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垣封掉第三條貨路的第二天，千渡集外台的灰白陣材漲了三倍。
最先受影響的是修界環的人。
一座小型界環的日常溫養，要用到數十種承界材料。其中幾樣來自黑垣北面的礦場，往日從外環貨路運入千渡集，再分給各處商鋪。如今貨路一斷，材料進不來，幾家煉器鋪索性停了工。
沈硯到千渡集時，先前替他煉弓的老器師正站在鋪門外，和一名青衣貨商爭得面紅耳赤。
“六十渡晶一箱？前幾日才二十！”
“我也想賣二十。黑垣的路不走貨，我去哪里給你弄？”
“青梧那邊不能運？”
“有路，沒倉！一車一車過環，光運費就夠你喝一壺！”
老器師罵了一聲，抬眼看見沈硯，立刻招手。
“正好，你過來。”
沈硯走近，先看了一眼貨商身旁的空貨車。
“缺什麼？”
“承界石，定環砂，還有幾種煉器輔材。”
“多少？”
老器師拿出一張貨單，遞到他手里。
沈硯看過以後，又問︰“這些貨現在在哪里？”
貨商指向外台北面。
“黑垣不送，礦場的人也怕惹事。貨都壓在外面。”
“礦場不是黑垣的？”
“有幾家不是，可出貨要經過他們的路。”
沈硯把貨單還給他。
“我有倉。”
貨商愣住。
“多大的？”
“夠裝你這批貨。”
老器師忽然笑了。
他已經听說養界塢被搶的事。只是沒想到，沈硯這麼快就拿著黑垣丟掉的東西出來做生意。
西十三陣室里，移動大倉剛剛完成最後一輪溫養。
三尺余長的折界銀骨沿主晶外圍彎成一道承力弧，七層承界膜已經與銀灰長匣連成整體。主晶內部那片四十余丈寬的小界保持穩定，界壁深處有一圈淡淡的銀紋，隨著承界座供力緩緩轉動。
金丹器師將最後一塊界石取出，抬頭道︰“可以運貨了。第一次別裝滿，先用六成載量。”
程硯秋取來聯合營此前存放的陣材，按重量、靈性和承界壓力分批放入。三次進出以後，主晶的靈光始終平穩。
沈硯站在旁邊，看見器師把一塊薄薄的監測玉牌嵌進長匣。
“這東西是做什麼的？”
“路上若有界壓異常，先響的是它。倉內東西越多，越不能只看外面的匣子。”
“能過灰台的環？”
“正常走沒問題。別拿它去撞斷環。”
沈硯點頭。
大虞元嬰界官隨後進來，听完第一次運輸的安排，取出一枚任務令。
“千渡集有三家貨商願意共同出資購買礦場積壓的陣材。青梧那邊也需要同批材料。你帶一只倉過去，把貨運回來。”
“只有一只？”
“另一只普通折界倉負責備用。主晶第一次正式出營，不把所有家當押在同一趟。”
界官將任務令遞給沈硯。
“路上你負責金丹層護運。隨隊兩名金丹、一名司天台陣師。青梧帶自己的人接貨，貨價和運費由商戶結算。”
沈硯接令。
“黑垣知道這批貨嗎？”
“貨商已經公開收貨，他們遲早知道。”
“那正好。”
界官看了他一眼。
“我讓你送貨，不是讓你順手攻城。”
“我知道。”
沈硯將任務令收入袖中。
“先把貨送到。”
商路外緣，一處礦場旁的貨台上堆滿了灰白石箱。
青梧帶來的兩名修士正在清點，礦場主人則站在貨台前，反復查看沈硯手中的聯合營任務令。
“你們真能一次帶走？”
沈硯將銀灰長匣放到貨台中央。
匣蓋開啟，內部空間緩緩顯現。
礦場主人看了一眼，便不再懷疑。他親自指揮伙計搬貨，將承界石、定環砂和煉器輔材分批送進倉中。
三百箱。
五百箱。
直到第七百箱放入，監測玉牌才輕輕亮起一層黃光。
司天台陣師當即抬手。
“停。第一趟到這里。”
貨台上還剩一些貨物，礦場主人卻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壓了幾日的貨，總算有了去處。
“剩下的怎麼辦？”
“下一趟再來。”沈硯扣上長匣，“這批先送到千渡集。”
礦場主人將一塊蓋著礦場印記的交貨牌遞過來，作為貨物數量與品類的憑證。
沈硯收好，轉身向外環走去。
七百箱材料，外面只剩一只三尺多長的銀灰長匣。
青梧跟在旁邊，看了好幾眼。
“你們這東西，比貨舟好用。”
“還沒到終點。”
沈硯抬頭看向前方。
山口處，一道灰色靈光已經升起。
黑垣的人來得比預想更快。
六名灰甲修士堵住商路，後面還有一艘懸著短牆旗記的黑色貨舟。為首修士是金丹後期，身材高大，背著一柄寬刃重刀。
他先看沈硯，再看青梧，最後將目光落在銀灰長匣上。
“貨留下。”
沈硯沒有停。
“你的？”
“這條路歸黑垣管。”
“貨是礦場賣的，倉是我們自己的。”
對方拔刀。
“我只說一次。”
沈硯也拔劍。
“我听見了。”
商路兩側，六名灰甲修士同時散開。
隨行兩名聯合營金丹立刻迎上去。青梧則將六枚木針釘入石縫，青根沿著貨台外圍鋪開，把承界長匣牢牢護在後方。
沈硯提劍，直接走向那名金丹後期。
重刀斬下。
鐺！
星衡劍正面迎擊，沈硯右臂一沉，腳下石面裂開一道細縫。對方修為深厚，刀勢又重，第一擊便將他逼退半步。
第二刀橫掃。
沈硯折星避開，星衡劍從下方挑起，直取對方持刀手腕。
重刀回壓。
兩件靈器連續相撞，沈硯沒有再退。
萬法星丹九道內痕同時轉動，丹元沿劍身層層疊入。第三劍落下時，重刀第一次被震得向外偏開。
灰甲修士眼神微變。
“金丹中期？”
沈硯沒有答話。
星衡劍已經到了第四次。
這一劍不再與重刀正面踫撞，而是貼著刀背轉向，在護體灰光最薄的位置斜斬而下。
嗤！
肩甲開裂。
灰甲修士暴退，左手猛地捏碎一張黑符。
三道灰黑鎖鏈從符中飛出，分別纏向沈硯的劍、腕與腳踝。
沈硯眼底銀光一閃。
照因星下，三條鎖鏈與黑符之間的聯系同時顯現。
他沒有逐條去擋。
灰鏡向左一照，將其中一道鎖鏈偏開數寸，星衡劍順勢切向三鏈交匯之處。
！
黑符崩裂。
三條鎖鏈同時失去力量。
灰甲修士剛準備重新提刀，沈硯已經近身。
第一劍震開刀鋒，第二劍切入胸前護光。
第三劍落下，護體丹元當場破碎。
重刀脫手。
星衡劍停在他的咽喉前。
“讓路。”
那人臉色陰沉，還想催動腰間令牌。
沈硯抬手，一枚衡釘釘穿令牌旁的系帶，將整塊牌子帶飛出去。
青梧的根須同時卷來，纏住灰甲修士雙腿，將他拖倒在地。
沈硯一腳踩住重刀。
“剛才你說一次。”
“我也說一次。”
其余五名灰甲修士見首領被擒，立刻試圖向貨舟退去。
聯合營金丹沒有放他們走。
青梧的根須已經堵住山口，兩名金丹從左右合圍。片刻後，五人中兩人被當場制服，另外三人借貨舟後方的短距轉移符逃入山道深處。
沈硯沒有追。
他先將銀灰長匣交給司天台陣師檢查。
監測玉牌仍是淡黃，內部空間穩定。
“貨沒事。”
沈硯點頭。
“繼續送。”
那名灰甲金丹後期被封住丹元，由聯合營一名金丹押著同行。其他兩名俘虜則交給青梧帶來的修士看管，隨隊一起返回。
沈硯從灰甲修士身上取下儲物袋，交給負責記錄戰利品的聯合營金丹，隨後將那柄寬刃重刀收入一只空白封物匣。
路上，他沒有再遇到第二批黑垣修士。
七百箱陣材抵達千渡集外台時，已經是傍晚。
貨商們幾乎全來了。
礦場交貨牌與千渡集收貨單對上以後，司天台陣師當眾開啟長匣，第一批灰白石箱平穩落到貨台上。
一箱。
十箱。
百箱。
整座貨台很快堆滿。
先前與老器師爭價的青衣貨商站在最前面，看著不斷取出的貨箱，臉上的神色由驚訝漸漸變成了笑。
“真運回來了？”
沈硯把最後一張收貨單遞過去。
“你自己數。”
青衣貨商看了兩遍，忽然轉頭朝後面喊︰
“開庫！今晚交貨！”
周圍幾家煉器鋪的伙計立刻忙起來。有人推車，有人登記，還有人當場打開一只石箱，檢查里面的定環砂。
灰發路鋪老者遠遠站在人群外，看見沈硯走過來，笑著搖頭。
“黑垣堵了三條貨路。”
“你送了七百箱。”
沈硯看向他。
“貨還有。”
“下一趟？”
“有人買，就送。”
老者笑得更深。
“那往後，他們的路價可不好漲了。”
第一趟運輸的收益當晚便結算。
貨價由商戶依照收貨單支付給礦場主人，聯合營收取約定的承界倉運輸費用；沈硯作為帶隊護運修士，按任務令取得個人功序與一份渡晶報酬。
不過，他最在意的不是這筆報酬。
而是那只銀灰長匣。
七百箱貨物全部卸下以後，器師再次檢查主晶，確認內界沒有受到損傷，七層承界膜也沒有出現異常衰減。
首次真正的跨界運輸，成功了。
大虞元嬰界官听完回報，當即讓人將第二趟運輸排入界營任務。
“黑垣封一條路，我們就多送一趟。”
沈硯看著新送來的貨單。
“那得再造一只倉。”
“正在造。”
界官指了指陣台另一邊。
程硯秋已經帶著人，將第二枚界胚晶與剩余材料擺上了煉器台。
夜里，沈硯回到住處。
他沒有馬上睡。
銀灰長匣在貨台上開啟的那一刻，識海中的藏界星曾經產生過一次很清楚的響應。此前，他只看過界胚晶如何生長，如今第一次親自經歷了完整的裝載、跨界、卸貨過程。
四顆主星仍然高懸。
第五個位置的半圈銀灰輪廓中，原先那道細微界紋已經延伸成一條完整弧線，內部隱約出現了可以容納東西的空處。
尚未形成真正空間。
沈硯看了片刻，收回心神，取出一只小玉瓶。
里面還剩六滴半星髓液。
他倒出一滴。
隨後又從私人星髓砂中取出五錢，放入面前的聚靈陣。
這是他為沖擊金丹後期準備的資源。
自突破中期以來，連番戰斗與持續代修已經令丹元進一步凝實，萬法星丹外層星幕也比剛突破時穩定許多。如今有了充足的資源，正好再往前推一步。
沈硯盤膝坐下。
《太初天衍經》運轉。
星髓液化作一道精純靈流，沿太初星脈緩緩入丹。星髓砂中的力量則被養命星分成數道細流，逐一補入經絡與丹田。
萬法星丹緩緩轉動。
九道內痕依次亮起。
丹元沒有立刻暴漲，而是逐漸向外層星幕壓去。原本尚有余地的丹元容量開始被填滿，星幕深處，隱隱出現一道新的靈力回環。
沈硯沒有停。
星圖代修繼續運轉，演道星宮則將剛才的丹元變化反復推演，幫助他調整每一縷星力進入金丹的順序。
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沈硯才緩緩睜眼。
體內丹元比昨夜厚了一截。
金丹中期的積累，已經真正逼近後段。
但距離後期仍差最後一段。
他看向空了的玉瓶，又看向桌上的星髓砂。
這一步已經不遠。
傳訊玉就在這時亮了。
程硯秋的聲音從里面傳出。
“黑垣把你的懸賞改了。”
沈硯抬頭。
“又漲了？”
“沒有。”
“那怎麼改？”
“原來是活捉五百、擊殺三百。”
程硯秋頓了一下。
“現在不收活的了。”
沈硯安靜了一瞬。
隨後笑了。
“看來七百箱貨，比我想的還值錢。”
窗外，天衡群峰的第一縷晨光落進屋中。
沈硯收起玉瓶，背上黑弓，起身走出石室。
黑垣不想讓他繼續送。
那就更得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