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砂界旧石台重新亮起后的第三日，黑垣的人带来了拆台令。
来者没有乘货舟。
一艘灰黑灵舟从山口上空降下，舟身悬着黑垣外路司的短墙旗记。十余名灰甲修士沿舷梯落地，最前方是一名身披黑金法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灰白，袖口两道银纹交错，步履间没有多少声息。
沈砚收到陆峤的传讯时，正在西十三修炼。
“来的人是元婴。”陆峤声音很低，“带着外路司的拆台文书，说霜砂界这座接引石台属于黑垣接管的旧路资产。三家矿场的东主被请去了当地路务厅，他们打算今日就拆。”
沈砚收起传讯玉，起身走向阵台。
“你别和他们动手。文书是谁签的？”
“黑垣外路司。”
“霜砂界当地路务厅呢？”
“还在核验。”
沈砚脚步稍缓。
“把原始修缮文书和那块留在你手里的分牌看好。我现在过去。”
他说完便去见大虞界官。界官听完，当即调出旧石台行动记录，又让程砚秋携带此前取得的现场拓印与验路分牌，随沈砚一起前往霜砂界。
同行的还有一名负责界营外务的元婴修士。
沈砚对此没有异议。
对面来了元婴，这已经不是靠一柄剑就能解决的争端。
旧石台外的护栏只剩下一半。
黑垣的拆台修士已将几根承界骨从石基里抽出，摆在旁边的货车上。当地守台人拦在石台前，被几名灰甲修士围着，谁也不敢轻易出手。
三家矿场的东主刚从路务厅赶回来。
其中一人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刚盖印的文书。
见沈砚一行抵达，他快步迎上。
“他们要把旧台连根拆走！”
沈砚接过文书。
上面确实写着黑垣已获准撤除一座存在通行风险的旧接引设施，但没有写明黑垣可以接收原属当地出资人所有的承界材料，更没有注明旧台原有控制阵是否已经完成验查。
“你们原来的文书，交出去没有？”沈砚问。
“拓本交了，原件还在我们手里。”
“那先别把东西给他们。”
沈砚将新文书交还，转身登上石台。
黑金法袍老者正在查看被拆开的承界槽，身旁站着一名持玉简的灰衣阵师。察觉有人靠近，老者缓缓回头。
“沈砚。”
沈砚停在三丈外。
“阁下认识我？”
“外路司这些日子，提你的名字比提货路还多。”
老者抬起眼。
“老夫闵衡，奉命处理此处废台。你是来送东西，还是来阻我办事？”
“来取回受托验路的分牌。”
沈砚从程砚秋手中接过青铜牌，向当地守台人示意了一下。
“旧台原阵已经恢复，另一端还在回拒。你们要拆，总得先说清楚这条路通往哪里，又是谁在远端守着。”
闵衡淡淡道：“黑垣接管的旧路，自然由黑垣负责。”
“那你直接告诉他们，出口在哪儿。”
沈砚看向站在石台下的三家矿场东主。
闵衡没有立即回答。
随行灰衣阵师上前一步。
“远端接入黑垣的受管货路，不对外公布落点。”
“既然不公布，凭什么认定旧台只能拆，不能修？”
灰衣阵师眉头一皱，正欲开口，石台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原本稳定的银光，正在迅速转暗。
沈砚转头。
石台另一端的空间联系，被人从远端强行收紧了。
闵衡也看见了变化。
他抬手示意灰甲修士停下拆卸，自己一步落到石台中央，掌心浮出一道灰黑元婴法力。
“退开。”
银光尚未完全熄灭，石台中央便出现了一枚黑色短墙印记。
那印记不是原有阵纹。
它沿着远端联系向这边压来，每往前移动一寸，六角石台便跟着震动一次。
程砚秋立刻取出界尺。
“远端正在回收整条接引联系！”
当地守台人脸色大变。
“这是要把台子直接扯断？”
沈砚没有回答。
照因星下，石台的六角承界纹与远端联系正被一道道剥离。若任其继续，原有控制阵即便没有被拆，也会失去对外的全部联系。
闵衡抬起右手，灰黑法力骤然压入黑色短墙印记。
沈砚本以为他要阻止远端回收，不料那道法力落下后，短墙印记反而向内收紧得更快。
石台东侧的一根承界骨当场崩断。
程砚秋脸色一沉。
“他们连这边的控制阵也要一起拔掉！”
沈砚已经拔剑。
“陆峤，护住原来的分牌。你们的人全退到台下。”
陆峤将另一枚青铜分牌嵌回本地控制槽，随即带着守台人后撤。沈砚将自己手里的分牌交给程砚秋，让他与随行阵师稳住原阵。
闵衡抬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老夫说了，退开。”
元婴威压陡然落下。
沈砚脚下石板发出一声脆响，玄衡甲表面灵光随之亮起。他没有强行迎着威压冲向闵衡，而是转身一剑斩断黑色短墙印记与本地承界骨之间刚刚接上的一条牵引纹。
剑光落下，印记向内收缩的速度顿时慢了一瞬。
闵衡眼神微冷。
他抬掌便要向沈砚压来，一道青白法力却从山口另一侧横掠而至，挡在两人之间。
联合营的元婴外务修士已经登台。
“闵道友。”
他立在沈砚身旁，目光扫过那道黑色印记。
“此台原阵尚有人使用，当地出资人的修缮权也还在核验。你若要拆，我们去路务厅把话说清楚。眼下直接抽掉整座石台的承界联系，怕是不妥。”
闵衡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大虞也想插手？”
“沈砚持联合营任务令前来验路。你对他出手，我自然要管。”
两股元婴法力在石台上方相持，黑色短墙印记却没有停止运转。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时间等两名元婴争出结果。
再过几十息，石台的原有联系便会被远端扯断。
“程砚秋！”
“在！”
“本地原阵还能撑多久？”
程砚秋已经将两枚分牌同时嵌入控制槽，指尖不断调整承界纹。听见沈砚发问，他抬头看向界尺。
“最多三十息。再往后，远端那股牵引会把原阵一起拖进去。”
沈砚望向石台中央。
黑色短墙印记深处，一道极窄的银灰联系仍在。
那是原有旧路。
黑垣试图收走的，不仅是此处的石台，更是两端之间最后一道尚未断开的接引联系。
沈砚没有催动藏界星去吞那条路。
他的内部空间只有二十丈，承载不了两界之间完整的通行结构。
但藏界星可以稳住极小的一片空间。
在青木界环的地底，他已经亲手做过一次。
“先稳住旧路的一端。”沈砚道。
程砚秋看向他。
“你要做什么？”
“把它和黑垣后接的印记分开。”
沈砚一步踏上石台，左掌按住控制槽旁的青铜纹路。
识海中，藏界星缓缓亮起。
一线银灰界纹从他的掌心延伸出来，停在原有接引联系最薄的位置。
黑色短墙印记继续收缩。
那线银灰界纹却没有跟着移动。
程砚秋看见界尺上原本急速下坠的指针，忽然稳住了一格。
他猛地抬头。
“这里能承住！”
“把原阵供力接过来。”
程砚秋立即将两枚分牌同时压入控制槽。六角石台的原有阵纹重新亮起，银辉沿着沈砚掌前那一线稳定位置，缓缓向外延伸。
远端的黑色印记第一次被顶得停了下来。
闵衡转头，目光骤然一沉。
“你敢接我的路？”
沈砚没有看他。
“这条路，你接过来的？”
闵衡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手一抓，黑色短墙印记陡然分出三道灰黑锁链，径直卷向沈砚掌前的银灰界纹。
程砚秋刚要变阵，石台上空便传来一声巨响。
联合营元婴修士一掌落下，将三道锁链拦在半空。
“闵道友，你的对手在这里。”
两名元婴同时出手，整座石台上空的灵气被震出层层波纹。附近灰甲修士纷纷后退，拆台的货车也被余波掀得横移数丈。
沈砚并没有趁机去攻闵衡。
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原阵。
照因星不断显出六角阵纹当前的运行联系；演道星宫则将此前在青木环根、养界坞与各处界环中亲历过的承界变化逐一对照。
黑垣后接的印记，依靠远端阵台不断向这边抽力。
原有旧路，却并不依靠那枚印记存在。
只要能让原阵重新接上自己的远端承界座，黑垣的后接结构就失去了继续钳住它的必要条件。
沈砚抬手。
星衡剑沿着银灰界纹斩下。
第一剑，切开两股供力之间的外层缠结。
第二剑，斩断黑色短墙印记伸向本地控制槽的细纹。
第三剑落下时，程砚秋将两枚分牌同时一转。
六角石台骤然亮起。
原有银辉从黑色印记旁边向前延伸，终于重新抵达远端那座尚在运转的接引阵台。
一声极轻的钟鸣，从遥远的另一端传了回来。
程砚秋手中的界尺忽然停住。
“接上了！”
他不等沈砚发问，立即取出一枚带有司天台校验纹的空白传讯符，将其送入刚刚恢复的银灰通道。
符箓没有被回拒。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一道新的传讯从远端回转，落入控制槽旁的记录玉简。
程砚秋展开玉简。
里面首先出现的，是一枚完整的远端阵台印记。
紧接着，是一段极短的通渡语：
“雁回渡东接引台，旧路已通。请报本地守台人。”
程砚秋抬头看向陆峤。
“雁回渡！”
陆峤怔了片刻，随后猛地上前。
“真是那里？”
他曾在旧路行者的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却始终无法确认霜砂界这座石台是否真的连接那一处渡口。
如今远端阵台主动回讯，连印记与接引格式都已对上。
陆峤取出自己的守台木牌，按旧例报明霜砂界石台的本地编号、当前负责人与接引状况。
远端很快再次传来回应。
“东接引台接到霜砂界旧路回讯。黑垣留驻修士已启动封路阵，正在要求我方关闭原有接引槽。请维持现有联系，勿送人。”
沈砚听完，目光微动。
远端并非一座只有黑垣修士的封闭阵台。
那里还有其他守台人。
而黑垣正试图压着他们关闭这条旧路。
闵衡自然也听见了。
他猛地收回与联合营元婴相持的法力，转身抓向石台中央那枚黑色短墙印记。
印记骤然缩小。
原本接在霜砂界石台上的灰黑锁链开始向远端回撤。
闵衡要把整套黑垣后接控制结构收回去。
沈砚没有拦。
原有银辉已经重新接上远端，黑垣的后接阵纹留在这里，只会继续成为隐患。
他抬剑又斩一记，将印记最后一条接向本地控制槽的细纹切断。
黑色印记猛地一震，化作一道灰光消失在远端通道深处。
六角石台的原有阵纹终于完整显露。
闵衡面色阴沉。
“今日你把路接上，明日还能保住？”
沈砚收剑，看了一眼程砚秋手中的记录玉简。
“今天保住了。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闵衡盯着他，终究没有再出手。
他向随行灰甲修士一挥袖。
“撤。”
黑垣灵舟腾空而起，沿山口向北飞去。
先前拆下的几根护栏和承界骨，被留在了石台旁的货车上。
当地守台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赶忙上前清点损毁的部件。
陆峤则仍然守在控制槽边，盯着远端回传的记录玉简，半晌没有挪动一步。
霜砂界旧石台没有立即开放人员通行。
程砚秋与当地阵师先将已拆下的护栏重新安置，再对两枚分牌和原有接引槽做了复核。远端雁回渡的守台人也持续回讯，确认东接引台仍在运转，黑垣留驻修士虽然没有撤走，却暂时无法再直接回收霜砂界这一端的原阵联系。
当天傍晚，两端通过已经复核的接引槽，完成了一次小件货物的双向传递。
霜砂界送去一块带本地印记的灰白矿料。
雁回渡则回送一枚盖有东接引台当日时印的青铜货签。
两件东西都完整到达。
陆峤捧着那枚货签，竟一时没有说话。
旁边三家矿场的东主围过来，确认货签上的接引印记后，终于露出笑容。
“路真的回来了。”
沈砚看向远端。
“现在只通小件，人员与大仓还得两端继续查。”
“我们等得起。”矿场东主将货签交给当地执事登记，“台子没拆，路也接回来了，总算不用一开口就先问黑垣肯不肯。”
陆峤转身朝沈砚抱拳。
“这一趟，多谢。”
沈砚看着他手里那枚货签。
“你先前说想把旧台恢复成能公开通行的接引点。现在有了远端回讯，后面的事可以和那边的守台人直接商量。”
陆峤点头。
他终于不必只拿着两枚分牌，对着一条始终回拒的旧路猜测尽头在哪里。
返回西十三时，沈砚带回了三样东西。
一份霜砂界当地守台人与矿场东主共同签署的验路记录。
一枚受托用于后续技术复核的青铜分牌。
以及雁回渡东接引台回送的货签拓本。
程砚秋将远端完整回讯一并交给大虞界官，随后取出霜砂界与雁回渡两地的已知记录核对。雁回渡并非黑垣城，而是一处规模不小的跨界接引渡口，黑垣在东接引台留驻并控制了部分通行安排，却并未拥有整座渡口。
界官听完，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这条路若能恢复正常通行，霜砂界的货便可以直接送往雁回渡，不必先经黑垣指定的转运货坞。”
“前提是远端守台人愿意接。”程砚秋道，“那边还有黑垣留驻修士，今日只验证了小件货物。”
界官点头。
“先让司天台和当地守台人联络。我们不替霜砂界认领石台，也不替雁回渡决定开放条件。”
他将目光转向沈砚。
“你这一趟，拿到的不是一批货。”
沈砚笑道：“货还得等他们自己送。”
“能把一条路接回来，比送十趟货都值钱。”
界官取出联合营功序令，将这次任务的战功登记进去。
霜砂界旧台保住、黑垣后接控制结构撤离、远端落点得到确认，三项成果均有当地记录与司天台回讯作证。战功将在两方验路记录汇合后正式结算，尚未划入沈砚的私人资源账。
沈砚没有催。
他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雁回渡。
那是黑垣货路之外，又一处可以实际抵达的跨界渡口。
而且这一次，远端已经有人主动回过讯。
夜里，沈砚进入藏界空间，重新取出霜砂界旧石台的拓印与雁回渡货签拓本。
五颗主星依次亮起。
照因星显出两件实物之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现实联系；演道星宫则将他今日亲眼见过的接引变化展开，反复对照原阵、黑垣后接控制结构及远端回讯。
沈砚没有尝试在藏界空间里复制那条界路。
一枚货签，不能代替真正的远端阵台。
但两地之间那条曾被黑垣掐住、又被他们重新接回的联系，如今已经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认知中。
识海深处，第六个黯淡位置忽然泛起一线极淡的银光。
沈砚心神微动。
那道光一闪即逝，没有形成星体轮廓，也没有打开新的空间门户。
他却看见，藏界星外围原本向内收拢的界纹，第一次分出一道朝向远方的细线。
细线刚刚延伸，便停了下来。
沈砚没有继续强催。
他将雁回渡货签拓本收起，坐在苗圃旁运转《太初天衍经》。
外界的夜色渐深。
他的掌中已有一界。
而那条刚刚重新接通的旧路尽头，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名字。
雁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