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取回玄衡甲時，煉器院的地火還沒有熄。
短須器師將甲放在石案上，指尖沿胸前新補的承力紋緩緩劃過。七處發暗的舊紋重新泛起靈光，肩部和腰側松動的靈材也已固定，唯獨胸前有一道極淺的修補痕跡，靠近看才能辨認。
“試試。”
沈硯穿上玄衡甲，丹元注入，甲面頓時浮出一層沉穩的暗金色靈光。他抬臂、轉身，又運轉星力震了一次胸前防御，靈光沒有出現此前那種局部明暗不均的情況。
器師點頭︰“修好了。你給的兩塊灰白陣材還剩些邊角，已經用進肩部承力紋里。再遇上金丹後期，至少不用擔心舊傷先裂。”
沈硯解下甲，重新收入折界銅匣。
“多少靈石？”
器師報了個數。
沈硯付完，正準備離開，又被叫住。
“听說你在外面得了一件折界銀骨煉成的弓？”
“嗯。”
“下次帶來看看。這里未必有材料給你重煉，替你查查連接處有沒有疲損還是可以的。”
沈硯應下，出了煉器院。
宗門傳訊玉恰好亮起。
甦晚照發來的消息很短︰任務峰準了。
甦晚照在听雨峰外等他。
她已經換上便于出行的窄袖衣裙，腰間佩劍，身旁放著一只小木箱。沈硯走近時，她正把一截青灰雙色的根芯重新埋入濕潤靈土。
“今天就走？”
“午後有一艘去大虞界營的靈舟。”甦晚照合上木箱，“宗門準我去後方靈植試養場，先做一輪記錄。若能養穩，再考慮繼續往其他靈土移植。”
沈硯看向她的任務玉牌。
玉牌上寫得清楚︰試養、記錄、護送靈植，活動範圍限于後方營地及獲準進入的育靈區域。隨行另有兩名築基弟子，一名宗門紫府執事負責整隊。
“你不跟我走？”
“你回西十三，我去後營。”甦晚照看他一眼，“你那邊打起來的時候，我在育靈場也能听見動靜。”
“那最好听不見。”
“你少讓人傳回壞消息，我就听不見了。”
沈硯笑了笑，替她把木箱提到靈舟候乘處。兩人趕在午後登舟，甦晚照去找帶隊執事，他則坐在後艙，將新修好的玄衡甲重新穿上。
這趟歸宗時間不長。
劍修好了，甲修好了，甦晚照也有了自己的去處。沈硯靠在窗邊，看著天衡群峰漸漸退向雲後，體內萬法星丹安靜運轉。
識海中，四顆主星穩穩懸著。
第五個位置仍只有一小段銀灰邊緣。
它沒有催促沈硯。
沈硯也沒有打算守著它等。
回到西十三，程硯秋直接把他帶進了內側陣室。
石台上擺著兩件東西︰沈硯花四十渡晶買來的空界胚架，以及聯合營截獲的那顆透明界胚晶。
架內封存的薄片空間已經取出，被一圈細密陣紋托在半空。它看著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卻不是平整的薄膜，而是一層層向內折入，仿佛許多張極薄的紙重疊在一起。
“別上手。”程硯秋見沈硯伸手，立刻攔住，“我剛把它穩住。”
“有多大？”
“里面很小，裝不了多少東西。可它貼上界胚晶以後，晶核內部的界壓降了近兩成。”
程硯秋取過兩張記錄紙，把前後兩次試驗結果擺在一起。
界胚晶沒有變大，投入的界石也沒有增加。薄片空間貼合以後，原先不斷向外散失的空間之力卻被截住了一部分，晶核因此能夠維持更穩定的內部結構。
“這東西不是拿來裝貨的。”程硯秋道，“它是給尚未長成的小界擋住外壓用的。”
沈硯看向那只空架。
“沒有晶核，也能單獨穩一片空間？”
“穩得住薄片，養不出完整小界。可有了界胚晶，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原本很容易塌掉的界就能繼續長。”
金丹器師站在旁邊，正用細針調整薄片外緣的承界紋。他听見兩人的話，抬頭道︰“倘若再有幾片這樣的東西，把界胚晶整個包起來，往里面填靈材的效率至少能高上一截。”
“需要幾片？”
“眼下這顆晶核，四片夠用。等它長大，還得換。”
沈硯想起黑垣殘路冊上的貨號。
同一批主貨，至少三件。
其中一件已經落到聯合營手里。
另外兩件，會不會已經被養得更大？
他沒有繼續問器師，而是轉向程硯秋︰“那三個被抓的人，口供出來了嗎？”
程硯秋從案下取出一張紙。
“司天台剛送來。你買回架子的那天，其中一個人確實是順著架底的追蹤珠找到你的。黑垣原本讓他們取回界胚架，抓到你算額外的功勞。”
沈硯接過口供。
“養界塢的位置呢？”
“有。”
程硯秋點向其中一段，“其中一人負責過貨路護送，去過塢外。他交代的入口位置，和我們從銀灰路冊殘頁上復原的一段舊貨路能夠對上。”
紙上標出的是黑垣城北面一處山地。
千渡集通往那片區域有一條既有商路，但最後一段歸黑垣自行管控，普通行商不能直接進入。
“離城多遠？”
“走地面約百余里。靠界路送貨快得多。”
沈硯將口供放回桌面。
“守備？”
“外面有貨隊和陣台。塢內的情況，他們不知道。”
這點消息已經夠用。
沈硯重新看向半空中的薄片空間。
黑垣把界胚晶、養界架和薄片空間分開運送，已經丟了其中兩樣。剩下的東西只要還在養界塢，就不會一直等著北玄來拿。
“我去找界官。”
大虞元嬰界官听完，只問了三個問題。
“能確認那地方就是養界塢？”
“貨路殘頁和俘虜口供能互證，最後一段入口還需要現地確認。”
“能確認另外兩件主貨在里面？”
“不能。”
“你要多少人？”
沈硯早有準備︰“兩名金丹協助，一名司天台陣師。青梧若願意，也一起去。元嬰不必跟著進塢，但要有人守住回撤的路。”
界官看了一眼地圖。
“你準備直接從千渡集過去？”
“先走商路，到最後一段再動。”
“黑垣已經在懸賞你。”
“他們知道我會找他們。”
界官思索片刻，取出一枚令牌交給沈硯。
“先確認入口。若能奪下界胚物，優先帶回來。塢里若有元嬰駐守，不許硬沖。”
沈硯接過令牌。
“明白。”
“還有，界胚晶是聯合營的東西。你那只空架雖是私人買來的，薄片空間既然已經用于公共研究，取走前讓器師把記錄做完。”
“我不帶它去。”
沈硯道，“留在這里養晶核。黑垣手里的，我去拿。”
入夜以前，五人從千渡集離開。
青梧在前帶路。沈硯、兩名聯合營金丹和一名司天台陣師隨行，全部換了普通行商裝束。沈硯把黑弓收入銅匣，星衡劍仍佩在腰間，沒有刻意遮掩修士身份。
這一帶往來的金丹並不少見，裝成凡人反而扎眼。
商路前半段十分平靜。兩側偶爾能看見整塊懸起的灰白岩層，幾處小型界環旁停著馱運靈材的貨獸。再往前，千渡集的燈火漸漸被群山擋住，道路也窄了許多。
青梧在一塊路碑前停下。
“從這里開始，是黑垣的貨路。”
路碑上留著一枚短牆形印記。
沈硯看過一眼，沿山路繼續前行。
沒走出多遠，前方忽然傳來爭執聲。
一支運貨隊伍停在狹窄山口，車上載滿灰白礦料。三名灰甲修士站在路中央，正翻查車隊的路牌。
為首的灰甲修士把一塊路牌扔回去。
“今日不讓過。”
押車的老修士急道︰“貨是按時送來的，過了今天，里頭的靈材會壞。”
“讓你回去就回去。”
一名灰甲修士抬手，灰光直接掀翻了最前面的貨車。礦料滾了一地，押車的築基修士剛上前爭辯，便被一掌打得倒退數丈，撞在後面的車輪上。
沈硯站在山道轉角，將這一幕看得清楚。
青梧低聲道︰“封路了。”
“不是對所有人封。”
沈硯看向山口內側。
照因星下，那三名灰甲修士腰間的短牆令牌與後方山壁之間，存在一條正在維持的靈力聯系。
路碑下方還有另一條更細的關系。
一道銀灰色線路沿山壁向里延伸，與山口前的路面並不重合。
山道只是給普通貨車走的。
真正運高價值貨物的通路，藏在山里面。
沈硯沒有急著動手。
他讓隊伍退入側面石林，等三名灰甲修士將貨車趕走，山口重新安靜下來。
隨後，司天台陣師來到那塊路碑旁。
他沒有拆碑，只把一枚小界針壓在石縫里。
界針轉了兩圈，最後穩穩指向山腹。
“這里面確實有一條短路。”
“能過去？”
“能，但出口有人守。”
沈硯看向青梧。
“你那邊能不能從山背過去？”
青梧觀察片刻，點頭。
“要繞半個時辰。”
“夠了。”
五人退回石林，沿著山脊繞行。
半個時辰後，山背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一座巨大的灰黑石塢嵌在群山之間，外面只有兩座銀環，里面卻立著密密麻麻的銀灰架台。數十條貨索從塢頂垂下，吊著一只只折界倉，在半空中緩緩移動。
石塢最深處，有一團透過岩壁也能隱約看見的柔和銀光。
比西十三那顆界胚晶的光大得多。
沈硯掌心微微發熱。
第五個黯淡位置上的銀灰邊緣，隨著那團銀光出現，開始輕輕震動。
青梧也看見了。
“里面有大的。”
沈硯點頭。
他沒有立刻帶人沖下去，而是先看了看山背的地勢。
整座養界塢依山而建，外面兩座銀環連接不同貨路；石塢上方只有一條狹長岩脊，岩脊盡頭則是用來吊運折界倉的巨大滑架。
滑架旁邊守著兩名金丹。
再往下，是四名灰甲修士，正將一只新裝滿靈材的折界倉送向塢內。
其中一人腰間掛著的短牆令牌亮了一下。
滑架隨即向內移動。
沈硯看見了它與整座吊運架之間的承力關系。
“先拿上面。”
兩名聯合營金丹順著岩脊分開。青梧取出六枚木針，沈硯則把星衡劍握在手里，靜靜等著下一只折界倉升上來。
一刻鐘後，滑架再次啟動。
這回吊上來的是一只銀白色長匣。
匣口封著三層禁紋，表面沒有黑垣尋常貨箱的短牆印記，只有一道極細的圓環圖案。
它升到最高處時，沈硯掌中的熱意驟然加重。
星宮第五個位置上，那段銀灰邊緣瞬間清晰了數倍。
長匣里的東西，正是他要找的。
沈硯抬起手。
青梧六枚木針同時落入岩縫。
兩名聯合營金丹也在同一刻向滑架守衛逼近。
星衡劍出鞘。
第一劍便切斷了吊運架與塢內控制陣之間的銀灰聯系。
整座滑架猛地一震，長匣懸在半空。
守架金丹剛要催動警訊，青根已經纏上他的手腕。另一名守衛轉身拔劍，卻被聯合營金丹迎面截住。
沈硯一步躍上滑架，伸手扣住銀白長匣。
匣內銀光猛地一亮。
一道深沉的空間波動從里面傳出，連周圍山風都為之一滯。
他沒有嘗試當場開匣，直接把整只長匣提起，收進隨身銅匣也並未冒險——空間器物不能隨意嵌套。
“青梧，幫我帶走它！”
青梧縱身落到滑架上，六道青根迅速纏牢長匣兩端，將其托離吊運索。
下方石塢里的警鐘終于響了。
沈硯回頭，望向塢門深處。
更多灰甲修士已經沖出來。
而那團巨大的銀光，也隨著警鐘亮得越來越盛。
沈硯握緊星衡劍，目光落在自己剛剛切斷的控制陣上。
他們已經拿到了第一只長匣。
但養界塢最值錢的東西，還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