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条件，还作数吗？”
沈砚站在登记台前，目光落在那名银袍中年人身上。
岑夜没有答话。他左肩披着深灰外袍，伤口虽已包扎，握刀的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银袍中年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石阶下，先看了一眼登记台旁新挂出的收货牌。
“沈砚？”
“是我。”
“黑垣城外路司，陆崇岳。”
银袍中年人取出一块黑色城墙令牌，向登记台执事示明身份。执事检查过令牌上的通渡印记，将其登记在册，随后把令牌还了回去。
陆崇岳收起令牌，重新看向沈砚。
“你们在这里接货，能送到哪里？”
“清单上写着。”
“我问的是黑垣北面的三座矿场，还有城外七处货坞。”陆崇岳抬手指向登记台上的路线图，“那些地方，与你们如今能用的界环不相通。”
沈砚点头。
“所以这几条路，我们没收货。”
陆崇岳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有些用不上了。
周围货商逐渐围拢过来。有人认出了岑夜，也有人认出了沈砚。数日前黑垣在上台送来的条件早已传遍千渡集，如今两边当事人站在同一座登记台前，连隔壁铺子里的掌柜都放下账簿，走出来看热闹。
陆崇岳扫过众人，开口道：“西十三夺走我城养界坞主晶，截我货舟，又在外台悬赏收购黑垣旧路物。既然要抢黑垣的生意，就该有本事把货送到所有地方。”
沈砚看向登记台执事。
“劳烦把我们已经收下的货单拿来。”
执事从柜后取出一叠玉牌，按交货时刻排好。沈砚拿起最上面一枚，递给陆崇岳。
“青木侧定环砂，送西十三。今天傍晚发货。”
第二枚。
“灰白阵材，送灰台联合营一侧。明日交。”
第三枚。
“炼器辅料，先送西十三，再按收货人原有的转运安排交付。”
沈砚将三枚玉牌放回柜上。
“黑垣独占的七处货坞，我们没承诺能到。你们能到，你们送。”
陆崇岳没有接话。
沈砚又道：“至于养界坞，你们去联合营找管战利品的界官谈。我手里只有护运和临机调动的令牌，没法把公家的主晶拿来换我自己。”
登记台前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陆崇岳目光微沉。
“你倒分得清。”
“东西贵，当然得分清。”
一名穿褐袍的老货商挤到前面。
他手里捏着两块不同颜色的通行牌，脸上满是疲色。
“陆使，我有一批灵矿压在黑垣北面，货钱早付过了。你们突然撤路，又说只要继续和西十三做生意，旧牌就不能用。现在沈护法这里肯接我往灰台送的货，你那边到底放不放我取矿？”
陆崇岳看了他一眼。
“按新规重新领牌。”
“那我此前交的路费呢？”
“依旧约扣抵。”
老货商把两块通行牌举起来。
“我以前领牌的时候，可没签过不许跟别家做生意！”
陆崇岳神色不变。
“新规已经公示。你若不愿接受，黑垣也不会强留你。”
“那我的矿怎么办？”
陆崇岳没有再回答，转而看向沈砚。
“你既然来抢生意，不妨替他把矿运出来。”
沈砚看了一眼老货商的通行牌。
那是黑垣外路司签发的旧牌，背面还有矿场交货印记。他没有伸手去接。
“矿在你们的路里，我进不去。”
老货商一脸失望，正要转身，沈砚却叫住了他。
“你付过路费，货也已经交到那边的货场。如今不是你不愿运，是发牌的人改了通行条件。你把当初的货契拿来，请上台的契务执事看看，究竟是谁该给你交代。”
老货商怔了怔，连忙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张旧契。
登记台执事接过，检查印章与交货日期，随即招来一名负责契务的灰袍修士。那人逐页核对完，指着其中一处约定说道：
“这份货契里，承运方在收足路费之后，应按约将货送至指定交付台。若单方暂停通行，另有改期交付或退还未完成路程费用的条款。”
老货商当即转向陆崇岳。
“听见没有？”
陆崇岳伸手接过货契，看完以后，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份契约要送回城内核验。”
“可以。”灰袍修士接过话，“本台只核验此处留档的契文，不代黑垣决定是否赔付。你们双方可以依契另行交涉。”
沈砚没有继续插话。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老货商重新收好契约，转身去找同行几家货商。片刻后，又有两人拿着旧牌赶了过来。
陆崇岳看着这一幕，收起货契拓本，向岑夜使了个眼色。
岑夜上前半步。
“沈砚，你以为拿几张旧契，就能动黑垣的路？”
沈砚看向他包着的左肩。
“伤好了？”
岑夜眼角一跳。
“够杀你。”
“这里是千渡集。”沈砚把星衡剑连鞘按住，“你要打，出去找地方。”
岑夜握刀的手紧了紧。
陆崇岳抬手，将他拦了回去。
上台契务执事正在核对旧契，登记台另一侧的货单却已经积起了新的一叠。
陆崇岳没有离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玉简，轻轻放在柜上。
“黑垣愿意恢复北面两条商路。此前已经交货的商队，可以按旧契继续走；新收的货，按照新规计价。愿意与黑垣签独家通行约的，未来一月的运费减半。”
这次轮到沈砚微微挑眉。
减半。
黑垣终于不只想着让别人堵在路上等了。
几个货商立刻围过去，询问减价适用的路线和期限。那些目的地仍在黑垣独占货路内的商队，也确实动了心思。
沈砚没有拦。
陆崇岳看着人群，缓缓道：“你们西十三能运的，我也能运。你们运不到的，我照样能到。”
“那挺好。”沈砚道。
“你不怕商队都回来？”
“我接得下多少，就接多少。”
陆崇岳盯着他。
沈砚指了指登记台上的货单。
“你们愿意降运费，货商省钱。我们有现成的路，按契约把货送到。谁都不用为了几条路把全部身家押给一家。”
站在旁边的青衣货商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原本就在西十三送回第一批承界石时签了货约，这次又带着两批炼器辅材来上台登记。见陆崇岳朝自己看过来，他索性将货单递给执事。
“我这批先走西十三。黑垣北面的货，等你们把旧契办清楚，我再考虑领新牌。”
陆崇岳看见那张货单，终于移开目光。
沈砚则转身问执事：“现在装好的有多少？”
“十二箱急件，三十余箱普通货。急件的收货人已经在西十三留了接货印。”
“先送急件。”
“沈护法，原定的承界仓要到傍晚才过来。”
“这十二箱我带过去。”
沈砚取出联合营任务令，请执事核对收货数量、交付地点与承运责任。确认手续齐全后，他才将第一只封好的石箱搬到登记台旁。
十二只石箱，每只都装着供界环修补用的精细阵件。
箱子不大，分量却沉。
沈砚逐只查过封牌，没有拆动商户原有的封箱印，随后抬起左手。
一道银灰门户在他身侧缓缓展开。
门户内，能看见一片安静的灰白地面，远处生着几株青色幼木。沈砚将石箱搬到入口边缘，依照清单排放好，又把收货玉牌挂在第一只箱子上。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有人认得折界仓，也有人曾见过能够装人的小型秘境。但眼前的空间门户开在沈砚掌侧，门后有实地、有灵气，随着他收纳石箱，里面的景象始终稳定，没有任何外置承界架或仓体支撑。
陆崇岳也看了过来。
他袖口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装完十二只箱子，关闭门户。
“货已经收了。”
执事重新核对数量，交给他一枚承运凭证。
“请按契送达。”
沈砚点头，转身走向上台的固定界环。
他没有在这里打开另一端，也没有凭空出现在西十三。通往联合营的既有转运路径仍须照常经过，只是这一次，他不必等待移动大仓过来取货。
岑夜站在石阶下，看着沈砚走远，压低声音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崇岳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后，他转向随行修士。
“把刚才看到的记下来，送回城里。”
“要不要拦他？”
“这里不是城外货坞。”
陆崇岳望着固定界环的方向。
“先查他到底能装多少。”
沈砚抵达西十三时，收货的炼器院执事已经等在阵台旁。
他依照承运凭证打开藏界入口，将十二只封箱阵件逐一搬出。执事检查封牌无损，又按收货玉牌核对箱数，确认无误后，当场在凭证上落印。
第一批急件，比原定移动大仓到达的时间提前了大半日。
程砚秋闻讯赶来，刚好看见最后一只石箱被抬走。
“你把货带回来了？”
“十二箱。”
“仓呢？”
“我自己带的。”
程砚秋朝他腰间那只巴掌大的铜匣看去，又看了看十二只石箱，迟疑片刻，没有追问。
沈砚拿起已落印的承运凭证。
“帮我把这趟任务结了。下一批普通货继续等公共大仓，不必全往我这里塞。”
程砚秋笑了。
“你还知道给自己留点空？”
“我又不是专门给人背箱子的。”
说完，沈砚收起凭证，径直去见大虞界官。
他将上台的交锋经过、黑垣新公布的运价和旧契争议依次说了，最后递上登记台已签的货单。
界官看完，目光在那枚已经完成交付的凭证上停留片刻。
“这十二箱，是你用自己的空间带回来的？”
“嗯。”
“以后能不能常用？”
“能用，但装货也会占地方。商队的大宗货，还是用公共大仓合适。”
界官点头，没有询问他的空间法门。
他取出一份联合营的临时承运文书，按现有护运任务与实际交付情况补上记录，又让当值修士将西十三能够承接的路线和剩余运力重新核算。
“上台那边接了多少？”
“现在已经签下的，够公共大仓忙几趟。更多的先别收，免得我们也交不了货。”
“做得对。”
界官将货单收好。
“黑垣北面的独占货路，仍由他们自己负责。我们现在有的路线，先把信誉做出来。”
沈砚看了一眼桌上的路线图。
“他们愿意重新开两条，说明封路也有代价。”
“但黑垣手里的路线，仍比我们多得多。”
“我知道。”
沈砚抬手，点向图上由多处已知界环连成的转运链。
“所以不能一直等着他们降价。我们得有自己的路。”
界官没有立即回答。
沈砚也没再往下说。
他刚刚获得藏界星，可以将货物随身带走，却仍要走一座座固定界环。真正决定诸界间通行主动权的，始终是那些掌握路线和落点的人。
入夜后，沈砚收到两道传讯。
第一道来自千渡集上台。
青衣货商送来已经落印的收货回执，说先前一同登记的几家商队又追加了一批急件，询问联合营下一趟何时接货。旧契仍在与黑垣交涉的几家货商则暂缓签独家新约，准备先核对各自压在黑垣货坞里的货物。
第二道来自青梧。
青木界环经过复核，已经恢复限额人员通行。此前暂留在沈砚星图中的幼木，可以择日送回旧林地；青梧还特意交代，赠给沈砚的那三株根芽要分开种，别让它们的根须缠到一起。
沈砚回完讯，进入藏界空间。
灰白地面上，三株独立根芽长得比先前精神了些，那株歪着身子的幼木又抽出一片新叶。其余属于青木一方的幼木仍暂栽在另一侧，等旧林地接好根便可归还。
他走到自己的小苗圃旁，将三株根芽之间的灵土重新拨开，随后盘膝坐下。
藏界星的两倍时间流速平稳运转。星图代修继续吸纳炼化灵气，养命星梳理经脉，万法星丹外层星幕则随着九道丹元循环缓缓凝实。
修炼至深夜，沈砚将神念沉入星宫。
第五颗藏界星静静悬着，旁边第六个黯淡位置仍无星光。
他回想起白天穿过的几座固定界环。
有些路早已掌握在黑垣手里，有些路属于青木，有些路则由联合营与其他势力共同维护。即便他随身拥有一座小界，也无法跳过这些界环，直接抵达远方。
沈砚收回神念，继续运转《太初天衍经》。
明日还有大仓要发货，商路上的争执也不会就此结束。
但今天，西十三已经送出了第一批不必等黑垣点头的急件。
而下一次，他想去的地方，未必还要沿着别人划好的路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