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千渡集上台交付的十二箱阵件，替一支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商队省下了半日工夫。
商队东主姓陶，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修士。他的货不多，却有两箱用来修复旧界环的定星铜。一听西十三已经把急件送达，当晚便托人给沈砚递来一张拜帖。
沈砚原以为他要谈下一趟运货，见面才知道不是。
陶东主把一枚薄薄的青铜路牌放在桌上。
“沈护法，你们想要自己的跨界路，对不对？”
沈砚没有伸手拿路牌。
“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们在上台接货，谁都看得出来。”陶东主笑了笑，“黑垣手里有别人进不去的货坞，你们手里也有他们用不了的路。两边这么争下去，总得有人另找出路。”
“你有？”
“我没有。我认识一个有的人。”
陶东主向门外招了招手。
一名脸上带疤的中年修士走进屋内，腰间挂着旧路行者常用的测界铜尺，身上那件灰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收拾得很干净。
沈砚认出了他。
陆峤。
此前在千渡集与沈砚谈过旧路的那名行路人。
陆峤没有寒暄，坐下后便将另一枚路牌放到桌上。
两枚青铜牌形制相同，边缘却各有一道缺口。拼在一起，正好成为一块完整的圆牌。
“我从霜砂界回来时，走过一条路。”陆峤道，“入口不在黑垣手里，出口却有人守。”
沈砚看向他。
“你从哪边走的？”
“青木一方的既有外路，到霜砂界后再走一段地面商道。”
“既然能走，为什么还要找我？”
陆峤将圆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座六角石台。石台六角各有一枚不同的标记，其中两枚已被磨损，其余四枚仍然清晰。
“那座石台原本是霜砂界通往更外面的接引渡口。黑垣把与它相连的一座远端界环占了，往来的货如今都得经他们的接引台验牌。我们到了石台，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你想抢那座远端界环？”
“我要的是霜砂界这一端。”陆峤道，“石台还在，控制它的旧阵座也在。上个月，黑垣的人想把整座石台拆走，我在那里留了两名同伴，才勉强拖到现在。”
沈砚看着圆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你亲眼见过它通向哪里？”
陆峤摇头。
“远端被黑垣封着，我没进去过。”
他将两枚路牌重新分开。
“我能带你到石台，也能证明那里有一条尚未彻底断开的路。至于出口究竟在哪一界，必须到了现场再查。”
沈砚点头。
这样反倒可信。
他见过太多拿一块古牌便敢报出万里之外落点的人。真照那种说法开门，能不能走到对岸，全凭命硬。
“你为什么找我？”
陆峤盯着他。
“因为你敢从黑垣手里拿东西，拿完还能活着回来。”
陶东主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个原因。霜砂界那边一直缺修旧阵的材料。我有货，你有能护货的人。陆峤有路。三边合在一起，才有机会把石台留下。”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拿起圆牌，掌中照因星缓缓展开。
两枚路牌之间确有一道微弱联系，指向同一处正在运行的承界结构。那道联系既不通往西十三，也不指向灰台或玄烬山。
这是一条独立于他们现有争夺的路。
“你们准备带多少人？”沈砚问。
陆峤道：“我和陶东主的人，加上留在那边的两名同伴。”
“你们的目的？”
“陶东主要保住已经交出去的货。我想把旧石台恢复成可以公开通行的接引点。”
“我要先去看。”沈砚放下路牌，“看过再决定争不争。”
陆峤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什么时候走？”
“现在。”
霜砂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沈砚与陆峤一行经青木一方仍在正常运行的既有跨界路线抵达此地，又沿着商道走了半日，才到陆峤所说的旧石台附近。
一路所见尽是赤褐色山岩。山间偶尔生着低矮灵草，叶片贴着地面，风一吹便翻出银白色背面。几支商队沿路运送矿料，车轮包着厚厚的兽皮，以免陷进细砂里。
旧石台立在一处山口之外。
远远望去，六角石台只有三丈多高，外围环着一圈断续的银灰护栏。两条货路从台下经过，路旁停着几辆空车，几名穿灰衣的修士正与守台的人争执。
沈砚没有直接上前，先随陆峤登上旁边山坡。
石台中央，一枚半人高的银黑阵座正在发光。阵座东侧另接了一根黑垣制式的长形承界杆，杆顶悬着短墙令牌，令牌的灵光不断压向石台原有的控制纹。
两种不同的阵纹，被硬生生叠在了一处。
“这就是他们要拆的东西？”沈砚问。
陆峤点头。
“黑垣说石台旧阵有险，要把它收回城里检修。我们不信，便找人查了几次。旧阵本身没有大损伤，真正出问题的是他们后加的那根承界杆。”
沈砚顺着山坡望去。
守台者一共八人，领头的金丹后期穿着黑垣灰甲，腰间还挂着一枚与石台承界杆相同的短墙牌。其余几名修士正把石台外围的银灰护栏一段段拆下来，放到旁边货车上。
货车已经装了大半。
再拖下去，石台恐怕就真要被拆空。
“台子原本归谁？”沈砚问。
“霜砂界三家矿场合资修过，后来由过路商队共同维护。”陆峤把一份已经盖印的文书递给他，“这是留在当地的同伴从旧账房取来的拓本。原文还在，矿场东主和两名见证人也在山下。”
沈砚看了几眼。
文书中明确记着三家矿场出资修缮石台，维护由往来商队轮值负责。至于更早的建造者和远端落点，文书里没有写。
“先让矿场的人过来。”沈砚将拓本还给陆峤，“我们帮你们保台子，但不替你们认领它。”
陆峤应了一声，转身下山。
沈砚又向随行的联合营金丹传讯，让他带着两名护运修士留在外围，守住回撤路线。
他自己则沿着山坡走向石台。
拆护栏的黑垣修士先看见了他。
“哪里来的？”
沈砚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石台前，抬眼看向那名金丹后期。
“这座台子，你要拆？”
灰甲修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星衡剑和黑弓上停了一瞬。
“沈砚？”
沈砚点头。
那人脸色沉了下来。
“黑垣外路司办事，这里与你无关。”
“我来接一批货。”沈砚看向货车上堆着的护栏，“路还没走，台子倒先拆了？”
灰甲修士冷笑。
“旧阵危险，谁敢让商队继续过？”
“那你把原来的控制纹压住做什么？”
沈砚指向石台东侧。
“旧阵没亮，是你那根杆一直在抽它的供力。把杆撤了，旧阵能不能用，试一次就知道。”
灰甲修士脸色微变。
他没有想到，沈砚只是站在台前看了几眼，便找到了黑垣新接入的承界杆。
“这是我城的检修手段。”
“台子是你城的？”
“黑垣接管此处货路，自然有权处置。”
沈砚没有继续争辩，而是退开两步。
陆峤已经带着三家矿场的东主与两名灰袍见证人赶到。几人看见被拆下的护栏，脸色都很难看。
为首的矿场东主上前，取出旧账房保存的原始修缮文书，将其交给负责此地货路登记的当值执事核验。
灰甲修士冷冷看着。
“你们想违抗黑垣？”
矿场东主握紧拳头。
“我们出钱修的台子，你们封着不用也就罢了。现在连护栏都要搬走，往后叫我们拿什么送货？”
灰甲修士没再理他，抬手便要催动腰间令牌。
沈砚抢先一步。
星衡剑出鞘。
剑光没有斩向灰甲修士，而是落在石台东侧那根承界杆上。
铛！
承界杆表面护光骤亮。
灰甲修士脸色一沉，立即祭起一柄灰色战戟，朝沈砚当头斩下。
“找死！”
沈砚横剑迎上。
金铁交鸣，战戟被震得向外一偏。
灰甲修士脚下一沉，金丹后期的丹元轰然爆发，戟锋再度压来。沈砚没有后退，万法星丹九路齐转，星衡剑接连三次斩出。
第一剑破戟锋。
第二剑压住战戟回势。
第三剑落下时，对方护体灵光已经开始摇晃。
灰甲修士怒喝一声，左手捏碎一道黑符。
石台东侧的承界杆猛地亮起，六角石台外围同时升起数道银灰锁链，向沈砚缠来。
沈砚眼底银光一闪。
锁链的供力，全来自那根后接的承界杆。
他不再与灰甲修士硬拼，身影沿石台边缘掠出半圈，星衡剑从下方斩向承界杆底部。
灰甲修士连忙回戟。
沈砚左手灰镜亮起，戟锋偏开寸许。
咔！
承界杆底座的一道连接纹被剑锋斩断。
原本缠向沈砚的银灰锁链，当场消散大半。
灰甲修士一怔。
沈砚已经近身。
剑柄撞胸。
战戟脱手。
星衡剑第二次折回，直接将对方腰间短墙令牌挑飞出去。
“你接的杆，坏了。”
沈砚抬手接住令牌，看向石台中央。
“现在试试原来的阵。”
陆峤早已等在控制台旁。
他没有贸然催动，而是先让两名见证人核对石台原有的六角阵纹，随后取出自己那两枚青铜路牌，嵌入控制槽。
两块路牌合拢。
六角石台中央浮起一道浅淡银光。
那道银光起初只有一线，随着原有承界纹逐渐恢复，开始向上延伸，最终形成一道不足一丈宽的窄门。
陆峤看着界尺，声音有些发紧。
“旧阵还能接上。”
沈砚走到他旁边。
“看清出口了吗？”
“还没有。远端仍在被封着，只能确认原路没有彻底断。”
陆峤抬手将一枚空白传讯符送入窄门。
传讯符没入银光，片刻后又沿原路退了回来，符身一角多出一道极细的银黑刻痕。
陆峤将符箓翻过来，眼神骤然一凝。
“远端有人在回拒。”
沈砚看向窄门深处。
照因星下，那道仍然存在的联系指向一处正在运行的远端阵台。与其说是旧阵无力，不如说对面有人牢牢守着入口，不许这边的东西通过。
他收回目光。
“先封住，不送人。”
陆峤点头，随即将两块青铜路牌重新分开。窄门缓缓合拢，石台中央只剩一层稳定的淡银光。
远端尚未放行。
但这边的台子，已经重新活了。
被震落在地的灰甲修士终于站起身。
他看见恢复灵光的旧石台，脸色难看得几乎扭曲。
“你们等着。外路司会来收这座台！”
沈砚将挑飞的短墙令牌交给负责登记的当地执事，又指了指承界杆底座断开的纹路。
“原有旧阵和后接的控制杆，都在这里。谁接的杆，什么时候接的，你们自己查。”
那名矿场东主上前，向沈砚深深一礼。
“沈护法，今日多谢。”
沈砚看向石台边刚刚恢复的银光。
“台子是你们的。往后修好了，若要走货，可以找西十三谈。”
矿场东主连连点头。
“只要能保住路，我们愿意出资。”
陆峤站在一旁，忽然将其中一枚青铜路牌递给沈砚。
沈砚没有接。
“这牌子是你们的旧钥。”
“另一枚还在我这里。”陆峤道，“石台原有两枚分牌，一枚由守台人持有，另一枚由出资修缮的商队轮值保管。如今这座台子能不能重新开起来，还得靠你们那边的阵师。矿场东主们方才已经同意，让你带着其中一枚回西十三，请人来验路。”
沈砚看向几名矿场东主。
几人都点了头。
“旧台要是能修，我们愿意按约出修缮费用。”为首的矿场东主道，“但台子留在这里，不能再让人说拆就拆。”
沈砚这才接过路牌。
“我带回去给司天台验。要开路，等两边都查清再定。”
返回西十三时，天已经黑了。
沈砚将青铜路牌与石台现场记录交给大虞界官，又让随行金丹把灰甲修士接入承界杆、动手封台的经过逐一录入战报。
界官看完，沉吟良久。
“霜砂界这座旧石台，你们已经确认还活着？”
“本地阵纹正常，远端有回拒。没送人，也没试着硬闯。”
“好。”
界官将路牌放到案上，转头让人去请程砚秋。
“这次不是替货商送一批东西。那边若真有一条尚未断开的旧路，西十三可以派阵师过去，与当地守台人一起查清。”
沈砚看向他。
“黑垣不会答应。”
界官笑了笑。
“所以先把我们能查的查清。路若确实存在，又有本地持有人愿意开放，往后怎么走，总不能只听黑垣一家说了算。”
沈砚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从千渡集上台到霜砂界旧石台，自己终于不必再围着黑垣公布的那几条货路打转。
眼下虽还没有新的跨界通道，但独立的旧石台保住了，原始分牌也已到手。
下一步，便是查清远端。
夜里，沈砚进入藏界空间。
三株青木根芽长得正好。那株歪脖子的幼木又抽出了一片新叶，竟比旁边两株还高了半寸。
沈砚在苗圃旁坐下，取出霜砂界旧石台的拓印图。
六角石台。
两枚分牌。
原有的接引纹路。
以及远端那道正在回拒的空间联系。
他将所见全部收入演道星宫，试着与此前接触过的养界结构、黑垣短距空间布幕和既有界环进行比较。
不同的空间器物，各有独立的承界方式。
但凡能让修士真正穿过两地的界路，都离不开对入口、出口和途中空间的稳定约束。
沈砚将星图空间轻轻展开。
藏界星上，银灰界纹缓缓流转。
第六个黯淡位置仍然沉寂，没有出现完整星形，也没有赋予他任何跨界能力。
沈砚没有强行催动。
他收起拓印图，继续运转《太初天衍经》。
星图内部的时间，比外面走得更快。
而霜砂界那座重新亮起的旧石台，已经有了一群不愿再把路交给黑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