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万法阁时，宁景川又从后面叫住了他。
“先别急着回西十三。”
沈砚停下脚步。
宁景川将一枚青色玉牌递了过来。玉牌正面刻着天衡宗祖峰印记，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魂”字。
“你那一缕神识已经能入丹，接下来靠自己慢慢温养，自然也能往前走。不过宗门既有现成的地方，你没必要把所有时间耗在静室里。”
“什么地方？”
“断界崖。”
沈砚接过玉牌，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断界崖位于天衡宗祖峰外围，崖外常年有星罡流转。宗门高阶修士时常在那里磨炼神识、淬炼术法，低境界弟子则只能在外围观摩。
“以我现在的修为，能上去？”
“能去指定的修炼区域。”宁景川道，“宗门在崖上设有定魂台，金丹圆满的弟子若已有神识入丹的根基，可申请一次星罡洗魂。你在诸界立下的功劳，足够换这个名额。”
沈砚摸了摸玉牌。
“星罡洗魂，能帮我化婴？”
“星罡会冲击神魂与丹元之间尚未稳固的联系。承得住，丹心里的神识便能借此凝练；承不住，就得退下来重新温养。”
宁景川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定魂台有元婴长老护持，真正出现失控迹象，会中止试炼。可神魂受到的震荡，仍须你自己恢复。”
沈砚握紧玉牌。
“什么时候可以去？”
“今日便可。”
“那我现在过去。”
宁景川望着他走向山道，笑着摇了摇头。
“先把糕吃完。带回来的东西都凉了。”
沈砚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早晨从山下买来的纸包。
他索性拆开，取出两块灵糕，递了一块给宁景川。
“师叔也尝尝。”
断界崖外，云雾中隐约传来雷鸣般的撞击声。
沈砚沿着山道登上崖顶时，数名金丹修士正在外围平台候着。平台尽头立着一座青石殿，殿前两名执事核验取用令牌；再往里，便是一条直通崖边的石径。
沈砚将玉牌交给当值执事。
执事核对祖峰印记，又翻看随牌记录的修为与取用权限，才带他走向殿后。
“今日还有一位金丹圆满的师兄在台上。你先在旁边看一看，等他结束，再由护道长老决定是否让你入台。”
沈砚点头。
石径尽头，一座丈许高的圆形石台悬在崖边。石台周围立着九根短柱，柱顶各有一盏青白魂灯。崖外的云雾时而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银白星罡沿谷壁翻涌，不断撞向石台外围的护阵。
台上盘坐着一名青袍修士。
此人面容清瘦，鬓角已有白发，身前悬着一枚金色丹影。丹影外围，三缕神识凝成的微光缓缓流转，每当崖外星罡撞入护阵，他的丹影便跟着震动。
沈砚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那名青袍修士将神识稳稳托在金丹外围，借星罡不断压实丹元。但星罡每次经过石台，都会先冲击外围的丹影，随后才触及神识。
如此磨炼，丹元确实会越来越稳。
神识受到的冲击却不多。
沈砚正看着，台上的青袍修士忽然睁眼，抬手收回丹影。
九盏魂灯依次暗下。
青袍修士起身，向台旁的灰衣老者行了一礼。
“弟子今日只能做到这里。”
灰衣老者点头。
“丹元稳了两分。你原先那三缕神识，也比入台前凝练。回去歇一日，再按传承温养。”
青袍修士应下，从石台走出。
他看见沈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笑。
“沈护法也来洗魂？”
“第一次来。”
“这地方好是好，就是不能贪。”青袍修士活动了一下仍在发麻的手指，“崖外星罡一撞过来，丹元和神识都得跟着颤。你若第一次入台，先让魂灯替你卸掉大半力道。”
沈砚拱手道谢。
灰衣老者已经朝他招手。
“过来。”
护道长老姓严，是宗门负责断界崖修炼事务的元婴修士。
他检查过沈砚的玉牌，没有立即让他登台，而是先抬手布下一层隔绝灵光。
“把丹心里的神识放出来，我看看。”
沈砚依言运转功法。
万法星丹的九道丹元沿内环流转，一缕神识自丹心深处缓缓升起，在掌心凝成极淡的银辉。
严长老原本只随意看了一眼，待银辉完整浮现，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完整神识入丹？”
“是。”
“能承多久？”
“试过三个周天。”
严长老伸手，以一道温和的神识触及那缕银辉。
沈砚只觉掌中微微一沉，丹心里的九道星纹随之亮起，将外来的探查挡在边缘。
严长老收回手，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根基不错。宁景川给你的取阅令，确实没用错地方。”
他撤去隔绝灵光，指向石台外围的九盏魂灯。
“入台以后，先点三盏。若三盏下能稳定承受星罡，再依次增加。神识一旦出现裂散迹象，立即退出丹心，切勿强留。”
沈砚点头。
他踏上石台，盘膝坐下。
严长老抬手，第一盏魂灯亮起。
第二盏。
第三盏。
崖外银白星罡缓缓涌入护阵，在三盏魂灯之间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缕细细的银光，落向沈砚眉心。
沈砚闭上双眼。
星罡入体的一瞬，沈砚只觉识海深处有一柄冰冷的细剑，沿着神识缓缓斩向丹田。
他没有躲闪。
万法星丹九道内痕亮起，将那一缕已经入丹的神识稳稳托住。
银白星罡落下。
丹元轻轻一震。
神识随之颤动，却没有退回识海。
沈砚运转一个周天，将星罡中可以承受的那部分力量缓缓炼化。原本仍有些浮动的神识，渐渐向丹心深处下沉了一分。
第二缕星罡落下时，他已经能够主动调整九路丹元，让外环的力量依次承受冲击。
两周天之后，沈砚睁开眼。
“严长老，可以再加一盏。”
严长老看了一眼魂灯反馈，确认神识没有出现散裂，才点亮第四盏。
星罡骤然加重。
沈砚丹田中的万法星丹猛地一震，九道星纹同时向内收紧。他的神识尚未完全适应，便被外环丹元挤得向上浮起。
沈砚立刻稳住心神，调整九路运转。
星图代修沿已经验证过的周天继续运行，演道星宫则将刚刚出现的丹元收缩变化迅速梳理。沈砚借着这一瞬间的调整，将神识重新送入九道星纹中央。
第四盏魂灯下的星罡，终于被他稳稳承住。
严长老看在眼里，没有催促。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砚才再次开口。
“第五盏。”
第五盏魂灯亮起时，星罡已经不再像细剑。
它如同一道沉重的银白洪流，从识海上方压向丹田。
沈砚背脊微微绷紧。
神识与丹元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牵引。那一缕入丹神识被星罡压得向下沉去，九道丹元则不断将它托起，双方每一次接触，都让丹心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
沈砚渐渐察觉，神识正在发生变化。
它原先只是安稳停在丹心中的一缕意识。
如今，经过星罡一次次冲击，神识开始与丹元真正相合。银白星力沿着神识外围缓缓流转，凝成一层极淡的光膜。
光膜初成，沈砚识海便传来一阵刺痛。
神识正在被丹元牵引，若继续强行压紧，很可能使它失去原本完整的形态。
沈砚放缓星力，准备先稳住这一层光膜。
就在这时，崖外的星罡忽然出现了变化。
原本沿谷壁流转的银白洪流，骤然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推向石台。五盏魂灯齐齐一震，外围护阵上接连浮出数道裂纹。
严长老抬头。
“今日崖罡怎么这么急？”
他立刻抬手，准备关闭石台引入星罡的通道。
沈砚却在这一瞬间，看见了自己丹心中正在形成的那一层光膜。
照因星下，九道丹元与神识之间的联系格外清楚。
星罡正不断压紧外层光膜。
只要再进一步，那缕神识便有机会真正与丹元凝成一体。
沈砚抬头。
“严长老，先别关！”
严长老手掌一顿。
“你承得住？”
“能。”
沈砚没有贸然要求开放更多魂灯。
他抬起双手，星衡剑自鞘中飞出，悬在石台外侧。
剑锋迎向崖外骤然压来的星罡。
轰！
银白洪流撞上剑身。
星衡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将最猛烈的一股冲力斩向石台两侧。剩余星罡沿五盏魂灯缓缓落下，终于没有直接冲入沈砚识海。
严长老看清了他的动作。
他抬手稳住护阵，同时将第六盏魂灯点亮，用更宽的阵纹分散星罡冲击。
“你继续，我替你守着台！”
沈砚闭上双眼。
银白星罡沿六盏魂灯汇入丹心，冲击比此前更强，却不再杂乱。
他没有只依靠丹元硬撑。
照因星清楚显出星罡与丹元相接的位置，演道星宫不断校正已经亲历的承托方式；养命星则平复识海受到的震荡，让那缕神识始终维持完整。
万法星丹九道星纹，终于开始同时向内收拢。
沈砚将心神全部沉入丹心。
九道丹元形成的内环，原先只是承托神识的底座。
随着星罡一次次洗炼，神识外围的银白光膜渐渐变得清晰。星力从九道内痕中分出一缕，又一缕接入光膜，让它与丹元之间的联系不断加深。
第一轮，神识仍在轻轻颤动。
第二轮，光膜逐渐稳定。
到了第三轮，沈砚终于感觉到，那缕完整神识不再只是悬在丹心里。
它开始自行牵引周围星力。
万法星丹缓缓转动。
九道丹元沿内环汇合，丹心深处那层银白光膜也随之旋转。先前被星罡压得几乎散开的神识，如今稳稳处在光膜中央，与外面的丹元同起同落。
沈砚心神一震。
这一次，即便他不再主动引导，那层光膜仍在随丹元运转。
他抬手收回星衡剑。
崖外最后一道星罡沿六盏魂灯缓缓落下。
丹心深处，终于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白光点。
光点内部，是完整而清晰的神识。
外面，则是九道丹元共同凝出的初始承托。
沈砚缓缓睁眼。
额角已有细汗，眼底却明亮得惊人。
他知道，自己终于在万法星丹中，养出了一处能够自行承托神魂的核心。
严长老关闭星罡通道，六盏魂灯依次暗下。
沈砚没有急着站起，先在石台上运转三个周天，确认那粒银白光点没有散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严长老走上前来。
“神识稳住了？”
“稳住了。”
“丹元能自行承托？”
“能。”
严长老伸手，示意他放出一缕丹元。
沈砚依言催动万法星丹。
九道星力在掌心汇合，中央隐约浮起一粒极淡的银白光点。
严长老凝神看了片刻，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好。已经有了真正的凝婴根基。”
沈砚抬头。
“还差多少？”
“神魂已经有了落脚处，丹元也能自行温养。往后你要做的，是让那粒魂核在丹心中真正成长，直到神魂与丹元彻底相合。”
严长老将一枚刻有断界崖印记的玉牌递给他。
“你这次承住了六盏魂灯，宗门记得清清楚楚。下次若要继续洗魂，可以凭这枚牌来找我。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今日炼出来的魂核养稳。”
沈砚收下玉牌。
他没有立即离开石台，而是向崖外看了一眼。
银白星罡仍在云雾中奔涌。
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已经过去，护阵也重新恢复稳定。严长老正带着执事检查魂灯与石台，几名等候的金丹修士则站在外围，望向沈砚时，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惊异。
沈砚握紧玉牌，走下石台。
当晚，沈砚没有返回西十三。
他先在宗门静室里休息，随后开启藏界入口，将心神沉入那片约二十丈的内部天地。
三株青木根芽在小苗圃里安静生长。
沈砚盘膝坐下，取出先前换得的凝神髓，依传承所载的温养用量服下少许。
清润药力沿经脉入丹。
丹心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银白魂核缓缓亮起。
它已经能够自行承托神识，星图代修也沿着完整九路周天持续温养。养命星平复白日洗魂留下的疲惫，演道星宫则将六盏魂灯下成功运转的方式保留下来，供他继续校正。
沈砚没有再将神魂强行往里压。
他维持温和的周天，让丹元一缕缕汇入魂核外围。
随着藏界空间内的时间缓缓流逝，那粒魂核渐渐稳固，外层银辉不再忽明忽暗。
沈砚睁开眼，掌心浮起一缕星力。
神念轻轻一引，星力便沿九道丹元的共同内环迅速流转，随即凝成一柄细小的银色剑影。
剑影比此前更稳。
沈砚将它收回，唇角微微扬起。
万法星丹已经圆满。
丹心里的神魂，也终于开始真正生长。
下一步，便是让这粒魂核蜕变为天衍星婴。
他抬头看向藏界空间上方流转的五颗主星，缓缓闭上双眼，继续温养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