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界坞的东西运回西十三当晚，黑垣就撤掉了三条通往千渡集的货路。
消息是青梧带回来的。
他进门时，程砚秋正带着几名司天台修士检查那枚刚夺来的中央主晶。听到黑垣撤路，程砚秋抬起头。
“三条全撤了？”
“嗯。货也不走了。”
“怕我们继续抢？”
青梧摇头：“不知道。不过千渡集里，已经有人在骂他们。”
沈砚将手里的玉简放下。
“谁？”
“等货的人。”
青梧拿过一张路图，指出三条货路原先连接的外台区域。
其中一条负责运送灰白阵材，两条运送灵石、灵草和炼器材料。黑垣临时撤路，已经有不少货商被堵在外面。千渡集其他界环虽能绕行，距离和耗费却都增加不少。
沈砚看着那三条线路，忽然问：“他们的货还在路上？”
“有些在，有些回去了。”
“那些已经交出去的货，收货的人怎么办？”
“等。”
青梧答得很干脆。
沈砚笑了笑，重新拿起玉简。
黑垣此前靠这些路收钱。如今为了防他们再抢，把自家的货路关了，往后自然有人找黑垣要说法。
不过眼下，他还有比看热闹更要紧的事。
那枚中央主晶，正在阵台上发光。
石室里，三枚界胚晶已经分开放置。
最小的一枚只有鸽卵大，是联合营最初截获的那颗；第二枚有拳头大小，来自吊运架上的银白长匣；第三枚则是刚从养界坞石池里夺出的主晶，近一尺高，外面包着七层承界膜。
金丹器师把一枚灰白界石放入主晶下方。
淡淡灵光升起。
晶核内，原本静止的一片银灰地面重新出现了细微变化。
程砚秋看着界尺。
“内部宽四十二丈，最长处六十余丈。若按现在的承界强度，装下西十三半个月的常用阵材都够。”
沈砚问：“能装人吗？”
“能进去，不代表能在里面待。”
金丹器师敲了敲界尺，“里面灵气还没形成稳定循环，界壁也没完全长好。放进去几个人短时间检查可以，长时间驻留不行。”
“货物呢？”
“普通阵材、矿料和灵石都行。带灵性的活物、仍在生长的灵草，还有其他空间器物，暂时别往里面放。”
沈砚点头。
这已经很可观了。
外面一尺高的晶核，里面却容得下一座小型货场。如果有足够稳固的承界座，联合营往来诸界，便不必每次都让灵舟和货兽排成长队。
器师却抬手示意他们先别高兴。
“这颗晶核还少一样东西。”
“什么？”
“能带着它走的壳。”
他指向外层七片承界膜。
“养界坞的石池把它托得很稳。现在搬出来，靠的是整只银白长匣。真想把里面装满东西，再带着晶核跨界，外面的承界座还得重炼。”
程砚秋取出此前随主晶一并缴获的银灰小架，摆到桌上。
“你说的这个？”
“架子是底，膜是壁。还得有能承重的主骨。”
沈砚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那张黑弓。
折界银骨。
材料本身就擅长承接空间负载。
只是他弓上的两道银骨太细，拿来承一座正在成长的小界，显然不合适。
“千渡集中台有炼器师卖折界银骨。”沈砚道，“我先前买过一截。”
金丹器师抬眼：“你知道谁有？”
“知道。”
“那好办。”
他也不客气，直接将一张新画的架体图递了过来。
“你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更粗的。能承元婴级灵压的最好。”
沈砚接过图。
“多少？”
“至少三尺。”
沈砚看了看图上的尺寸，又想到自己此前买银骨时付出去的东西。
“挺贵。”
程砚秋头也没抬。
“公家的。”
“那我明天就去。”
器师随后提出让沈砚参与一次主晶内部检查。
沈砚没有推辞。
他先脱下玄衡甲，换上司天台准备的护界衣，再与一名金丹阵师一同站到主晶前。大虞元婴界官在外压阵，程砚秋则负责随时切断承界座的供力。
一切准备妥当，晶核表面缓缓打开一道半丈宽的银灰入口。
沈砚迈了进去。
脚下立刻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
不是幻象。
是一片灰白地面。
四周没有山，也没有天。远处的界壁泛着柔和银光，像一只倒扣在地面上的巨大碗。地上散落着几块尚未完全融入小界的矿料，中央则有一座半丈高的石台。
同来的金丹阵师取出界针。
界针刚落地，针尾便向中央石台偏去。
“供界台还在。”
沈砚走近。
石台底部有十余道灵纹，正把外界送入的力量分散到四周界壁。其下堆着不少细碎晶砂，颗粒呈淡银色，偶尔闪过一缕灰光。
阵师蹲下检查。
“养界砂。”
“也是黑垣的货？”
“应该是养界坞给主晶留下的料。”
他说着，取出一小撮放进量盘。晶砂遇到灵力，缓缓化开，外侧界壁随之亮了一下。
沈砚掌中照因星轻轻转动。
他看见晶砂与界壁之间的当前联系，也看见其中一部分力量沿中央石台回流。
这东西不只是用来养大空间。
还可以补界壁。
他转身看向金丹阵师。
“如果把这里面的砂分出一部分，能不能修普通折界仓？”
“能。不过普通仓用不了这么多，太厚的界壁也吃不下。”
“那我那只三丈铜匣呢？”
阵师看了他一眼。
“你那只？拿来试试。”
回到外面以后，沈砚将自己的折界铜匣放到案上。
这件东西此前已经修过一次，三丈空间一直很稳，只是边缘仍有几处承界纹略显薄弱。
金丹器师看完内部结构，又检查主晶带出的养界砂，点头道：“能补。要把铜匣旧核先取出来，重新养一遍。”
沈砚问：“会不会毁？”
“有可能。”
“那还是算了。”
程砚秋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进玄烬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惜命？”
“我惜命。”沈砚道，“也惜东西。”
器师没理两人，继续检查铜匣。
片刻后，他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辅片。
“这个就是你上回修匣子时用过的材料？”
“嗯。”
“养得不错。”
器师抬头，“原来的空间不用拆。把养界砂熔进这枚辅片外层，再顺着旧承界纹慢慢补进去。”
沈砚这才把铜匣推过去。
“那就试。”
两个时辰后，铜匣重新打开。
里面原本三丈方圆的空间，已经向外扩出一圈。
四丈。
五丈。
最终在接近六丈的位置停住。
沈砚站在匣口，试着把备用箭匣、阵材、丹药和几件不常用的灵器全部放进去。原先塞满大半的空间，如今连一角都占不到。
金丹器师又连续取放了十几次物品，确认界壁没有异常震动，才将铜匣交还给他。
“目前稳在五丈半。你别自己往里乱喂材料，日后再想扩大，先把主骨补好。”
沈砚扣上铜匣。
“记住了。”
程砚秋在一旁看着。
“你现在有了这个，出门倒是方便。”
“是方便。”
沈砚把铜匣重新挂到腰间。
以后再遇到黑垣的货舟，他至少不必一只手提一只仓地往回跑了。
真正的战功结算，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送来。
大虞元婴界官亲自将清单交到沈砚手里。
养界坞一战，沈砚领队夺下三件同批主货中的最后两件，还生擒一名金丹后期监守，毁去了石坞内的大半供养阵。联合营在养界坞外围的行动由其他修士配合完成，整批战果已分别核算。
沈砚此次分得十二枚渡晶。
另外，联合营从养界砂中拨出一小盒，算作他修复私人铜匣的材料份额，已经用去一半，剩下的可以带走。
最重要的一项不在清单末尾。
而在令文正中。
玄烬山与灰台两处联合节点，今后涉及空间物资调拨与临机运输，沈砚可直接向西十三申请调用现有折界仓。
大虞界官将令文收回玉匣，转身看向三枚界胚晶。
“主晶留在这里养，等承界主骨补好，先把它做成一只能够随队移动的大仓。”
沈砚问：“谁来护？”
“界营出人。你有任务时，也可以申请随队带走。”
沈砚点头。
这东西在联合营手里，价值远比自己一个人拿去装战利品大。
有了它，西十三往来灰台和千渡集的物资周转会快上一大截。此前黑垣靠货路垄断运输，往后北玄与青木一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大仓。
傍晚，沈砚去了一趟千渡集中台。
老炼器师仍在那间铺子里，见他进门，第一眼便落在他背后的黑弓上。
“上回那张？”
“嗯。”
“八成还稳？”
“稳。”
沈砚把黑弓递过去。
老炼器师检查完折界银骨、暗银主枢与左右承力副骨，微微点头。
“撑得住。旧弓骨还是最弱的地方，别再往上硬拉。”
沈砚收回黑弓，随后取出司天台那张承界主骨图。
“有这种材料吗？”
老炼器师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你要养界？”
“联合营的东西。”
“这尺寸可不小。”
“能做？”
“材料有。”
老炼器师把图放在案上。
“完整的折界银骨，三尺以上。我这里只剩一根。”
“什么价？”
“六百渡晶。”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少？”
“你拿来炼弓的那截，和这根比不了。”
“那先替我留着。”
“留多久？”
“半日。”
老炼器师看着他。
“半日你能凑六百？”
沈砚把图收好。
“我出不起。”
“那谁出？”
“有钱的。”
回到西十三，沈砚直接去见大虞元婴界官。
界官正在看新送来的千渡集货路消息，见他进门，将玉简放到一旁。
“买到了？”
“找到了。”
“多少？”
“六百渡晶。”
界官眉头一跳。
“这么贵？”
“整根三尺以上。”
沈砚将炼器铺的位置与材料特征报了一遍。界官听完，没有立刻拍板，而是让人把金丹器师请来，当场核对尺寸与材质要求。
器师看过后道：“能用。若是真货，这根材料足以给主晶做第一副承界主骨。”
界官点头。
“那就买。”
沈砚看着他。
“您不还价？”
“公家的钱。”
沈砚想了想。
“公家的也得还。”
界官笑了。
“那你去还。”
半日后。
一根三尺余长的折界银骨被送进西十三阵室。
最终成交价五百二十渡晶。
剩下的八十枚，被沈砚硬生生从老炼器师嘴里磨了下来。
器师看着那根完整银骨，眼睛都亮了。
“够了。”
“什么时候能炼？”
“今日就能开炉。”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银骨、七层承界膜和那枚近一尺高的透明主晶被一一摆上炼器台。
识海深处。
第五颗黯星外围的银灰轮廓，再次轻轻一震。
这一次，它没有继续向外延长。
而是在已有的半圈轮廓内部，浮起了一道极细的银灰界纹。
沈砚看了片刻，收回心神。
联合营已经开始炼自己的移动大仓。
黑垣失去的那座养界坞，终于要在他们手里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