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离开西十三时，没有带走那只空界胚架。
架底藏过黑垣的追踪珠。程砚秋虽然已将黑珠取出，仍要把十七处承界点逐一查过，确认没有第二道暗藏的追踪关系，才能让这件东西离开界营。沈砚把匣子交给他，顺手将修复好的折界铜匣也检查了一遍。
铜匣里装着备用阵材、丹药和几件不常用的灵器，三丈空间始终稳定。沈砚将它扣好，挂在腰间，随后去见负责此次往返的界官。
西十三通往北玄的既有转运安排没有改变。沈砚随一批轮换修士返回大虞界营，再乘宗门接应灵舟回天衡宗。途中他照旧修炼，养命星梳理着连番大战留下的细小损耗，万法星丹则缓缓吸纳炼化灵气。到了山门时，体内丹元已经稳稳落在金丹中期，再没有刚突破时那种略显急促的流转。
守门弟子查过他的身份玉牌，刚要放行，又抬头看了一眼。
“沈护法？”
沈砚点头。
那弟子忙将玉牌双手递回，目光忍不住往他背后的黑弓上落。沈砚接过玉牌，沿着熟悉的山道走入内门。
山风里有竹叶和湿土的气味。远处演武台上有人练剑，几名弟子提着食盒从石阶旁经过，见到他纷纷行礼。他一一颔首，脚下却没有停。
先去炼器院。
玄衡甲再不修，下一场金丹大战就该直接拿肉身接人家的兵器了。
炼器院当值的是一名留着短须的中年器师。沈砚与他见过几次，对方一看甲面便皱起了眉。
“你穿它去挡元婴了？”
“金丹。”
“什么金丹能把它打成这样？”
“好几个。”
器师将玄衡甲翻过来，又检查了肩部、胸前和腰侧的承力阵纹，最后取出一片薄薄的照灵玉，贴着甲面缓缓扫过。
七处暗纹，三处灵材松动，胸前有一道细裂已经向内延伸。
“再受一记重的，这里先开。”器师用指甲点了点胸口，“你人没事，甲未必有事。”
“能修到什么程度？”
“原来的程度。想再往上炼，得换主材，今日做不了。”
沈砚把先前分得的三块高品质灰白阵材取出来，放到案上。
“这些用得上吗？”
器师拿起其中一块，仔细看了看，神色稍缓。
“正好能补两处承力纹。剩下一块留着，没必要全用。”
沈砚便收回一块，又把星衡剑解下。剑脊那两道磨痕不深，器师看过后，只需重新温养剑身、校正剑锋附近几处灵力流转。
“甲留到明日。剑傍晚取。”
沈砚转身要走，器师忽然叫住他。
“下回甲面灵光暗了就回来修，别非等到裂开。”
“下回尽量。”
“你这个‘尽量’，我听着就不踏实。”
沈砚笑着出了门。
他在内门食堂吃了顿热饭。
隔壁桌几名弟子正议论北玄之外出现的新界路，声音压得低，话却说得兴奋。有个年轻弟子说，听闻那里一块能开启空间的晶体，就足以抵得上一整套上品灵器。
另一人立即问：“你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沈砚听着，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饭菜还是以前的味道。食堂的规矩也没变，值守弟子再忙，到了饭点总有人端着食盒一路小跑。他离宗这些日子，外面的路断了又开，死了不少人，山里却仍有人为一块灵石、一次讲经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刚放下碗，传讯玉亮了。
苏晚照只发来一句：“你到了？”
沈砚回：“食堂。”
片刻后，她又传来两个字：“别走。”
沈砚把空碗送回去，在门外等了不到一盏茶，便看见她沿着竹径走来。
仍是一身素净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腰间佩剑。她走得不快，远远看见沈砚，脚步却明显加快了些。
到了近前，她先打量他的脸，又看肩膀和手臂。
沈砚张开双手。
“你到底是来见我，还是来验伤？”
“都有。”
她抬手按住他的右腕，一缕温和灵力探入经脉。沈砚没有躲，任她检查。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
“气血顺了，丹元也稳。你还真到了金丹中期。”
“传讯里就说了。”
“隔着传讯玉，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故意逗我？”
沈砚看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拿修为逗过你？”
苏晚照没接话。
沈砚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行，这句算我没说。”
她唇角微微一弯，转身沿竹径往前走。沈砚跟上，两人绕过食堂后的石桥，往平日练剑的竹林去。
“青沼台的事，回来以后有人问你吗？”沈砚道。
“问过。阵院收了一份记录，万法阁也留了我改过的剑式。”
“他们怎么说？”
“让我先练稳，别急着冲紫府。”苏晚照停了一停，“他们说得有道理。”
沈砚看了她一眼。
若是以前，她得到一段新剑式，多半会恨不得当天就练到纯熟。如今能主动压住突破的念头，倒比境界上升更难得。
到了竹林，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
匣内垫着湿润青泥，一截不过半尺的根芯安静躺在其中。根芯半青半灰，两种颜色沿着细密纹理缠在一处，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就是这个？”
“嗯。”
苏晚照将木匣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两枚种子。
“青沼台的老执事给了我几颗普通灵草种子，让我用它们试剑意。你帮我看看。”
沈砚退开两步。
“你练你的。”
苏晚照将一枚种子埋入石桌旁的泥中，青灰根芯放在一侧，随后拔剑。
剑光没有很亮。
第一剑落下，种子周围的生机忽然收敛，泥土里再无半点萌动迹象。沈砚以照因细看，能见到种子与土壤之间原本极弱的生机联系被压低了，却未完全断绝。
苏晚照收剑，换第二剑。
剑锋轻轻回转，根芯中的青色灵意沿泥土流去。种子颤了一下，一道极细嫩芽破土而出。
她没有露出喜色，而是俯身察看芽根。
“还差一点。”
“哪一点？”
“长得太快了。”
沈砚蹲下，看见嫩芽根部已有一小段颜色发白。
苏晚照以指尖拨开泥土，神情认真。
“它原本蓄的生机太少，我把根芯的生机送进去，芽能出来，根却接不住。若是直接拿去对敌，能催起一阵，未必撑得住后面的变化。”
沈砚看向那截青灰根芯。
“你准备怎么练？”
“先让它自己稳住。”
她把第二枚种子埋下，没有再拔剑，而是将根芯放在两粒种子之间。青色灵意缓缓渗入泥土，灰色那一侧则始终安静，像一道压住灵意外散的细闸。
这次嫩芽长得很慢。
过了足足半刻钟，才有一点浅绿从土里露出来。苏晚照伸手碰了碰芽叶，发现下面已经生出数条细根，终于笑了。
“这才对。”
沈砚看着两株灵草。
一株长得快，根浅。
另一株慢，却扎实。
苏晚照在青沼台待了这些日子，带回来的显然不只是一截根芯。
“这一式叫什么？”
“还没定。”
“先叫它寂照第二剑？”
苏晚照抬头看他。
“你给自己的术法也这么起名？”
“我有些名字很好。”
“比如？”
沈砚想了想。
“算了，你继续练。”
傍晚，沈砚取回星衡剑，又去炼器院看了一眼玄衡甲。器师已经把胸前细裂封住，正用地火慢慢温养新补的承力纹。
确认甲明日便能取，沈砚没有催，回住处换了身衣裳。
苏晚照来时，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沈砚开门，看见食盒先是一怔。
“你不是刚从食堂那边过来？”
“路过，顺手带了。”
“我中午吃过。”
“现在是晚上。”
她从他身旁走进来，把食盒放上桌。沈砚把桌上的阵材、路图和几张尚未整理的符纸收好，腾出地方。
吃到一半，苏晚照忽然问：“黑垣悬赏你，是真的吗？”
沈砚手中筷子一停。
“你也听说了？”
“内门有人从大虞那边带回消息。”
“是真的。”
“活捉五百渡晶？”
“嗯。”
她看着他，没笑。
“你出门时，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去看看界路。”
“我开始也这么想。”
“后来呢？”
“有人想把路全收走。我们不卖，他们就开始杀人。”
沈砚把玄烬山留守阵官身死、黑垣封路、灰台攻防的经过简要说了。涉及星图、主星和自己的私密所得，他没有提，只说联合营最终保住了玄烬山节点，西十三直达黑山的路却已经断了。
苏晚照听完，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还会回去？”
“会。”
她点头。
“我也想去大虞界营。”
沈砚看向她。
“为了什么？”
“青沼台给我的根芯，留在山里当然能慢慢养。但我想看看它在别的灵土里会怎么生长。”
她放下筷子，继续道：“我已经向宗门申请了界营后方的灵植试养任务。只去有驻守、有防护的地方，不随你们去抢界环。”
沈砚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申请的？”
“回来那天。”
“宗门答应了？”
“还在审。我会先把剑式练稳，再等任务峰回话。”
沈砚点头，没有替她决定，也没说一定能带她去。
“后方有青梧他们带来的灵木，生长方式和北玄不太一样。等宗门批准，我让负责那边物资的人给你留一份可以试养的材料。”
苏晚照看着他。
“你有权限？”
“金丹层的临机处置，有一部分。”
“那也不能随便拿公家的东西。”
沈砚一顿。
“我说的是给你留试养名额，材料照规矩领。”
“这还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深以后，苏晚照回了住处，沈砚将折界铜匣放在桌上，取出那几张黑垣旧货路的记录。
养界坞的位置还没有查明。两件配套器物已经出现，界营截来的晶核也还在研究。黑垣既然肯为它们派人追索，下一批货物就更值得盯住。
沈砚将现有信息逐一理清，刚准备收起纸页，传讯玉突然亮了。
程砚秋的声音有些急。
“那只空界胚架查完了。你回来之前，最好先听听这个。”
“又有追踪珠？”
“没有。十七处承界点都干净。”
“那是什么？”
“它不是空架。”
沈砚坐直了些。
程砚秋继续道：“器师将最底下一层承界纹拆开，发现里面封着一小片已经成形的空间。薄得像纸，刚才与第四仓那颗界胚晶产生了一次响应。”
沈砚看向桌上的折界铜匣。
“能拿出来？”
“已经取出来了。现在两件东西放在一起，第四仓里的空间正在变。”
“变大？”
“没有。”
程砚秋顿了一下。
“原来放进去的界石，灵气消耗变慢了。”
沈砚目光微凝。
界胚晶能够补全小界，养界架能够供给承界之力。现在又出现一片薄如纸张、能让内部灵气停留更久的空间。
这三样东西被黑垣装在同一批货里。
显然并非巧合。
“东西留在阵台，别急着再喂界石。”沈砚道，“我明日回去。”
传讯断开。
窗外竹林里，夜风轻轻掠过。
沈砚把路图收进铜匣，目光在那三丈灰暗空间里停留片刻。
这一回，黑垣送来的东西，似乎比几只货仓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