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渡的回讯送到西十三时，沈砚正在静室里收剑。
玉简上只有两件事：霜砂界旧石台与东接引台之间的小件传递仍然稳定；黑垣留驻修士要求暂缓开放人员通行，雁回渡当地守台人正在与其交涉。
沈砚看过，便将玉简放在一旁。
那条路已经重新接上，双方也有了直接传讯的办法。至于让活人通过，尚需两端阵师共同复核。他如今赶去霜砂界，除了站在石台旁看人争执，也做不了更多。
另一枚传讯玉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传讯来自苏晚照。
“青沼台的试养结束了。我今日回大虞界营，你若有空，来看看我种出来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他回复：“我这就来。”
传讯刚送出去，又有一道灵光落入玉简。
“别赶得太急。你上回说要来，后来又进了遗迹。”
沈砚收起玉简，出门前先去了任务台。
霜砂界旧石台的战功已由联合营核定，负责登记的执事将新记入的功序和一笔渡晶奖励划到他的令牌里。沈砚核对过数目，又确认自己眼下没有必须留守的临机任务，才沿西十三与大虞界营之间原有的通行路线启程。
他没有带大仓，也没有接新的护运差事。
大虞界营后方的试养场，比沈砚上次来时热闹了许多。
一排排育灵池沿缓坡铺开，池边架着遮光棚，棚下摆满不同形制的灵植盆。几名修士正在记录药性变化，远处还有灵舟停在专门运送幼株的石台上。
沈砚到时，苏晚照正站在一方青灰色育灵池旁。
她穿着一身浅青衣裙，长发以玉簪挽起，袖口扎得利落，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灵植剪。池中生着一株不到半人高的双茎灵草，一边叶片翠绿，一边叶缘泛灰，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沿着茎秆缓缓流转。
沈砚没有立即走近。
苏晚照正在处理一片灰叶。剪刃刚刚靠近，灰叶上便浮出细密的黑纹，仿佛有一股腐朽之气要顺着茎秆钻向另一侧的绿叶。
苏晚照手腕微转。
一线极细的剑气自剪刃上掠过，将黑纹截在叶脉交汇处。灰叶随之卷起，翠绿一侧却没有受到波及。
她抬手将那片灰叶收入玉盒，才看见站在池边的沈砚。
“来了？”
“嗯。”
沈砚走到她身旁，看了看育灵池。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
“刚养稳。”苏晚照放下灵植剪，“再晚几日，我就要把它交给试养场了。”
她带着沈砚沿池边走了一圈，将双茎灵草的变化指给他看。
当初她带来的青灰双色根芯，生机与寂灭之力彼此冲抵，稍有不慎便会让整株灵草枯死。她在试养场调整过数次培土与灵气供给，最终让两股力量沿不同茎脉分开运行，再于根部缓缓交汇。
“根部交汇？”沈砚俯身看去。
透过浅色池水，可以看见两组根须盘在一起。青根向外舒展，灰根却不断将周围枯败的细根收拢，化作极淡的灰色灵光。
灰色灵光并未散去，而是沿着根部交汇处进入青根。
沈砚看了一会儿。
“枯掉的部分，还能养活新的？”
“能，但要先分清哪些枯力能够化去，哪些会反过来伤根。”
苏晚照将剪刃放回木盘，抬眼看他。
“这几日我一直在练这个。灵植里行得通，剑里也该行得通。”
她说得自然，沈砚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寂照生灭大道的两面，苏晚照已经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运转方式。
试养场的金丹灵植师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弟子。
他先向沈砚拱手，随后对苏晚照道：“池里的回生灵露已经凝好了。你今日若要验收，便按先前说定的方法取出。”
苏晚照点头。
金丹灵植师亲自检查育灵池的护阵，确认灰根中的枯力仍在可控范围，才示意她动手。
苏晚照取出一只细口玉瓶，立在池边。她没有直接割开根茎，而是将一道寂照剑气缓缓送入水中。
剑气分为两缕。
一道沿青根流转，另一道进入灰根。
池水微微荡漾，双茎灵草原本舒展的叶片忽然收拢，灰色一侧的枯败之气开始向根部聚集。
片刻后，一滴青灰双色的灵露从根须交汇处浮起。
那滴灵露升起时，灰根上却突然多出一道细黑纹路。
金丹灵植师神色一凝。
“停手。枯力积得太快。”
苏晚照已经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抽取灵露，反而将送入青根的那缕剑气缓缓撤回，让原本向外舒展的生机重新退入根部。
灰根中的黑纹失去外侧灵力牵引，扩散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苏晚照抬手。
一道更加凝练的灰白剑光没入池水，沿着黑纹最深的位置切开。腐朽之气立刻沿剑光回卷，被她收进早已备好的封灵玉盒。
池里的双茎灵草轻轻一颤。
青根再次舒展。
那滴青灰灵露，也终于安稳落入玉瓶。
金丹灵植师上前，依次检查根茎、池水与封灵玉盒中的残余枯力，确认没有伤及母株，才露出笑容。
“成了。生机与枯力分开运转，交汇时又能化出新的灵露。你这株双生根，可以按试养合格登记。”
他取出任务玉简，当场记录苏晚照的试养成果与应得报酬，又让弟子将育灵池转入正式养护名册。
苏晚照收剑入鞘，额角已有一层薄汗。
沈砚把早已备好的温水递过去。
她接过喝了两口，问：“刚才那一下，你看清楚了吗？”
“你先让青根退回去，灰根里的枯力才没有继续往外冲。”
“你看得倒细。”
“那当然。”沈砚看着她手中的玉瓶，“要是没看清，怎么知道这滴灵露得来有多不容易？”
苏晚照忍不住笑了。
试养场将双生根母株留作继续培育，按此前任务约定，苏晚照取得了一份可带走的根芽，以及两滴经过检验的回生灵露。
她把其中一滴收进自己的药匣，另一滴递给沈砚。
“给你。”
沈砚没有接。
“你费这么大劲才养出来两滴，自己留着。”
“我还要用自己的那滴练剑。这一滴，是我想给你的。”
苏晚照将玉瓶放进他掌心。
“你如今修炼快，动手也多。它能梳理经脉里淤住的生机，炼化丹药时也有些用处。”
沈砚握住玉瓶，低头看着里面缓缓流转的青灰灵光。
“那我收了。”
“回头你若又受了伤，记得先疗伤。”
“我有这么容易受伤？”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
沈砚笑着把玉瓶收好，没有再辩。
两人离开试养场，沿界营后方的石径慢慢走着。路旁种着大片灵竹，风一吹，竹叶便簌簌作响。远处有弟子结束值守，三三两两往膳堂走去，偶尔有人认出苏晚照，朝她招手。
苏晚照也抬手回应。
沈砚看得出来，她在这里已经有了熟悉的同伴与自己的事情。
“你接下来还留在试养场？”
“母株交给他们养护。我已经把后面的培育记录整理好了，过几日便回宗门交任务。”苏晚照走过一段石阶，忽然侧头看他，“你呢？还在西十三？”
“暂时在。霜砂界那边刚找回一条旧路，另一头是雁回渡。”
“已经能过去了？”
“小件东西能送，人还不行。两边正在查。”
苏晚照想了想。
“若是以后能走，你又打算去？”
“想去看看。”
“那边有你要找的东西？”
“还不知道。”沈砚看向远处界营上空的灵舟，“我总觉得，不能一直沿着别人已经划好的路走。”
苏晚照没有笑他。
“等我回宗门交完任务，也该出去走走了。”她轻声道，“我这条剑路，光在育灵池边练，练不到尽头。”
沈砚转头看她。
“到时候你去哪儿？”
“先看任务，也看机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能一道走的路，我会告诉你。”
沈砚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沿石径往前，直到天色渐暗，才在界营外的岔路口分别。
返回西十三后，沈砚没有立即服用苏晚照给他的回生灵露。
他先进入藏界空间，将此前暂留的青木幼木重新检查了一遍。青梧已经传讯，旧林地接根顺利，过几日便可以将这批幼木送回去。沈砚把需要交还的幼株单独移到入口附近，自己的三株根芽则仍留在另一侧。
做完这些，他才在苗圃旁坐下，取出那只细口玉瓶。
玉瓶里的青灰灵露，仍保持着两股灵力分开运转的状态。
沈砚将它服下。
灵露入腹，先有一缕清凉气息散入经脉，随后又有极淡的灰色力量沿着体内淤滞处缓缓游走。那些连番交手后尚未彻底化开的细微暗伤，被养命星逐一察觉，温和的生机随即补入。
沈砚运转《太初天衍经》，让灵露的药力沿太初星脉行走。
青色灵力融入经脉。
灰色灵力将炼化过程中残留的杂滞带走。
等整滴灵露的力量全部散开，他体内的九道丹元已变得更加流畅。
沈砚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苏晚照在育灵池里用出的两缕剑气，与自己九路丹元的运转并不相同。但那种让两股相逆力量各行其道、最后在根部交汇的办法，却让他想起了万法星丹中一道始终不够顺畅的回环。
那道回环连接着九条星脉。
平日修炼时，九股力量能够依次归入丹心，可一旦全部压向星丹最深处，其中几道丹元仍会出现极轻的冲抵。
沈砚没有急着强压。
他让九道丹元依次进入星丹，再让已经归入丹心的前一道力量沿外环流转，给后一道丹元让出位置。
第一轮，比此前平顺。
第二轮，星丹深处传来一声轻鸣。
到了第三轮，九道丹元竟首尾相接，在丹心外围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内环。
沈砚眼神一亮。
他终于找到了那处久未打通的关节。
往后的数日，沈砚没有再接新的护运任务。
霜砂界与雁回渡之间的人员通行复核，仍由两端守台人与司天台阵师进行。已有的货路继续按签好的契约运转，遇到需要金丹护法临机出手的情况，当值执事可以随时传讯。
沈砚将其余时间都放在修炼上。
外界日落时，他进入藏界空间；夜半之后，再出来处理必要事务。星图代修在他出入时始终运转，内部两倍的时间流速则让他能够把新近悟出的丹元回环反复练熟。
第三日，他取出半滴星髓液与五钱星髓砂，将其投入提前布好的聚灵阵。
精纯灵力涌入体内。
万法星丹缓缓转动。
九道丹元依次归入丹心，又沿完整内环向外展开。星丹外层原本尚有空隙的星幕，在新炼入的星力推动下不断向内收紧。
第六轮周天结束时，星幕已经贴近丹心。
第七轮，九道内痕同时亮起。
第八轮，星丹开始自行牵引经脉中的星力，沈砚无需再逐道引导，也能让九路丹元沿完整内环平稳运行。
他没有立刻冲击最后一轮。
识海中的演道星宫将刚刚形成的丹元回环重新梳理了一遍，养命星也将各条经脉中尚存的灵力冲抵缓缓平复。
确认体内运行已经稳定，沈砚才将剩余星力尽数送入万法星丹。
第九轮周天，终于开始。
丹心深处，九道内痕一道接一道亮起。
沈砚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自金丹后期以来积累的丹元，正在沿着那道完整内环向丹心汇聚。星幕不断收缩，九道星力却没有彼此争抢，反而随着转动越来越凝练。
轰！
万法星丹猛地一震。
星丹最深处，原本分开的九道内痕终于交汇成一圈完整星纹。
丹田内的灵力骤然向内收拢，随后又沿太初星脉奔涌而出。沈砚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掌前的星力一层层向外舒展，却在触及藏界空间界壁之前，被他重新收回体内。
星图空间仍然安稳。
三株青木根芽轻轻摇晃，叶片上落下一层淡淡星辉。
沈砚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九缕星力同时浮现在掌心，每一缕都凝练得如同细小剑锋。下一瞬，九缕星力合为一道，轻轻刺入面前一块试剑石。
石块没有四散炸开。
一道细纹从正中延伸，直至底部。
沈砚收回星力，试剑石才沿那道细纹无声裂成两半。
万法星丹的九道内痕，终于全部归入完整内环。
金丹圆满。
他盘膝坐了片刻，重新确认丹元的每一次运转都稳固无碍，才缓缓站起身。
藏界空间内，星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太初星脉。
下一次，他要走的，已经不是继续填满星丹的路了。
沈砚心神沉入丹田。
圆满的万法星丹悬在中央，九道星纹沿丹心流转，星力向内汇聚时，最深处隐约生出一丝与此前不同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
像有一道尚未成形的神念，随着丹元运行缓缓起伏。
沈砚没有强行追逐。
他记得天衡宗关于化婴的记载：金丹圆满以后，修士须使神魂与丹元进一步相合，历经真正的蜕变，才能孕育元婴。丹元越强，所需承载的神魂变化也越深。
万法星丹的根基远胜寻常金丹。
他要凝成的元婴，自然也不能只靠堆积灵力。
沈砚取出传讯玉，向宗门发出一道请阅传承的讯息，请求调看元婴相关的公开修炼要点及自己权限内可阅的星道旧档。
随后，他收起玉简，走到藏界空间入口前。
门户缓缓开启。
外界已是清晨。
沈砚一步迈出，带着刚刚圆满的万法星丹，重新回到西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