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的传讯抵达西十三时，沈砚刚将那截青色短根收入木匣。
“青木育灵岭出事了。”
传讯里有急促的风声，夹杂着灵木断裂的闷响。沈砚起身，随手将星衡剑佩在腰间。
“什么人？”
“黑垣。三名金丹带着一批灰甲修士，已经冲进育灵岭。有人在焚根，守林的人退到了内谷。”
“界环呢？”
“还稳着。他们绕开了界环，直接打育灵岭。”
青梧说完，传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似乎回身挡住了什么，片刻后才重新开口：“内谷有一片养了几百年的幼木林，老根刚恢复，护林阵撑不住多久。”
沈砚已经走出静室。
“我从千渡集过去。你让内谷的人先撤，别守死在林子里。”
他立即向当值界官报备，带着两名获准随行的联合营金丹赶往千渡集。青梧从另一端赶回育灵岭，双方约在青木外台的旧货路出口会合。
灰台那座仍在限载的青木界环，没有参与这次转运。
沈砚赶到育灵岭外围时，远处半边山谷已经映成了暗红色。
大片青色灵木沿山势生长，树冠相接，原本应是一片浓密林海。如今其中一道山梁被火焰拦腰截断，许多树木倒在地上，树根附近仍有青色灵光不断涌出，试图压灭火势。
火焰却顺着根脉往地下钻。
青梧从山林里迎出来，衣袖烧去一截，木簪上也沾着灰烬。
“内谷还有多少人？”沈砚问。
“十九个。六个伤了，剩下的在搬幼木。”
青梧将一枚青色木牌递给他。木牌上显出的谷地分布图里，内谷最深处有一块被层层树根围住的圆形苗圃。
“黑垣要的是里面的养界母根。”
沈砚看向他。
“和老根相连的那一株？”
“嗯。青木环能扎在这片地方，靠的就是几条老根互相托着。育灵岭的母根负责养护新根，毁了它，界环眼下虽然稳住，以后再想修补就难了。”
青梧抬手指向山梁。
“三名金丹里，领头那个是圆满。我的人被他挡在内谷外面，母根还没被取走。”
沈砚看见山梁上有一道银灰光芒闪过。
紧接着，整片火海忽然向两侧分开，一道数丈宽的灰白裂缝从空中落下，直接切断了山谷里一条粗大的青木根脉。
山体剧烈震动。
谷内响起一片惊呼。
“走。”
沈砚拔剑，沿山坡直冲内谷。
山梁上的黑垣修士已经发现了他。
最前面的金丹圆满身材高瘦，左颊有一道深色旧疤，手持一柄宽短的银灰斧。斧锋每次落下，周围空间便会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痕，沿着灵木根脉向下延伸。
他看见沈砚，目光在那张黑弓上停了一瞬。
“沈砚？”
沈砚一剑劈开迎面落下的灰白裂缝，没有回答。
旧疤修士目光微沉。
“岑夜没能留下你，倒让你跑到这里来了。”
他举斧迎上。
星衡剑与斧锋撞在一起，金铁之声骤然响彻山梁。沈砚脚下岩石碎裂，旧疤修士也向后滑出半步。两人随即同时出手，剑光与斧影接连相撞，附近几株已经着火的灵木被余波震得向外倾倒。
沈砚金丹后期的九路丹元不断接入剑身，连续五剑，终于将银灰斧压得向外偏开。
旧疤修士左手忽然向下一按。
沈砚脚前的地面骤然裂开。
那道裂痕向下延伸，竟将整片山梁的岩层从中错开了半尺。
沈砚御剑跃起，避开脚下崩裂的岩石。旧疤修士正要追击，身后六枚青色木针已经破空而至。
青梧到了。
木针落地，大片青根从裂开的山岩里窜出，缠住旧疤修士双腿。沈砚借势折返，星衡剑直取对方胸前。
旧疤修士怒喝一声，斧锋向下横扫。
银灰光芒炸开。
青根接连断裂，星衡剑也被震得偏开寸许。
沈砚没有继续纠缠。他已经看见，山梁另一侧还有两名黑垣金丹正带着人冲向内谷。双方再在这里耗下去，母根就会落入对方手中。
“青梧，下面交给你。”
沈砚身影一转，从山梁侧面掠向内谷。
旧疤修士想追，青梧的第二批木针已经落下。两条粗大的青根从山壁深处伸出，横在他面前。
“你要砍树，”青梧握紧手中木针，“先过我这里。”
内谷的护林阵只剩下最后一层。
十九名青木修士正聚在苗圃旁。六名伤者坐在树根间，其中一人胸前缠着青藤，脸色惨白。其余修士将尚能搬动的幼木连土挖出，装进一只只木箱，却仍有大片幼苗留在原地。
苗圃中央，一截三丈余高的青灰色母根从地下伸出。母根上没有树冠，只有数十条粗细不同的根须向四周延展，与苗圃里的灵木相连。
两名黑垣金丹已经攻到护林阵前。
其中一人抬手祭出十余枚灰色火钉，钉入阵壁。另一人则取出一只银黑长匣，匣口张开，大片灰白灵光向母根笼罩而去。
母根附近的空间开始收缩。
几株靠近匣口的幼木，被连根拔起，瞬间收入匣中。
沈砚从天而降。
星衡剑第一剑便斩断了长匣与母根之间的灵力联系。
第二剑落下，持匣修士的护体灵光当场破开，整个人被震飞十余丈，撞入身后的石壁。
另一人刚催动火钉转向，沈砚已经来到近前，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金丹后期的丹元猛然爆发。
那人连退数步，口中鲜血喷出，手中火钉尽数脱落。
沈砚御剑横扫，将两人逼出护林阵外。随行的两名联合营金丹也已赶到，一左一右守住谷口，截断了灰甲修士的退路。
“把人带出去！”沈砚向苗圃里喊道。
青木修士立刻搀起伤者，沿着护林阵后方的小径撤离。
然而第一批人刚离开苗圃，整座山谷便猛地向下一沉。
山梁上，那名旧疤修士忽然舍弃青梧，将银灰斧钉入地面。
原先被斧锋切开的空间裂缝，沿着地下根脉迅速蔓延，最终在母根下方汇合。
内谷的地面，开始与周围山体分离。
沈砚望向脚下。
照因星下，整座苗圃与外围山体之间的联系正在一条条断裂。旧疤修士这一斧，瞄准的从来不只是母根。
他要把母根所在的整块谷地切下来，再利用银黑长匣将其带走。
护林阵剧烈摇晃。
几名刚刚撤出的青木修士被地面震得踉跄跌倒，留在苗圃里的幼木则开始向裂缝滑去。
青梧从山梁上追了下来，见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他在割整片内谷！”
“能把老根稳住吗？”沈砚问。
“我能拖住它一阵，可母根下面的土已经裂了。”
沈砚看向那些尚未搬走的幼木。
其中许多根须仍与母根相连，强行拔出便会损伤根脉。青木修士只能先撤人，将几只装好的木箱抱在怀里。
母根三丈高，根须覆盖整个苗圃。
普通折界仓装不下这片仍然连成一体的活木林。
沈砚腰间的私人铜匣同样做不到。
而黑垣那只长匣，正在谷地另一侧重新打开。
旧疤修士已经赶到。他左肩有一道被青梧木针刺出的伤口，却仍握着银灰斧，目光死死盯住中央母根。
“把它让出来！”
沈砚横剑挡在苗圃前。
“不让。”
旧疤修士一斧劈下。
银灰裂痕越过剑锋，从沈砚肩侧掠过，直接斩断了身后一截粗大的青木根须。
母根猛地一颤。
大片幼木随之倾倒。
沈砚回身，看见一名留在苗圃里搬运木箱的青木女修被倒下的树枝压住，正拼命护着怀中的幼苗。
她旁边还有两名伤者，根本来不及撤出。
旧疤修士已经举起第二斧。
沈砚没有再等。
识海中，四颗主星同时亮起。
照因星下，母根、幼木与整片谷地之间的联系尽数浮现。养命星则将沈砚体内的星力不断送向掌心，演道星宫迅速梳理他此前在养界坞、青木环根与主晶内部见过的承界结构。
第五颗黯星的位置，一道银灰界纹缓缓展开。
沈砚取出青梧赠予的半尺短根。
这截短根与苗圃母根同源，此刻刚刚靠近地面，表面的青色纹路便亮了起来。
沈砚将短根按入土中。
星力沿根须向下蔓延，接入母根外围那道尚未完全断裂的承界联系。
识海里的界种猛地一震。
原本拳头大小的界胚虚影，终于沿着这道联系，触及了整片活木林的根脉。
沈砚能感觉到，界种里那缕从养界坞得到的界心本源，正在与青木根脉中流动的生机相互呼应。
它已经具备承载空间的雏形。
如今，面前便有一片即将被切走的真实天地。
沈砚抬头。
旧疤修士的第二斧已至。
他举起星衡剑，九路丹元尽数涌入，硬生生接住斧锋。
轰！
玄衡甲胸前灵光暴涨。
沈砚脚下陷入地面，肩头传来一阵剧痛，握剑的右手却没有松开。
他左掌按住母根，全部心神沉入星图。
把这片林子留下。
定命星缓缓亮起。
可眼前这片谷地太大，母根与外围山体之间的联系又正在崩断。想让整片苗圃原封不动留在原处，现有条件根本做不到。
定命星上的光芒没有稳定。
沈砚看见另一条正在形成的联系。
青梧赠予的短根已经扎入母根，界种也已经接上这片苗圃的根脉。留在原处的路断了，带着它离开，却还有一线可能。
沈砚收回右手，将星衡剑掷向空中。
剑光绕过旧疤修士，再次逼退对方。
他双掌同时按在母根上。
心中那个结果，也随之改变。
母根与未撤出的生灵，进入我的界。
界种深处，银灰光芒骤然大盛。
第五颗黯星原本只有半圈的轮廓，在这一刻迅速向外延伸。
第一道界纹接上第二道。
第二道又与新生的承界纹相合。
星图中那缕界心本源缓缓展开，化作一片真正的银灰地面。青木短根所携带的生机随之进入，沿地面扎下一条极细的青色根须。
轰！
第五颗主星，终于点亮。
藏界星。
沈砚掌前，一道银灰色的空间入口无声张开。
入口不大，初时只有半丈宽，随着他不断送入星力，迅速扩展到足以容纳母根根身的大小。
它开在沈砚与母根之间，另一端连接着太初天衍图刚刚形成的内部空间。
旧疤修士见状，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你的空间法宝——”
他猛地向前冲来，想要抢在入口完全展开前斩断母根。
星衡剑却已从空中折返。
沈砚抬手，剑光正面斩下。
铛！
银灰斧被震得向外偏开。
沈砚不再与他纠缠，转身将手掌重重按在母根上。
整片苗圃的根脉沿着青木短根的联系猛地一震，已经与山体分离的那部分泥土缓缓抬起，连同母根、尚未搬走的幼木和被困的三名青木修士，一同向星图入口移去。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母根三丈高，根须覆盖近十丈范围。沈砚额角青筋绷起，万法星丹九道内痕不断将丹元送入藏界星。
这已经远远超过他此前借普通空间器物搬运货物时的负担。
可入口没有崩散。
藏界星持续发亮，星图内部那片新生地面也在不断向外舒展。
终于，母根最后一条根须离开了外面的泥土。
银灰入口猛地合拢。
整片苗圃，消失在原地。
旧疤修士的斧锋落空。
他眼前只剩一个近十丈宽的巨大土坑，坑底残留着几条已经断裂的旧根。原本耸立在中央的母根、未搬走的幼木，以及最后三名青木修士，全都不见了。
“人呢？”
他猛地抬头，盯住沈砚。
沈砚已经将星衡剑重新握在手中。
“在你拿不到的地方。”
旧疤修士怒吼一声，银灰斧劈出大片空间裂痕。
沈砚没有后退。
藏界星刚刚点亮，星图内部还有活人，他不敢再肆意催动大范围空间变化。但金丹后期的九路丹元依旧充沛，定命星也已经从此前的强行承界中收敛下来。
星衡剑迎上斧锋。
第一剑震开银灰裂痕。
第二剑斩中斧柄。
第三剑落下时，旧疤修士护体灵光当场破碎，整个人被迫退到谷地边缘。
青梧已经赶到。
六枚木针同时刺入旧疤修士周围的岩缝，将他的退路全部封住。
两名联合营金丹从左右逼近。
旧疤修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苗圃，又看向已经失去作用的银黑长匣，终于不再纠缠。
他抬手捏碎一枚灰色遁符。
身影向后急退，沿着此前准备好的山间撤离通道消失。
沈砚没有追。
其余灰甲修士已在联合营与青木修士围攻下溃散。两名黑垣金丹一人重伤被擒，一人带着残余灰甲逃离；先前那只用来夺取母根的银黑长匣，也被青梧收缴。
整座育灵岭终于安静下来。
沈砚站在土坑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梧走到他身旁。
“母根呢？”
“还在。”
“人呢？”
“也在。”
青梧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
“能出来吗？”
“能。”
沈砚抬手，掌前再次张开一道银灰入口。
这一次，入口只开了一人多高。
第一名青木修士从里面跌跌撞撞走出，怀中还抱着一只幼木箱。第二人背着伤者紧随其后。最后那名女修出来时，脸色仍有些发白，却将怀里的幼苗护得好好的。
三人落地以后，齐齐回头。
入口里，能够看见一片安静的青灰色地面。
母根正扎在其中。
周围幼木随风轻轻摇晃。
青梧走近两步，忽然停下。
他能感觉到母根还活着，根须中甚至仍有新的生机缓缓流转。但那片银灰空间是沈砚以特殊手段开启的，他没有贸然踏入。
“能把母根送回这里吗？”
“现在还不行。”
沈砚看向土坑。
“谷地的根脉已经被切坏。先把山梁修稳，再给它找一块能重新扎根的地方。”
青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他将那只缴获的银黑长匣交给身旁修士，又转身去查看伤员。
沈砚收起入口。
藏界星重新隐入识海。
他能够感觉到，母根和幼木仍安稳地处于星图内部。三名青木修士短暂进入时，里面也有足够的空气与灵气供他们呼吸、行动。
可如今那片空间还很小。
母根几乎占去大半，剩余地方容不下太多东西。
沈砚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私人铜匣倒进去。
这片新生的天地，需要先稳下来。
当夜，沈砚留在育灵岭外的一座临时石室。
他盘膝坐定，心神再次沉入太初天衍图。
第五颗主星已经完整点亮。
藏界星下，一片方圆约二十丈的银灰空间静静展开。四周有浅淡界壁，地面仍以灰白色为主，中央却因青木母根扎入，生出了一圈柔和的青色灵纹。
母根周围的幼木已经停止颤抖。
沈砚以神念进入这片空间。
脚下地面有真实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木香。几株被挤歪的幼木仍歪着身子，他走过去，扶正其中一株，将根部泥土轻轻压实。
养命星的光芒从上方洒落。
青色灵纹随之亮起，沿着母根缓缓向四周蔓延。
沈砚能清楚感觉到，这片空间里的生机，正在以一种与外界不同的节律流转。
他取出一枚普通计时玉符，放在母根旁。
随后心神退出星图，又取出另一枚同样的玉符放在静室桌上。
两枚玉符同时开始计时。
沈砚在外面坐了半个时辰。
再次进入星图时，母根旁的玉符，已经走过接近一个时辰。
他仔细对照两枚玉符，确认两者没有受到额外灵力干扰，才缓缓抬头。
星图内部的时间，已经开始加速。
初始约为外界两倍。
沈砚伸手按住母根，养命星与藏界星的光芒在掌中缓缓交汇。母根旁，一株先前被火焰燎伤的幼木正重新抽出嫩芽，叶片上的焦痕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继续催动。
藏界星刚刚归位，空间仍需星力温养。眼下维持这样的时间流速已经足够，再强行提高，只会让新生界壁承受不必要的负担。
沈砚站在母根旁，望向那片二十丈宽的银灰天地。
这里还没有山川河流。
也没有完整的日月星辰。
但从今往后，他终于拥有了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外界的储物袋与折界仓，只能替他存放东西。
这片星图空间，却能容纳生灵，养护灵植，并让里面的时间走得更快。
沈砚抬手。
星图入口在身旁缓缓张开。
他一步走出，重新回到静室。
掌中星图随之收拢。
外面仍是深夜。
而他的星图里，那片新生的青灰天地，已经开始自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