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抵达大虞界营时，天色尚未大亮。
沈砚下舟后没有前往任务台，而是先将通界驿遇袭的正式记录交给界营当值执事。驿站已经扣押了一名追赏修士，另一名金丹圆满死于山道，黑垣悬赏验牌与碎裂的神魂铜铃也已封存。相关证据由驿站送交大虞负责查验，沈砚只需补齐自己亲历的交手经过。
执事接过玉简，发现沈砚脸色有些苍白。
“沈护法，伤还没好？”
“识海受过几次冲击，已经稳住了。”沈砚道，“我想借一处能闭关冲境的静洞。”
执事放下玉简，抬眼看他。
“冲境？”
沈砚伸出手，掌心浮起九缕银色丹元。九道星力沿完整内环缓缓旋转，中央隐约透出一点更为凝练的神魂灵光。
执事神色一肃。
“我带你去见界官。”
大虞元婴界官正在处理雁回渡送来的回讯。听完沈砚来意，他让人取来一块界营闭关区域的图册，在东侧山谷中指了一处。
“此地有宗门修士租用的护道静洞。外阵能隔绝寻常干扰，附近也有灵脉供力。不过，静洞只能护住外部，丹碎婴成这一关，终究得你自己过。”
“我明白。”
“天衡宗知道你准备冲关？”
“宗门传承已经取阅，宁师叔与严长老都替我查过丹心。定魂丹也备好了。”
界官点头，将一枚静洞通行牌递给他。
“你若今日就要闭关，我让当值阵师先检查护阵。等你进去，外面只保留必要的守护，不会随意打断。”
沈砚接过通行牌。
临走前，他看见界官案上的雁回渡玉简，便多问了一句：“东接引台那边怎么样？”
“两端仍能传递小件货物。雁回渡的人正在和黑垣留驻修士交涉人员通行的事。”
沈砚没有再问。
他将玉简里的消息记在心里，转身前往东侧山谷。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境界真正提上去。
静洞开在山谷深处，外面环着一圈青灰石壁。洞前有座小亭，亭内立着一枚验阵石，负责值守的阵师正在逐处检查护阵。
沈砚抵达时，阵师已将最后一枚阵旗插回原位。
“沈护法，灵脉供力正常，外阵没有损伤。冲关期间，洞外会有人轮值；你若要中止闭关，直接催动里面的传讯石即可。”
沈砚向他道谢，入洞后关上石门。
静洞分为内外两室。外室摆着蒲团、清水与备用灵石，内室则设有一座小型聚灵阵。沈砚先将宗门化婴传承又看了一遍，随后取出定魂丹、星髓液、星髓砂和剩余的凝神髓，一样样放到手边。
他没有立刻服丹。
丹心深处，那道初步婴胎轮廓仍随着九路丹元缓缓起伏。此前与神魂铜铃交锋时，它曾自行牵引丹元护住神识，战后又在凝神髓的温养下逐渐稳固。
沈砚运转《太初天衍经》。
第一轮周天，九道丹元依次归入内环，婴胎轮廓轻轻发亮。
第二轮，神识沿九路共同承托的位置缓缓下沉，银白魂核随之转动。
到了第三轮，丹心中的婴胎轮廓已经能够稳定回应神识牵引。沈砚停下，取出定魂丹，送入口中。
丹药化开，清润药力径直向识海涌去。
原本仍有些疲惫的神识，渐渐变得凝练而沉稳。沈砚依照宗门传承引导药力，让它护住神魂本源，随后将剩余凝神髓缓缓炼化，使丹心中的银白魂核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
直到这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取出一滴星髓液。
精纯灵力入腹，万法星丹九道内痕同时亮起。
沈砚闭上双眼，开始冲关。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丹心。
那粒银白魂核缓缓向外舒展，原本依附其上的九缕丹元逐渐融入光膜，使初步婴胎轮廓从虚淡变得清晰。
沈砚能够感觉到，神魂与丹元之间的联系正在加深。
但他越是向内送入丹元，万法星丹原有的九道星纹便越发紧绷。圆满金丹已经凝成完整内环，丹元运转浑然一体；此刻要从中孕育新的生命形态，势必要改变这套已经稳固的结构。
他将星力分为九路，沿着星纹逐一压入丹心。
婴胎轮廓微微膨胀。
外层金丹却猛地一震。
沈砚胸口一闷，丹元在太初星脉中骤然加速，几乎要将刚刚融入魂核的力量重新抽走。
他没有继续硬压。
演道星宫将刚才的运转变化清晰展开。九道星纹仍在不断牵引原有丹元，只要完整内环不变，婴胎便始终只能待在丹心深处，无法真正承载整颗万法星丹的力量。
沈砚睁开眼，将早已备好的五钱星髓砂投入聚灵阵。
星辉升起，沿阵纹缓缓汇入他的身体。
他重新闭目，却没有再把九路丹元全部压向魂核，而是先稳住神识，让魂核继续沿着原有节律转动。
一周天。
两周天。
当那道婴胎轮廓与九路丹元终于完全同调时，沈砚心念一动。
第一道星纹，从内环中缓缓脱离。
丹田里响起一声细微的裂响。
裂痕顺着万法星丹的第一道星纹延伸。
沈砚只觉丹田深处骤然一空，原本坚固的金丹内壁正在松动。第一道星纹脱离内环之后，并未立即散去，而是沿着婴胎外围重新环绕，将自身蕴含的丹元一点点送入其中。
婴胎轮廓亮了一分。
沈砚继续引动第二道星纹。
第二声裂响传来，丹心外围再次出现一道细痕。
星丹中的力量开始向内回流。
到了第四道，沈砚额角已沁出细汗。每一道星纹脱离原有内环，都让他感到金丹本体受到牵扯，神识也随之承受一阵沉重的震荡。
他稳住呼吸，继续引动第五道。
咔！
万法星丹表面，终于出现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聚灵阵中的星辉猛地暗下去一截。
沈砚立即取出第二滴星髓液，将其中灵力炼入体内。养命星随之运转，温和的生机沿太初星脉流动，缓缓平复丹田与识海受到的冲击。
星图代修没有停。
已经完成的四道星纹，仍依照此前验证过的路径持续向婴胎供力。演道星宫则不断校正剩余星纹脱离时的先后次序，让每一道丹元都能接入婴胎外围已有的承托结构。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沈砚周身的星力越来越盛，静洞内壁上的聚灵阵接连亮起，外界灵气沿阵纹不断涌入。
到了第九道星纹，他却没有立即动手。
如今八道星纹已经融入婴胎外围，只剩最后一道仍与金丹外层相连。若此刻将它强行抽离，残余丹壳很可能一同崩散，尚未稳定的婴胎也会受到冲击。
沈砚沉下心神。
照因星下，最后一道星纹与婴胎之间的实际联系逐渐显现。两者之间尚有一处细小的空隙，原有丹元无法平顺地流过去。
他将星衡剑横放膝前。
神识轻轻一引，剑身浮起一线银光。
随后，他将这次神识与丹元同调的变化重新引回丹心。那道空隙逐渐被一缕凝练的银白力量填满，最后一道星纹终于与婴胎外围的承托结构接在一处。
沈砚抬手，将剩余星纹缓缓引入。
丹心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响。
万法星丹外层，轰然裂开。
星丹碎裂的一瞬，沈砚周身灵气猛地一滞。
原本凝聚在金丹外层的庞大丹元，骤然失去了旧有约束，沿九条太初星脉向外奔涌。静洞中的聚灵阵剧烈震动，沈砚身上的衣袍也被鼓起的星力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放任丹元外泄。
识海中的四颗主星依次亮起，藏界星也随之缓缓转动。星图储存的星力沿太初星脉回流，与原本散向经脉的丹元汇成一股，重新向丹心聚拢。
碎裂的丹壳没有化作无用残渣。
那些曾承载九道星纹的金色碎片，正在磅礴丹元的冲刷下逐渐融解，重新化作精纯的星力，涌向中央那道婴胎轮廓。
沈砚将最后一滴备好的星髓液服下。
星力不断汇聚。
婴胎轮廓终于从虚淡中凝出真实形态。
先是一点银白灵光。
随后，细小的躯干、四肢与眉目逐渐显现。九道星纹沿婴体周围流转，神识则稳稳居于中央，没有在丹元冲刷中散失。
沈砚只觉识海深处忽然一震。
那道婴体与他的神魂，第一次形成了完整的呼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坐在静洞之中，也能清楚感知丹田里那道细小的身影。两处感知并未彼此争夺，反而随着九路丹元共同流转，逐渐汇成同一道完整的心神。
丹田里，婴体缓缓睁开了眼。
轰！
一股远胜此前的神识波动，自沈砚体内向外舒展。
静洞外，九座护阵同时亮起。
负责值守的阵师猛地站起身，望向山谷深处。
“成了？”
洞中并没有传来失控的爆响。外阵感应到的神识波动虽强，却始终凝而不散，周围灵脉也仍按原有路径稳定供力。
阵师立即取出传讯玉，将静洞出现的突破征兆报给界官。
沈砚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外界。
新生婴体悬在丹田中央，周围九道星纹渐渐向内收拢，最终化作九条极细的银白纹路，环绕在婴体身上。
万法星丹原有的雄厚力量，正在转化为全新的婴元。
沈砚运转《太初天衍经》。
婴体随之抬起双手。
九道婴元沿太初星脉缓缓流转，一周天过后，原本因碎丹而激荡的经脉终于恢复平稳。第二周天，识海与丹田之间形成一道更加紧密的神魂联系。
到了第三周天，沈砚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星衡剑上。
神念一动，剑身便自行浮起，悬停在静洞中央。九道婴元接续涌入，剑锋轻轻一转，竟在空中留下数道清晰的银色剑影。
沈砚抬手。
剑光尽数收敛，重新归于剑身。
他没有继续催动更强的力量。
初成的元婴仍需温养，婴元也正在适应全新的经脉运转。可那种丹田与神魂贯通的感觉，已经远非金丹圆满时可比。
他再次沉入丹田。
小小的银白婴体盘膝而坐，九道星纹沿身躯缓缓流转。
沈砚看着它，终于笑了。
天衍星婴。
元婴初期。
沈砚在静洞中又待了半日。
他将新生婴元沿太初星脉运转数轮，确认经脉没有异常，才收起聚灵阵。随后，他查看摆在身前的药瓶：宗门定魂丹已经服用，凝神髓也已炼化干净，三滴星髓液尽数耗去；原本分出的五钱星髓砂，则只剩一些失去灵性的细粉。
这些资源，终于将他送过了碎丹孕婴的一关。
沈砚起身，开启静洞石门。
洞外山风清凉。
当值阵师正在石亭中核对护阵记录，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来。
他原本准备询问沈砚是否需要继续闭关，可刚靠近几步，便察觉到一股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神识气息。
阵师的脚步忽然停住。
“沈护法……你成婴了？”
沈砚点头。
“刚稳住，劳烦替我安排一次修为核验。”
阵师立即取出传讯玉。
大虞界官不久后赶到静洞，亲自检查了沈砚外放的婴元与神识变化，确认其已踏入元婴初期，才将核验结果录入界营名册。
“恭喜。”
界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此前你来见我，还只是金丹护法。如今再见，已经与我同在元婴一境。”
沈砚拱手。
“还得多谢界营提供静洞。”
“静洞只护住外面。丹碎婴成，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界官将核验玉简递还。
“你在联合营原有的任务权限，需要依新修为重新核定。天衡宗那边也要正式报备。在此之前，不必急着接新任务。”
沈砚接过玉简。
他知道，踏入元婴之后，自己面对的事情也将不同于此前。
但他眼下最想做的，是回去看看自己的星图空间。
回到界营住处，沈砚先向天衡宗送出突破传讯，又把修为核验记录一并附上。
做完这些，他抬手开启藏界入口。
银灰门户缓缓展开。
沈砚迈入星图空间，脚下依旧是熟悉的灰白土地。三株青木根芽生长在苗圃旁，那株歪着身子的幼木又抽出一片新叶。
他沿着界壁走了一圈。
空间仍是约二十丈方圆，没有因为元婴突破便自动扩展成大片山河。内部时间流速也仍保持在初始状态，没有突然变成十倍、百倍。
沈砚却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与藏界星之间的联系比此前更加稳固。新生元婴运转时，婴元可以顺着主星界纹缓缓流入这片空间，不必像金丹境时那样时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入口。
他在苗圃旁坐下，取出星衡剑。
婴元沿剑身流转，剑锋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星辉。随着沈砚神念一动，剑光在二十丈空间内连续折转，速度比此前更快，却始终没有碰到那几株幼木。
沈砚收剑入鞘。
藏界星外，第六个黯淡位置仍只有此前浮现的细微银光。
行天星尚未归位。
但如今，他已经拥有元婴境的神识与婴元，足以亲自参与此前只能由其他高阶修士主持的更多跨界争夺。
沈砚抬起头。
星图中，五颗主星静静流转。
他的丹田里，天衍星婴也随之缓缓睁眼。
掌中星图仍在成长。
而他自己，终于真正踏入了元婴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