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收到天衡宗回讯时，藏界空间里的三株青木根芽刚浇过水。
传讯玉中除了准许查阅的传承目录，还有一枚万法阁的取阅令。宁景川亲自留了句话，让他回宗一趟。
“化婴这道关，功法可以传给你，丹田里的变化却得你自己弄明白。既然已经金丹圆满，就回来照一照魂。”
沈砚看完，将取阅令收好。
他原本打算继续在藏界空间内温养星丹。可自从九道丹元归于完整内环，丹心深处那一缕神魂感应始终若有若无。灵力每运转一周天，它便随之起伏一次；沈砚想将神识探进去时，那股感应又会融入丹元，难以分辨。
他出关前，先把暂留在星图里的青木幼木送还青梧。
育灵岭东侧旧林已经接稳新根，护林修士在入口外逐株接走幼木，对照先前登记的数量清点完毕。青梧检查过最后一株的根须，向沈砚递来交接玉简。
“这回都齐了。”
沈砚收下玉简，朝旧林地看去。那截母根已生出几条新须，正与附近老根慢慢相接。地面仍留着被银灰斧切开的痕迹，林中却重新有了清润的木香。
“你接下来去哪儿？”青梧问。
“回天衡宗。”
“难得见你回去。”
“要查化婴传承。”
青梧正要开口，忽然察觉沈砚周身丹元的变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金丹圆满了？”
“前几日刚成。”
青梧打量他半晌，笑着松开手。
“那我得赶紧回去修炼了。等你再来，我可不想连你的剑都接不住。”
“你先把林子养好。”
“这事用不着你催。”
两人在林外分别。沈砚沿已有的通行路线返回西十三，交清手头任务，次日乘宗门往来的灵舟回了天衡。
天衡城的早市刚刚散去。
沈砚走过山下街道时，几家铺子正把新到的灵米和符纸往架上摆。茶摊里坐着结束夜值的弟子，见他背着黑弓走过，其中一人先认出了他，连忙站起身。
“沈师兄？”
沈砚停步。
那人上前两步，行礼时仍忍不住往他腰间的星衡剑上瞧。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上山之前买点东西。”
茶摊旁卖灵糕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手包好一份新蒸的糕点。
“还是那种？”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还记得？”
“你以前每回从山上下来，不都买这个？”
老人把糕点递给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壶。
“路远吧？喝口茶再走。”
沈砚付过灵石，坐下喝完一盏热茶，才提着纸包上山。
进了天衡宗，山门当值弟子核验过他的护法令，将万法阁取阅令一并登记。沈砚循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途中遇见几名刚从演武场出来的弟子，众人向他行礼，他也逐一回应。
行至万法阁前，他远远便看见宁景川站在廊下。
宁景川手里拿着一本薄册，见他走近，将书合了起来。
“路上没出岔子？”
“没有。”
“金丹给我看看。”
沈砚伸出手，放出一缕丹元。
九道星力在掌中依次显现，随即沿完整内环汇合，凝成一束沉稳的银光。
宁景川以神识稍作查验，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好。九路丹元能这样接续，后面的路便有了根基。”
他将薄册交给沈砚。
“跟我来。”
万法阁后方有一座小院。
院中栽着两株老松，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白玉石。玉石表面没有繁复花纹，只有一道由顶端延伸至底部的浅槽，槽内悬着一团极淡的金色灵光。
宁景川将取阅令放入石座。
“这叫照魂石。宗门里金丹圆满的修士，正式准备化婴之前，都会来这里看一次。石头本身不替你修炼，只能让丹元与神魂相接时的变化更清楚些。”
沈砚走到石前。
“怎么做？”
“把手放上去，运转你的本命功法。神识往丹心里送，能送多少便送多少，不必硬撑。”
沈砚依言将掌心贴住玉石。
青白石面微微一凉，丹元随之运转。他将一缕神识送入丹田，沿万法星丹外围的九道星纹缓缓下沉。
玉石中央的金色灵光开始变化。
最初，九道细线沿浅槽浮出，分别对应沈砚体内的九路丹元。随着神识继续深入，九道细线逐渐向中央收拢，却在即将汇合时同时停住。
沈砚眉头微皱。
丹心里的那一缕神魂感应，比平日清晰了许多。他几乎已经触到它，可九路丹元在此处汇成完整内环，神识一靠近便被雄厚的星力推开。
他尝试再往里送。
照魂石上的九道细线猛地绷紧，中央金光一阵颤动。
“停。”宁景川开口。
沈砚立即收回神识。
九道细线随之暗下。
宁景川看了看照魂石，问：“刚才碰到了什么？”
“丹元太满，神识进不去。”
“可有伤到神魂？”
“没有，只是被推了出来。”
宁景川点头，示意他到一旁坐下。
“寻常金丹圆满，神识入丹时，也会碰见丹元排斥。你这颗金丹凝得格外厚，九路力量又接得太紧，神识若只顺着一条路往里走，自然容易被挡在外面。”
沈砚抬头。
“那就让九路一起承魂？”
宁景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石桌上排开九枚小小的铜钱。
“九路同时承魂，听着容易。可神魂只有一处本源，你若将它硬分成九份，便是在拿自己的识海冒险。”
说着，他将九枚铜钱向中间推拢。
“你现在要找的，是九路丹元共同承住一缕完整神识的办法。”
沈砚低头看着那九枚铜钱，许久没有说话。
宁景川起身，将另一枚玉简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权限内能读的化婴传承。先看完，再回去练。若仍拿不准，来找我。”
沈砚在万法阁待了整整一日。
传承中记载的化婴过程，远比他此前想的复杂。
丹元要有足够积累，神魂也须能够稳定入丹。两者初步相合之后，才谈得上孕育元婴。若神魂尚不能承受丹元变化，便强行冲关，轻则丹元反噬，重则识海受创。
他逐段读完，将宗门传承中允许拓录的部分收入玉简，又查阅了几份星道修士化婴时留下的心得。
其中一份心得提到，星道丹元若有多条独立运行的灵脉，可以先使各路丹元在丹心外形成稳固承托，再让神识沿共同的中心位置进入。
沈砚盯着那段话，忽然想起自己突破金丹圆满时形成的完整内环。
此前，九路丹元的运转始终以归入丹心为目标。
但若要让神识进入，便不能只想着把力量往中心压。
他将玉简合上，去任务峰结清此次取阅记录，随后凭新到账的功序与先前积累的宗门贡献，换取了一份化婴前用于温养神魂的凝神髓。
负责库藏的执事将封好的小玉瓶交给他，又核对了一遍兑换账。
“凝神髓能帮助神识稳定入丹，但不能替你把元婴养出来。每次用量，照宗门传承里的规程来。”
沈砚接过玉瓶。
“明白。”
他走出库房，手指轻轻扣了扣瓶身。
宗门传承已经拿到，凝神髓也已换好。
接下来，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当晚，沈砚在宗门静室内开启藏界入口。
他没有急着服用凝神髓，而是在自己的小苗圃旁坐下。三株青木根芽被分开栽种，歪着身子的那株长势仍然最好，枝头新叶已经舒展开来。
沈砚望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取出苏晚照此前赠予的那只空玉瓶。
青灰双色灵露早已服下，瓶底只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他想起苏晚照在育灵池旁引导两股相逆力量的动作。
先让青根退回去，再处理灰根里积起的枯力。
她没有把两股力量都逼向根部，而是给它们留下了各自运转的位置。
沈砚将空玉瓶收好，重新闭上眼。
万法星丹缓缓转动。
九道丹元沿完整内环流转，原本不断涌向丹心的力量，被他分出一部分沿外层星幕运行。
第一道向外。
第二道向外。
待九道丹元全部在外围稳住，丹心深处终于空出了一线位置。
沈砚将神识送入。
这一次，那一线位置没有立刻被丹元填满。
可神识刚刚落入丹心外围，九道丹元便开始相互牵引，试图重新向内收拢。沈砚一面维持外环，一面引导神识前行，识海很快传来一阵胀痛。
他立即停下。
神识缓缓退回，九路丹元也恢复正常运行。
沈砚睁开眼，额角已经见汗。
照魂石上的变化果然没错。
丹元本身没有问题，神识也足够凝练；难处在于让两者于同一处稳定存在。
他休息片刻，再次闭目。
这一回，他没有独自分心维持九路丹元，而是让星图代修按已经验证过的周天持续运转。演道星宫则根据刚才真实出现的丹元回收变化，逐次校正外环的承托位置。
沈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一缕神识上。
一次。
两次。
到了第五次，丹心外围终于出现了一处短暂稳定的空隙。
神识顺着空隙落下。
没有被弹回。
沈砚心神一震，随即稳住呼吸。
那一缕神识缓缓触及丹心深处。
万法星丹轻轻鸣响。
藏界空间里的星力忽然向沈砚聚拢。
九道丹元沿外环流转，中央却浮起一道与星力截然不同的细微波动。
沈砚能够清楚感觉到，那是他自己送入丹心的神识。
它没有被星力炼化，也没有像此前一样退回识海，而是安稳停在九道丹元共同承托的位置。
养命星缓缓亮起，替他平复此前数次尝试留下的识海胀痛。演道星宫则将这次成功的运转路径完整保留，供他继续核对。
沈砚没有立刻加大力量。
他维持现有周天，让那一缕神识随着丹元流转。
一周天过去。
两周天过去。
到了第三周天，丹心深处终于传来一丝极轻的回应。
沈砚睁开眼。
他伸出右手，九道星力依次浮起。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用逐道催动，神识只需轻轻一引，九道力量便沿完整内环同时转动。
他将星力收回，低头看向手心。
丹心里的神识仍然稳定。
金丹圆满之后那道迟迟跨不过去的关口，终于被他亲手推开了一线。
他取出凝神髓，依宗门传承所载的初次温养用量，服下少许。清润药力沿经脉入丹，将那一缕刚刚安稳落下的神识缓缓护住。
沈砚运转一个周天，确认没有异常，才停下修炼。
凝神髓尚余大半。
真正的元婴，也还远未成形。
但现在，他已经能让自己的神识进入万法星丹，并在九道丹元的承托下保持稳定。
往后孕育天衍星婴，便有了可以真正着手的根基。
第二日清晨，沈砚退出藏界空间，前往万法阁。
宁景川正在院中看书，见他进来，先放下书卷。
“试过了？”
“试过了。”
“神识进去了？”
“进去了，能稳住三个周天。”
宁景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示意沈砚走向照魂石。
沈砚将手掌放上去，九路丹元随之流转。青白石面亮起九道细线，细线缓缓向外展开，中央逐渐浮出一点微弱金光。
那点金光起初很淡。
随后，它在九道细线的承托下，安稳停留了片刻。
宁景川盯着照魂石，直到沈砚自行收回神识，才抬起头。
“这么快便找到了路。”
沈砚笑道：“传承里给了法子，您昨日也点过我。回去照着试了试。”
“法子人人都能看，试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容易。”
宁景川将照魂石上的变化记录下来，随后取出另一份玉简递给沈砚。
“丹心已有承魂之处，接下来可以开始温养。先别急着冲关，等那缕神识能在丹心中稳固运转，再来查下一步。”
沈砚接过玉简。
“好。”
离开万法阁时，天衡宗的晨钟恰好响起。
沈砚沿石阶下行，路过演武场，远远看见几名年轻弟子正在练剑。剑光在晨雾里时起时落，有人出招太急，被对手挑飞兵器，惹得旁边同门一阵笑闹。
沈砚站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握住腰间的星衡剑，继续向山门走去。
丹心中，那一缕神识正随着九道星力缓缓流转。
天衍星婴的第一道根，终于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