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离开天衡宗那日，宁景川送他到了山门。
天色尚早，山道旁的松树挂着薄雾，几名值守弟子正在更换阵旗。沈砚背着黑弓，腰悬星衡剑，袖中收着宗门新批的化婴传承玉简。
宁景川将一只封好的青玉药盒递给他。
“严长老看过你的试炼记录，特意让我转交。里面是一枚定魂丹，等真正冲击元婴时再用。”
沈砚接过药盒。
“宗门给的？”
“祖峰化婴修炼配额里支的，你的功序已经登记。那位护道长老说，你在崖上敢借突来的星罡洗魂，胆子不小，往后却得把稳字记在前面。”
沈砚笑了笑，将药盒收好。
宁景川看着他，神色渐渐认真。
“丹心里的魂核既已凝成，接下来便是养出婴胎。你这颗金丹根基厚，九路丹元要一同化作婴体，神识承托稍有偏差，反噬也会比寻常修士重。”
“我会仔细。”
“还有一事。”宁景川指了指他腰间的星衡剑，“神识既然已经能在丹心中自行运转，御剑时可以试着让它与本命丹元同调。先前你是以神识驱剑、丹元供力，两者各走各的路。如今有了承魂的丹心，剑势还能再往前走。”
沈砚抚过剑柄。
“师叔试过？”
宁景川笑道：“我修的又不是你这九路星丹。法子给你指出来，能走多远，还得看你自己。”
两人在山门分别。
沈砚没有立刻进入跨界阵台。他先到天衡城将几份常用丹药、符纸补齐，又把磨损的玄衡甲送到熟悉的炼器铺检查。
炼器师取下肩侧护片，敲了敲几处承力纹。
“这里先前挨过重击，补过以后又受了一刀。眼下还能挡，若再这样硬接金丹圆满的兵器，护片迟早要裂。”
沈砚看着护片上的深痕。
“换一片要多久？”
“明日来取。”
沈砚索性在天衡城住了一晚。
次日取回护甲时，肩侧护片已经重新加固，原有的承力纹也被仔细检查过。他付清灵石，将玄衡甲穿好，才前往城外的通界驿。
通界驿设在天衡城东面两百余里处。
这里是大虞境内的一处公开中转驿站，往来灵舟在外场起降，持有相应通行凭证的修士可在此换乘前往界营的舟船。驿站外围还有一片商铺，出售灵食、符纸与舟行所需的备用阵材。
沈砚到时，前往大虞界营的灵舟刚好延后半个时辰启程。
他在候舟石亭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取出宗门化婴传承，继续看尚未读完的部分。
片刻后，一名穿褐衣的老者走进石亭。
老者背着竹篓，身上带着淡淡药香。他瞧见沈砚手里的玉简，笑着搭话：“小友也是去界营？”
“嗯。”
“老夫去卖药。听说那边如今收药材的价，比天衡城高些。”
沈砚看了眼竹篓。
篓口盖着粗布，边缘露出几片枯黄草叶。照因星下，篓中药草与老者身上的药香确实相合，只是竹篓底部另有一道极细的灵力联系，向石亭外延伸。
他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名戴斗笠的青衣修士站在售符铺旁，正在低头挑选符纸。
老者见沈砚不再说话，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友背着弓，是猎妖的？”
“偶尔。”
“这弓倒是少见。”
沈砚将玉简合上。
老者的目光在他腰间星衡剑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与此同时，售符铺旁的青衣修士离开柜台，朝候舟石亭走来。
沈砚把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
“舟还没到，小友急着走？”老者问。
沈砚看向他。
“我换个地方等。”
老者笑容未变。
石亭外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铃声。
铃声只有一下。
附近几名候舟修士仍在交谈，似乎没有听见。沈砚的识海却猛地一沉，丹心中那粒银白魂核随之震动。
一缕阴冷神识沿铃声侵入，直指万法星丹。
褐衣老者已经抬手。
藏在袖中的铜铃露出半截，铃口朝着沈砚，内壁浮现一圈细密黑纹。
“沈护法，既然认出来了，就别走得这么急。”
沈砚眼底银光骤亮。
照因星下，铜铃与竹篓底部那道联系同时显现。原先站在售符铺旁的青衣修士，掌中也出现了一枚同样的黑纹阵牌。
两件东西彼此呼应，铃声刚刚落下，第二道阴冷神识便接踵而至。
沈砚没有让它们继续深入。
丹心中，九道星纹同时亮起，将魂核稳稳护在中央。侵入体内的阴冷神识撞上星力内环，发出一声刺耳的轻鸣，随即被逼得向外退去。
褐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沈砚已经出剑。
星衡剑贴着石桌斜斩而上，剑锋直取老者持铃的右腕。
老者猛地后撤，竹篓却在这一刻炸开。
十余枚细小黑针从篓底飞出，沿石亭四周射向沈砚。黑针尚未近身，阴冷铃音便再次响起，试图令他的神识出现片刻迟滞。
沈砚左掌举起灰镜，镜光压偏近前的两枚黑针，身形随即穿过石亭出口。
几枚黑针撞入石柱，石面迅速泛起灰黑之色。
候舟修士终于察觉异常，纷纷向外退去。
沈砚没有追着老者进入人群，反而一剑斩向石亭顶部。
剑光掠过。
系在横梁上的一枚黑色小铃当场碎裂。
亭内持续回荡的铃声戛然而止。
褐衣老者脸色变了。
沈砚望向他。
“想杀我，别把旁人也圈进来。”
青衣修士已经沿石亭侧面掠来。
他是金丹后期，掌中两枚黑纹阵牌交错旋转，竟在沈砚身旁布下一层薄薄的灰光，将石亭与外面的商铺隔开。
灰光持续收紧。
褐衣老者趁机跃起，周身丹元骤然爆发。
金丹圆满。
他手里的铜铃重新响起，声音比方才沉重了数倍。
沈砚的识海再次受到冲击。
这一次，阴冷神识没有沿经脉侵入，而是直接压向丹心，试图切断魂核与外层九路丹元之间的联系。
褐衣老者眼中露出一丝厉色。
“金丹圆满又如何？魂还没养成，便敢四处乱走！”
沈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丹心里的银白魂核缓缓转动。
九道丹元沿完整内环流转，魂核中央那缕神识随之一动。
先前在断界崖洗魂时，星罡一次次冲击神识与丹元的交汇处。沈砚借着六盏魂灯，将九道星纹凝成共同承托神识的魂核。
眼下铜铃的攻击虽然阴冷，却仍须沿神魂与丹元相接的位置侵入。
沈砚已经看见了它。
他没有让魂核退回识海，而是让九道丹元循着完整内环继续运转，将那缕侵入的阴冷神识牢牢拦在丹心之外。
养命星缓缓亮起，平复识海受到的震荡。
演道星宫则将刚才两次铃声的实际变化迅速对照，找出了铜铃每次催动时那一瞬极短的停顿。
沈砚睁开眼。
“响完了？”
褐衣老者神色骤变。
沈砚已一步踏出。
星衡剑骤然脱手。
老者抬起铜铃，正要再催动一次神魂杀法，剑光却已到了眼前。
他反手祭出一面乌黑小盾，挡在身前。
铛！
星衡剑斩中盾面，随即向右一折。
老者刚要转身，剑光却又从左侧掠过，直取他的手腕。连续两次转向，竟没有出现以往御剑时那半息迟滞。
沈砚丹心里的魂核正随着剑势缓缓转动。
神识定向，九路丹元便沿同一处承托迅速接入剑身。星衡剑每一次转向，都能在最短的时机得到新的力量。
第三剑落下。
乌黑小盾被斩出一道深痕。
褐衣老者急忙后退，手中铜铃却忽然被一道剑光从下方挑起。
他的右腕鲜血迸出。
铜铃脱手。
沈砚五指一收，星衡剑横斩，将那只仍在半空旋转的铜铃劈成两半。
阴冷铃音彻底消失。
青衣修士见状，立刻催动两枚黑纹阵牌，石亭外围灰光骤然收缩，试图为老者争得一线脱身的机会。
沈砚看向他。
星衡剑破空而至。
第一剑，震开左侧阵牌。
第二剑，斩断灰光与石亭之间的灵力联系。
第三剑落下时，青衣修士护体灵光当场破碎，整个人被逼得撞上石亭外的护栏。
沈砚随手掷出两枚衡钉。
封禁灵光沿护栏展开，将青衣修士连同那两枚阵牌一并压在原地。
褐衣老者趁机疾退，身影已掠出数十丈。
沈砚却没有急着追。
他取下背后的黑弓。
残损黑弓握入掌心。
沈砚抽出一支完整战箭，将箭尾稳稳搭在弓身已修复的承力位置。
此前反复校验过的折界银骨与两枚嵌片同时亮起，弓身内部那截仍然残旧的暗骨轻轻一震。沈砚没有继续加力，只将星力维持在已经验证过的安全范围内。
褐衣老者正沿驿站外围的山道疾遁。
他已经取出一枚遁符。
沈砚掌中照因星亮起。
老者的身形、遁符与脚下山道之间的现实联系依次浮现。演道星宫根据沈砚亲眼所见的遁速、位置和符力起伏，迅速校正箭路。
沈砚抬弓。
一箭射出。
黑色箭光掠过山道，在褐衣老者催动遁符前，准确钉入他右前方的岩壁。
轰！
箭中封禁星纹骤然展开，数道黑色灵光从岩壁向外延伸，将前方一小段山道锁住。
褐衣老者仓促转向，遁符刚刚亮起，脚下便被突然展开的封禁灵光绊住。
身形停滞了一瞬。
沈砚已经御剑追至。
星衡剑迎面斩下。
褐衣老者抬起左手，丹元凝成一道厚重黑掌，试图硬接剑光。沈砚却在剑锋即将相撞之际微微转腕，让星衡剑沿黑掌边缘斜切而下，直取老者握着遁符的手臂。
鲜血飞溅。
遁符脱手。
老者怒吼着转身，丹元猛地向外鼓胀，竟要将金丹中的力量一股脑引爆。
沈砚眼神一冷。
一枚衡钉已经落入他脚下。
封禁灵光骤亮，将他丹元向外鼓胀的势头压住了一瞬。
沈砚星衡剑随即刺入。
剑锋穿过老者胸口。
下一瞬，星力沿剑身爆发，将那颗已经开始失控的金丹彻底击碎。
褐衣老者周身灵光迅速暗下，倒在山道旁。
沈砚收剑，确认其气息已绝，才俯身取下那枚尚未被催动的遁符与储物袋。
这人一路用神魂杀法取他性命，最后甚至不惜在驿站附近引爆金丹。他既已出手，沈砚便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石亭附近，青衣修士仍被衡钉压在护栏旁。
驿站执事已经带着值守修士赶来，将附近候舟的人群疏散，又沿石亭外围布下临时封禁。
沈砚把褐衣老者的尸身、储物袋及碎裂铜铃交给执事登记，随后才走到青衣修士面前。
“谁让你们来的？”
青衣修士脸色苍白，没有回答。
沈砚也不急。
他蹲下身，从对方袖中取出一枚没有来得及捏碎的黑色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黑垣悬赏沈砚的公开画像，背面则记着核验死证的方式与交付地点。
驿站执事接过去，查验后脸色微沉。
“黑垣的悬赏验牌。”
沈砚看向青衣修士。
“赏金涨了？”
青衣修士嘴角动了动。
沈砚站起身，将玉牌交给执事。
“人在你们的驿站里动手，亭梁上还藏了铃阵。你们照规矩查。我把交手经过录下来，回头请联合营来领记录。”
执事点头。
“沈护法放心。那枚铃阵差点把候舟修士全罩进去，此事不会只按私斗处理。”
青衣修士终于开口。
“我们接的是黑垣的赏，你杀了他，黑垣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把我送去领赏之前，你们想过我会不会跟你们算账？”
说完，他收回衡钉，让执事将青衣修士押入驿站禁制。
处理完交手记录，沈砚没有立即登舟。
他在驿站分配的静室里盘膝坐下，重新检查丹心。
刚才褐衣老者三次催动神魂铜铃，阴冷神识都被九路丹元挡在魂核之外。最后那次御剑时，魂核还主动与星衡剑的剑势形成了联系。
沈砚此前只知道，魂核可以稳定承托神识。
如今真正经历神魂杀法的冲击，他才发现魂核已经能够在丹元运转中保持独立完整，并将神识变化迅速传向外界。
他重新取出星衡剑，平放膝前。
神识轻轻一引。
剑身浮起。
九道丹元随之流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光。沈砚没有让它斩向石壁，而是将其停在面前，仔细感受剑势与魂核的每一次呼应。
丹心深处，那粒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银白魂核，正在缓缓向外舒展。
其中的神识愈发凝练。
外层则有九缕细密丹元围绕旋转，逐渐形成一个闭合的光团。
沈砚静静看了许久。
那光团不再只是为神识提供落脚处。
它开始以丹元为基、神识为心，自行凝聚新的形态。
沈砚没有再向里面强灌星力。
刚才的交锋已经让魂核发生了真正变化，他需要先将这一步稳住。
他收回星衡剑，取出凝神髓，按宗门传承所载的用量服下少许。
养命星随即运转，平复识海受到的震荡。
星图代修持续温养丹元。
等沈砚再次沉入丹心时，银白魂核外围已经形成一圈柔和的星辉，其中心的神识清晰、完整，正在与九道丹元共同孕育一道极淡的婴胎轮廓。
沈砚缓缓睁眼。
刚才那场生死之战，终于让他跨过了最后一道单纯依靠静修难以触及的关口。
暮色将近，前往大虞界营的灵舟终于准备启程。
沈砚登舟前，驿站执事送来了本次袭击的初步记录。褐衣老者与青衣修士均以公开悬赏验牌为凭，先后购置过专门针对金丹神魂的法器。至于他们从何处得知沈砚会经过通界驿，执事仍在查验通行记录与接触过两人的商铺。
沈砚接过记录，没有催着对方当场给出答案。
他已经把一名金丹圆满的追赏者留在了山道旁，另一名则交给驿站扣押。
这笔悬赏，黑垣若还想继续发，便得继续拿人命来填。
灵舟升空时，沈砚站在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山道。
丹心深处，那道极淡的婴胎轮廓正随着九路丹元缓缓起伏。
神识已入丹。
魂核已养成。
接下来，便是碎丹孕婴。
沈砚将宗门赠予的定魂丹取出，看了一眼，重新收进袖中。
这一关，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