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在育灵岭外守了一夜。
天亮时，山谷里的火已经熄了，地面仍不时冒出几缕白烟。被银灰斧切开的岩层横在内谷中央，原本生长母根的地方只剩一个巨大的土坑。护林修士正沿坑边重新布置阵旗，几株幸存的老灵木垂下枝条，将裂开的地面缓缓托住。
沈砚走出临时石室，看见青梧正蹲在坑边，掌心贴着一截断根。
“找到地方了？”沈砚问。
青梧抬头，指向山谷东侧。
“那边有片旧林地，地脉没被斧头伤到。母根可以先在那里扎下去，往后再接回这边的老根。”
“要多久？”
“接根至少十来日。彻底养稳，还得更久。”
沈砚望了望那片旧林地。那里地势平缓，数十株高大灵木围出一块空地，地下青色灵光仍在流转，附近还有一条清澈的山溪。
“你的人准备好了，我便把母根送过去。”
青梧站起身，却没有马上走。
“昨夜进去的那三个人，都说里面能站人，有空气，还有灵气。母根如今怎么样？”
“活得很好。你跟我来看看。”
两人走到东侧旧林。青梧确认四周没有外人，才让护林修士退至林外，自己先在空地四周布下六枚木针。沈砚站在母根预定落下的位置，抬手开启藏界星入口。
一道银灰门户缓缓展开。
门户后方，青灰色土地向内延伸，中央那截三丈余高的母根安静耸立。周围幼木枝叶舒展，几株此前被火燎伤的灵木，枝头已经重新抽出一点嫩绿。
青梧看了许久，才迈步进去。
“它还在长。”
沈砚跟在后面，走到母根旁。昨夜仓促带入的泥土已经与星图地面贴合，根须正在一点点向下延伸。母根周围的青色灵纹也比刚开辟时清晰了许多。
青梧蹲下，伸手探入泥中，确认根须没有腐坏，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这些幼木，先别急着挖。”他抬头道，“留在里面养几日，等根扎实了再搬。”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
“你那边现在有地方安置母根，我先帮你移回去。幼木可以暂时留着，但得有人照看，不能一直占着我的地方。”
青梧看了一圈。
二十丈左右的空间里，母根和幼木占去了大半。若全留在里面，沈砚连放自己的物资都得小心绕着走。
“母根移出去以后，给你留三株小的。”青梧指了指靠近界壁的幼木，“那几株是母根分出的独立根芽，你自己养得活。其余的等林地安稳，我带人来接。”
沈砚笑了。
“早说。我正想要几株能在里面长的。”
移植比当初收进去费了些工夫。
青梧先让护林修士挖出一块宽阔的根坑，将原本相连的青木老根牵引到坑边。随后，他用六枚木针稳住根坑四周的泥土，防止母根落下时压断尚未接合的旧根。
沈砚再次打开入口，让门户下缘与根坑地面相接。
他没有直接用星图去拖动整片土地，而是托起母根根部的泥土，借星力缓缓将它推向出口。青梧则在外面接住最先伸出的根须，沿预先挖好的沟槽逐一放稳。
母根高大的根身穿过门户时，附近十余株灵木同时轻轻摇晃。
青梧掌心亮起青光。
母根顺着那道熟悉的灵力牵引，缓缓落入新坑。
待最后一条粗根安置妥当，沈砚才收回星力，关闭门户。几名护林修士立即上前填土、接根，将母根周围的承界灵纹重新引向旧林地下。
整整一个时辰以后，母根顶部终于亮起一缕稳定的青光。
青梧站在坑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了。”
沈砚朝母根看了一眼。
照因星下，那些接入旧林的根须已经与地下灵脉建立起新的联系。虽然远不如原先在育灵岭内谷时繁密，至少能够自行吸收灵力，不必继续依靠星图空间维持。
青梧转身，从木匣里取出三株独立根芽和一小袋青灰灵土。
“这些归你。养坏了，别找我。”
“你不是说留三株？”
“这就是三株。”
沈砚接过，看着其中一株不过手掌高、叶子却已经长得歪歪斜斜的幼木。
“这株怎么回事？”
“你救人时，谷地晃得太厉害。它自己长歪了。”
沈砚想了想。
“挺像你。”
青梧面无表情地把灵土塞进他手里。
“带走。”
回到西十三时，沈砚没有去阵室。
他将三株幼木栽入星图空间，挑了一块距离界壁较远的地方，用青梧给的灵土围成小小的苗圃。原先母根所在的位置留下一圈浅淡的青色灵纹，尽管母根已经移走，那片土地仍比其他地方多了几分生机。
沈砚在苗圃旁放下两枚计时玉符。
其中一枚留在星图，另一枚放在外面的静室。
随后，他索性留在星图内部，取出一张蒲团盘膝坐下。
进入金丹后期以后，他已经能够清楚感觉到万法星丹的新变化。九道内痕彼此相接，丹元运行更快，先前战斗时偶尔出现的后力不继，如今已大为减少。但星丹外层星幕仍有大量尚未填满的空间，距离金丹圆满还有一段需要实实在在积累的路。
沈砚取出一枚普通回元丹，没有立即服下，先运转《太初天衍经》。
星图代修持续运转。
养命星梳理经脉，演道星宫则将他新近掌握的九路运丹方式一遍遍校正。藏界星维持着这片内部天地，外界半个时辰过去，这里已经接近一个时辰。
沈砚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不再为了闭关和赶路取舍。
外面有任务时，星图仍然代修。
真正需要集中修炼时，他可以进入这里，让同样的时间多出一倍用处。
他服下回元丹，借其中温和的灵力试着运转新的九路周天。丹元沿太初星脉接连汇入万法星丹，养命星将药力中不够精纯的部分缓缓梳理，再交由星丹自行炼化。
两轮大周天过后，沈砚睁开眼。
丹元没有突飞猛进，却已比进来时更加凝实。星丹外层原本略显疏松的星幕，被新炼入的力量填实了一层。
沈砚起身，看向苗圃。
其中那株长歪的青木幼苗，顶端已经抽出一片嫩叶。
他没有再继续加速时间，而是把两枚计时玉符取来对照。内部与外界的流速仍保持在约二比一，界壁没有出现异常震动。
沈砚将计时玉符收起，打开出口，回到静室。
从进来到出来，外面不过两个多时辰。
他抬手握住星衡剑，丹元顺着剑身平稳流转。方才炼入的力量已经与原有丹元融为一体，没有因为时间流速不同而产生迟滞。
沈砚笑了笑。
往后有这片天地，普通金丹修士闭关十日，他在同样的外界时间里，便能修炼近二十日。
何况星图代修从来没有停过。
傍晚，程砚秋送来一份新消息。
“黑垣城把北面剩下的两条公开货路也关了。”
沈砚刚将星衡剑收入鞘中，闻言抬头。
“彻底不送了？”
“黑垣自己的货还能走。其他商队想过，必须重新领他们的通行牌。”
程砚秋将玉简递给沈砚。
玉简里有一份刚从千渡集传来的告示，写着新的通行条件：凡是与西十三或青木一方签订长期运输合约的商队，原有黑垣通行牌一律作废。要重新领牌，必须先解除合约，并补缴此前几次跨界运输的费用。
沈砚看完，问：“千渡集那边怎么说？”
“几家货商已经退了黑垣的牌。但有些铺子离不开那两条路，正闹着要西十三给个说法。”
沈砚把玉简还回去。
“我们又没收他们的路钱。”
“可他们现在把货压在库里，卖不出去。”
程砚秋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黑垣这次没派金丹拦货。他们把告示直接送到了千渡集中台，让所有货商自己选。”
沈砚站起身。
“界官呢？”
“已经在议事厅。”
议事厅里，大虞元婴界官与几名负责货路的修士正在看图。
千渡集到黑垣北面的几条主要商路，被一枚枚灰色标记圈了出来。其中两条已经停运，另有三条仍属于黑垣自行控制的外部货路，西十三的人无法直接使用。
界官看见沈砚进来，指了指桌上的图。
“你来得正好。”
“商队要我们接货？”
“接得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货要过黑垣独占的路，我们没有经过验证的替代路线。”
沈砚看了一眼。
“那就先接能接的。”
旁边一名负责货路的修士忍不住道：“这样会把人都得罪了。那些不能走的商队会说我们只管自己的货。”
沈砚看向他。
“黑垣不让他们走，为什么要我们赔？”
那人一时语塞。
沈砚指向图上千渡集外台与青木一方相连的现有路线。
“这条能走，先把这条的货接了。黑垣独占的那些路，让货商自己去找黑垣要交代。我们能给出的价、能运的货，当众说清楚。愿意来就来，不愿意也没人逼他们退牌。”
界官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黑垣不打算等我们慢慢接货。”
他取出第二枚玉简。
“刚刚传来消息，黑垣有人进了千渡集上台，带着另一份条件。”
“什么条件？”
“愿意把几条货路重新打开。”
沈砚看着界官。
界官将玉简放到他面前。
“条件是，西十三交出养界坞那枚中央主晶，撤掉反向收购黑垣旧路物的告示，并把你交给黑垣处置。”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拿起玉简，将其中的条件逐条看完。
随后，他把玉简放回桌上。
“货商答应了？”
“上台还在议。”
“那我过去。”
界官抬头。
“你要干什么？”
“告诉他们，货可以送。”
沈砚望向桌上的路线图。
“人，不卖。”
千渡集上台，比沈砚先前去过的外台宽阔得多。
一座座高大石楼沿平台边缘建起，中央广场上悬着数道规模不小的界环。许多修士在此往来，修为以金丹、紫府居多，偶尔还能看见元婴修士从高处的独立通道进入石楼。
沈砚没有去找黑垣的人。
他直接来到商队登记台，将西十三准备好的第一批运输清单递给负责收货的执事。
“这几条现有路线，联合营接货。”
执事看过清单，抬头确认了任务令，随后将一枚公开收货牌挂到登记台旁。
牌子刚挂上去，便有几名货商走近。
有人问运价，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发货，还有人拿出自己的旧路牌，想知道是否需要先解除黑垣的货约。
沈砚将条件说得清楚：通过联合营已经验证的路线，照原定运价收货；属于黑垣独占的路线，暂时不接；商队是否继续保留其他势力的通行牌，由商队自己决定。
第一名货商很快交了货单。
第二名。
第三名。
不到半个时辰，登记台前便排起了一列人。
沈砚把签好的货单交给执事，准备去确认第一批装仓安排。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沈砚。”
他回头。
岑夜站在一座石楼前，左肩伤口已包扎妥当，黑衣外又披了一件深灰长袍。他身旁站着一名从未见过的银袍中年人，袖口绣着一座极细的黑色城墙。
岑夜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登记台旁刚刚挂起的收货牌上。
“你还真敢来。”
沈砚抬手，将最后一张货单放到柜上。
“你们不是来开路的吗？”
岑夜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砚沿石阶走下登记台。
“我这边已经开始送货了。”
他抬起眼，望向那名始终没有开口的银袍中年人。
“你们的条件，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