在兽皮上画了一条横线。
黑垣城。
随后又画了两条绕开的弧。
“从千渡集往玄烬山，现在最好走的几条路，多数会经过黑垣附近。”
手指落在灰台那个圆点上。
“这条不用。”
沈砚明白了。
灰台第四旧路如果恢复，就相当于绕过黑垣城，直接插进玄烬山深处。
它本身就是一条旁路。
难怪一百、两百、三百渡晶一路往上加。
……
“他们怕别人进去？”
陆峤耸了耸肩。
“也可能只是想收钱。”
“你信？”
“我只走路，不替黑垣猜心思。”
沈砚笑了。
这人倒干脆。
……
陆峤准备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断环。
“真想找另一头，别盯着这里。”
“去山里找？”
“嗯。”
“玄烬山那么大。”
“让这东西亮。”
陆峤拍了拍旧楔。
“另一边只要还剩一点能应，找得到。”
说完，他背起空了不少的窄铁匣，沿青梧那条通路离开。
……
沈砚站在断环前看了一会儿。
随后直接回西十三。
大虞元婴界官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
“你想两头一起测？”
“灰台这边让旧楔起一次。”
沈砚道，“我们从玄烬山外面找响应。”
旁边程砚秋已经把阵盘拉了过来。
“可行。”
他抬头。
“至少比在灰台硬补半座环靠谱。”
……
午后，百丈巨环重新开启玄烬山路线。
这次过去的人只有四个。
沈砚。
一名大虞金丹界官。
一名天衡金丹护法。
还有负责压阵的大虞元婴界官。
没有深入。
先落山脚。
……
玄烬山依旧是那副模样。
黑石。
冷风。
暗红天空。
远处那道裂谷夹在两面山壁之间，入口并不宽。更深处被山体挡住，根本看不到此前短暂显像里的巨大银黑石柱。
金丹界官布下三枚界针。
“灰台那边可以开始。”
通路后方有人传讯。
片刻后。
远处什么都没有发生。
……
界针也没动。
第一次失败。
沈砚没有急。
“旧楔亮了吗？”
通路另一边很快传来回应。
亮了。
残槽也有响应。
这里只是收不到。
……
四人向裂谷方向推进了两里。
第二次。
仍然没有。
再进两里。
风开始变。
不是更大。
而是忽左忽右。
脚下偶尔会出现很细的银黑纹路，一闪就灭。
元婴界官抬手。
“从这里开始慢。”
没人反对。
……
第三次脉冲从灰台传来时，沈砚掌中照因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眼前出现了完整道路。
只是左前方山壁深处，有一条极淡的银线闪了一瞬。
随即消失。
沈砚停下。
“左边。”
金丹界官转动阵盘。
“我这里没抓到。”
“再来一次。”
……
灰台旧楔第二次亮起。
这次沈砚提前盯住那面山壁。
银线又出现了。
仍然只是一瞬。
却比刚才清楚。
不是指向山壁表面。
更深。
……
“往左三十丈。”
几人换位置。
界针重新插下。
第三次。
针尾终于动了。
最左边那枚轻轻向内偏了一格。
金丹界官眼神一亮。
“有了。”
……
接下来没有继续蛮走。
三枚界针换了六次位置。
每次都等灰台旧楔只亮一个极短脉冲。
一次。
两次。
三次。
……
响应越来越清楚。
最后，三处测量线交到裂谷右侧更深的一片山腹。
那里距离他们还有数里。
真正走过去必须穿过前面那片风向不断变化的狭谷。
……
程砚秋的声音从后方传讯阵里传来。
“再往前别急。”
“我把六次数据叠一下。”
沈砚站在原地等。
没有因为星图已经能感觉到方向便独自继续。
片刻后，新测结果传回来。
范围不大。
但也不是一个点。
裂谷深处。
偏右。
大约在此前银黑巨柱出现的位置下方。
……
沈砚把那几次真实测量全部送进星宫。
陆峤兽皮上的旧山形。
他们第一次在山外看到的裂谷。
断环短暂显像。
六次界针数据。
以及照因捕捉到的两次瞬时联系。
演道星缓缓亮起。
几条线一层层叠在一起。
……
最稳的范围很快缩小。
不是巨柱顶部。
也不是山壁外侧。
而是巨柱下方一片被黑山遮住的位置。
星宫没有告诉他那里有什么。
只把已有数据最一致的区域压到了一起。
……
沈砚睁眼。
抬手指过去。
“那边。”
金丹界官看了看自己的阵盘。
“和司天台算出来的范围差不多。”
元婴界官道：“今天到这里。”
沈砚没有反对。
他们的任务是找另一头。
现在已经找到了范围。
继续往里，就是另一件事了。
……
回程时，沈砚最后看了一眼裂谷。
风从里面吹出来。
带着很淡的金铁气。
掌中星图仍然在发热。
只是没有像真正残片靠近时那样直接牵引。
那说明他们离真正让星图震动的东西，还隔着一段。
……
回到西十三已经入夜。
沈砚刚把星衡剑解下，传讯玉便亮了。
苏晚照。
他接通。
那边没有水声。
反而很安静。
“你睡了？”
“刚回来。”
“又去哪了？”
“山里。”
“哪座山？”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边沉默一下。
“你通渡语是不是学坏了？”
沈砚笑出声。
“你那边怎么样？”
……
苏晚照没有继续追问。
“灰侧第二片叶已经稳住了。”
“青侧呢？”
“出了一个新芽。”
沈砚靠着石壁坐下。
“终于长了？”
“嗯。”
“好事？”
“还不知道。”
她声音很平静，“但至少不是一边死、一边一直长。”
青沼台的执事让她继续留。
下一次内潮在七日以后。
她准备等。
……
“七日以后才回来？”
“可能更久。”
“你还真住那里了。”
“你不是也住裂界了？”
“我有床。”
“我也有。”
“那行。”
……
停了一会儿，苏晚照忽然问：
“你那张弓呢？”
“刚重炼。”
“拉得动？”
“八成稳了。”
“以前多少？”
“七成半。”
“就多半成？”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黑弓。
“这一点挺贵。”
苏晚照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最好多射几箭，别亏。”
“箭也贵。”
“沈砚。”
“嗯？”
“你什么时候能有一样东西不先算钱？”
沈砚认真想了想。
“以后。”
“我就知道。”
……
传讯断开以后，石室安静下来。
沈砚却没有马上睡。
桌上摊着今天新拓的测量图。
六条线。
最终全压在同一片区域。
……
他又把黄灰旧图放旁边。
两张图一对。
灰台第四断路曾经通往的位置，已经越来越清楚。
它不在玄烬山外。
也不在那座黑城。
就在裂谷深处。
那根巨大银黑石柱下面。
……
而这一次。
他们不需要等一座断掉的环自己重新亮起来。
路已经从另一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