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玄烬山，队伍少了一个人。
程砚秋留在西十三。
他把六次测量结果全压进阵盘，最后只给了沈砚一块巴掌大的灰白玉片。
上面没有地图。
只有三条交叉的细线。
“进裂谷以后，别信山形。”
“为什么？”
“界压会偏。”
程砚秋指了指中间那条线，“你们上次量的是空间响应，不是直线距离。看到路往右，不代表真该往右。”
沈砚收起玉片。
“明白。”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这两个字，我都觉得你没完全明白。”
“那你多说一点。”
“滚。”
……
这次过环的一共五人。
大虞元婴界官压阵。
一名司天台金丹界官负责测路。
天衡宗一名金丹护法负责后方。
沈砚。
还有青梧。
灰台第四旧楔由另一边定时催动。
每隔半刻钟，一次。
他们只需要顺着响应往里。
……
裂谷比上次更冷。
两侧山壁越来越近，最窄处只有十余丈。
风却没有被挡住。
反而像从石头里面吹出来。
一阵左。
一阵右。
偶尔两股风在半空撞上，地面碎石会突然横着飞出去，撞在另一侧山壁上。
第一枚界针插下去时，针身直接弯了。
司天台界官立刻拔出来。
“这里不能走中间。”
他换到靠左位置。
第二枚针稳定许多。
沈砚也看见了。
照因星下，两侧山壁与风压之间有几条正在变化的联系。每隔十几息，中间那一片就会突然收紧。
一行人贴着左壁前行。
第一轮旧楔脉冲到来。
前方山腹亮起一道极淡银线。
方向没变。
……
三里以后，路断了。
真正意义上的断。
前方是一条宽近百丈的黑色裂口。
向下看不到底。
对面山壁距离他们不到八十丈，却没有任何石桥。
只有几块悬在裂口里的黑石。
最大的一块也不过丈许。
……
青梧看了一眼下面。
“以前有桥。”
“你来过？”
“没来过。”
他指山壁。
一排整齐孔洞。
从这一侧一直延伸到对面。
桥没了。
固定桥的东西还在。
……
大虞元婴界官没有直接带人飞过去。
他先弹出一枚石珠。
石珠飞到裂口中央时，轨迹忽然向下折。
没有掉到底。
只一闪。
消失了。
……
众人都停下。
司天台金丹界官换第二枚。
这次绑了银丝。
石珠只往前十丈。
银丝立刻绷紧。
再往前五丈，银丝忽然横偏。
“下面有错位。”
“能绕？”
“等脉冲。”
……
灰台旧楔再次催动。
裂口上方短暂亮起三道银线。
一高。
一低。
一条贴着右侧山壁。
沈砚眼神微动。
星宫里，上一次测得的路线、眼前三道当前联系和风压全部叠上。
高处那条最直。
可正好经过风压最重的区域。
低处最稳，却离底下空间错位太近。
最后那条绕得远。
……
“右边。”
司天台界官也已经看向那里。
“我也是。”
元婴界官抬手。
一根银色长索从袖中飞出，沿右侧山壁穿过去。
中途两次偏折。
最终钉入对面。
五人依次过去。
……
沈砚第三个。
人到裂口中央时，一股空间侧压突然从下方卷来。
玄衡甲刚亮。
银索已经向下沉了三尺。
沈砚右手抓索。
左手按住剑柄。
万法星丹加速转动。
星图储备接上一股力量。
身体稳住。
……
养命星随即扫过腰腹。
没有伤。
只是瞬间拉扯。
他落到对面以后，没有回头说什么。
后面两人自己也会过。
……
再往前，银黑色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山壁里的细纹。
后来已经变成成片的银黑石层。
仿佛整座山内部本来就埋着什么，只是外面又长了一层黑岩。
第三次旧楔脉冲出现时。
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方山壁深处。
一道银光从石缝里透出来。
……
巨大石柱就在里面。
他们绕过最后一段山壁。
裂谷骤然开阔。
一根银黑石柱斜插在山腹中。
露在外面的部分便超过百丈。
柱身足有二十余丈粗，一半嵌入山石，另一半悬在裂谷上方。
表面布满断裂环纹。
很多地方已经崩掉。
……
真正让沈砚停住的却是下面。
石柱基部有一座半埋的圆台。
只剩不到三成露在外面。
台面上。
半座银环斜着倒在碎石之间。
……
灰台旧楔的第四次脉冲恰好到来。
倒塌银环底部。
亮了一下。
……
找到了。
……
众人没有立刻靠近。
大虞元婴界官先放神识。
数息后才道：
“有人来过。”
地上有新痕。
石屑被翻动过。
几处阵纹旁边还残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
司天台界官摸了一下。
“时间不长。”
……
青梧已经看向裂谷另一端。
沈砚也听见了。
脚步。
不急。
很多。
……
第一道人影从黑石后走出来。
灰甲。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是一名灰袍老者。
元婴气息。
……
大虞界官向前一步。
对方也停下。
双方元婴没有立刻出手。
灰袍老者先看沈砚。
再看青梧。
最后落到那座半埋圆台上。
“来得挺快。”
沈砚已经能听懂。
口音和千渡集通渡语不一样。
但不影响。
……
灰袍老者身后共有四名金丹。
其中一人肩甲有新补过的痕迹。
沈砚认识。
灰台上抢旧楔的那个金丹后期。
对方也在看他。
……
“这里是黑垣封路区。”
灰袍老者道。
大虞元婴界官神色不变。
“牌子呢？”
对方没说话。
“千渡集认封路牌。拿出来。”
还是没有。
……
青梧轻轻笑了一声。
黑垣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没有公开封路凭证。
那就只是先占。
……
灰袍老者没继续争。
“各测各的。”
“可以。”
两名元婴同时后退半步。
谁都没信谁。
但也没先把场面打烂。
……
真正的争夺从这一刻开始。
司天台金丹界官直奔半埋圆台。
黑垣那边也出来一名阵师。
双方隔着十余丈，各测各的。
沈砚则绕到银黑石柱另一侧。
……
照因星下。
灰台旧楔下一次脉冲还没到。
远端圆台上的联系很淡。
可有一处一直亮着。
石柱根部。
三根已经断裂的银黑短柱中，最里面那根还和圆台保持着关系。
……
“这里。”
司天台界官过来。
界针一测。
针尖立刻向内偏。
“下面有东西。”
两人刚准备清石。
黑垣那名金丹后期已经走过来。
“这个位置我们先测。”
沈砚看他。
“刚才你们阵师在另一边。”
“现在测这里。”
“那你叫他过来。”
……
对方没动。
沈砚也没让。
十几丈外，两名元婴仍站着。
谁先动手，都不占理。
……
就在这时。
灰台第五次脉冲到了。
石柱根部那道关系猛地一亮。
紧接着。
碎石下面传出一声闷响。
咚。
……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过去。
黑垣金丹后期先动。
沈砚也动。
两个人几乎同时扑向石柱根部。
……
没有拔剑。
先抢位置。
对方速度更快半分。
金丹后期丹元正面爆发，第一步便领先。
沈砚却没有追他的背。
左手已经抬起灰镜。
……
镜面一闪。
不是照人。
是照前方一块正在滚落的丈许黑石。
黑石下坠轨迹骤然偏了一点。
正好横到两人中间。
……
金丹后期修士一掌震碎。
可这一停。
沈砚从另一边过去了。
……
“你！”
星衡剑也在同时出鞘。
不是斩人。
一剑插进碎石缝隙。
撬。
大片黑石向外翻开。
下面露出半截银黑圆盘。
……
不是他们从黑山核心带走的那块。
更小。
只有磨盘大小。
圆盘边缘缺了近一半。
中央则有一个弯月形凹槽。
……
和灰台旧楔一模一样。
只是大一圈。
……
黑垣金丹后期眼神骤变。
这一次直接出手。
拳甲亮起。
一拳轰向沈砚肩侧。
……
沈砚早有准备。
玄衡甲展开。
星衡剑回手。
轰！
整个人向旁边滑出去。
正面力量依旧压他一截。
可这一次沈砚没有被打乱。
脚步落地的同时，四枚衡钉已经钉入周围碎石。
……
对方第二步刚追。
地面位置被切开。
不是封。
只是逼他从左边走。
……
沈砚黑弓已经入手。
八成。
银色古弦拉开。
折界银骨同时亮起。
……
金丹后期修士见过这一箭。
没有硬接。
身形直接横移。
……
沈砚松弦。
箭却没追人。
直奔那枚半残圆盘上方。
……
铛！
一枚灰黑长钉刚从侧面飞来。
被箭正面射中。
两件东西同时炸开。
灰黑长钉偏出数丈。
钉进山壁。
……
沈砚眼神冷了下来。
那钉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钉圆盘。
……
黑垣阵师手里还有两枚。
封路钉。
他们不是来抢圆盘。
至少不只为了抢。
抢不到，就毁响应。
……
“护盘！”
司天台金丹界官立刻扑过去。
黑垣两名金丹同时截上。
双方终于彻底动手。
……
两名元婴也在这一瞬消失。
下一刻。
裂谷上方爆开两道恐怖灵光。
谁都没有往下压。
都怕把半埋圆台一起毁了。
……
沈砚对面的金丹后期再次逼近。
这一次更谨慎。
拳甲护住胸前。
眼睛却一直盯着灰镜。
显然已经知道那东西会改剑路。
……
星衡剑先走。
御剑第三式。
第一折。
对方不动。
第二折。
仍然不动。
直到灰镜亮起。
他才突然向右。
……
提前防了。
剑锋从护甲边缘擦过去。
没中。
……
沈砚毫不意外。
星宫里，这个人此前所有公开过的动作早已被重复跑过。
可他今天的应对显然也变了。
知道灰镜。
就会等镜子亮。
……
沈砚左手一翻。
灰镜第二次亮。
对方立刻变位。
可这次镜面没有照星衡剑。
照的是地上的一枚衡钉。
……
衡钉被偏开半尺。
原本已经让出的空位，突然封上。
金丹后期修士脚步只能再次调整。
……
星衡剑真正的第三折这才到。
没有灰镜。
直线。
嗤！
剑锋切过肩甲旧补位置。
裂口重新崩开。
……
对方闷哼一声。
一拳横扫。
沈砚不硬接。
折星后撤。
……
这就是差距。
对方修为更高。
沈砚却已经能让他的判断连续出错。
……
另一边。
第一枚封路钉被司天台界官挡住。
第二枚却从侧面飞了出去。
目标仍然是半残圆盘。
青梧离得最近。
木针落地。
根须暴起。
可灰钉表面猛地炸开一层黑光。
青根瞬间焦黑。
……
距离太近。
沈砚来不及再开弓。
星衡剑也在外。
……
照因星下。
封路钉。
圆盘。
黑垣阵师。
三者之间的联系收紧。
只剩最后几丈。
……
沈砚抬手。
灰镜。
压。
……
镜面灵光骤然一沉。
不是把封路钉弹开。
只让它向下坠了几寸。
……
几寸。
够了。
……
封路钉擦着圆盘边缘飞过。
钉进下方石台。
轰！
大片阵纹同时暗了一瞬。
却没有断。
……
青梧第二批木针已经落下。
六根青木针围住圆盘。
根须交织。
将整个半残结构护在里面。
……
“好了！”
司天台金丹界官忽然喊了一声。
他手里多出一块灰白界石。
界石刚压进弯月凹槽。
灰台那边第六次脉冲同时传来。
……
嗡——
半残圆盘整体亮起。
银光沿石台下方冲出去。
倒塌银环只剩半截的残弧，竟跟着亮到了最高处。
另一边。
灰台第四断环同步响应。
……
两端。
接上了。
……
没有门。
没有完整环面。
也没人能穿过去。
可一枚绑着银丝的小界珠从司天台界官手中放入圆盘中央以后，竟在银光中一点点变淡。
三息。
消失。
……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
西十三后方传讯阵里传来程砚秋的声音。
“到了！”
“界珠到灰台了！”
……
这句话比任何猜测都有用。
第四断路无法送人。
却已经能够送一件很小的东西。
……
黑垣那名阵师脸色彻底变了。
灰袍元婴也没有再打。
上方灵光骤然分开。
双方元婴同时落地。
……
大虞界官站到半残圆盘前。
灰袍老者看了他很久。
“这条路你们修不起来。”
“那就慢慢修。”
“黑垣可以出价。”
“你们已经出过了。”
……
灰袍老者没再说。
转身。
黑垣几名金丹也开始退。
肩甲再次裂开的金丹后期经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
“下一次。”
沈砚看他。
“你先把肩甲换好。”
对方脸色一沉。
青梧在后面笑出了声。
……
没人追。
旧路刚刚重新接出最基础的传物响应。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结构。
不是追几个人多杀一场。
……
黑垣离开以后，大虞元婴界官亲自封住裂谷入口。
司天台开始重新测量圆盘。
沈砚则走到那根巨大银黑石柱下方。
刚才两边接通的一瞬。
太初天衍图的反应远比任何一次都强。
……
他抬头。
百丈石柱斜插山中。
近看以后才能发现，柱身那些所谓断裂环纹，并不是随意裂开的。
很多都围绕同一个方向向上延伸。
像一条已经损毁的大型通路。
……
照因星下。
半残圆盘与石柱之间，有一道新建立的联系。
很细。
却一直没有断。
……
沈砚顺着那道联系看过去。
最后落在石柱离地约十丈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裂缝。
只有手掌宽。
……
裂缝深处。
一点银黑色。
静静嵌着。
……
不是石。
也不是普通阵材。
太初天衍图已经开始发热。
……
沈砚没有当众伸手去取。
只把位置记下。
随后转身。
“先把这里封起来。”
大虞界官点头。
“今天谁都不再动石柱。”
正合沈砚的意思。
……
回程以前。
司天台又送了一枚界珠。
第二枚同样成功抵达灰台。
第三枚换成一张空白符纸。
也过去了。
到了第四次，空间响应明显变弱。
他们立刻停止。
……
够了。
路还没回来。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一条断掉的旧线。
至少从今天开始。
两头重新认得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