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晋升元婴的消息传到霜砂界时，雁回渡东接引台刚刚完成最后一轮人员通行复核。
陆峤送来的传讯里，附着两端阵师共同签署的验路记录。
此前已完成的双向小件传递之后，两端又依次试过空载承界舱、带有护身阵符的活兽，以及由当地元婴护道者带领的一次短程往返。旧石台的六角承界纹保持稳定，东接引台也没有出现落点偏移。
人员通行的限制终于解除了。
但沈砚看完记录，注意到陆峤在末尾另加的一句话：
“黑垣的人仍占着东接引台的主控席。他们同意开路，却要求所有从霜砂界过来的修士先领黑垣验界牌。”
沈砚将玉简放下。
这条路从重新接通到允许人员往来，两端守台人与阵师花了不少工夫。如今刚能走人，黑垣便又要把自己插回去。
他起身前往界营议事厅。
大虞界官正在与两名联合营修士核对往来名册，见他进来，将一份新制成的权限文书推到案前。
“来得正好。天衡宗已经回讯，确认你的元婴修为。你在联合营原有的金丹临机令不再适用，这份元婴层协同护界令，由我营按此次雁回渡任务临时授予。”
沈砚拿起文书，先看授权范围。
他可以调度此次任务中已分配给他的护界人员，应对东接引台附近的敌对修士，必要时协助两端守台人保护接引设施；涉及跨势力契约、阵台归属及长期驻守安排，仍由相应负责人决定。
“现在就走？”界官问。
“路既然通了，总得有人过去看看。”
界官点头。
“同行的两名阵师已经到了霜砂界。陆峤在本地石台接应，你过去以后先与他们会合。”
他又取出另一枚玉简。
“还有一件事。养界坞主晶的战功分配，已经经参与行动的几方复核。你当时收束并炼化的那缕特殊界心灵性，已如实列入个人所得，由你的行动功劳抵付相应份额。主晶及其内部小界仍属联合营，其后续收益照公共战利品分配。”
沈砚接过玉简，核对了结算记录，随后在自己的功序令上留下确认印记。
那缕界心灵性早已融入藏界星，无法再取出来交还。如今有了正式结算，此事终于不必悬在账上。
“剩下的功序呢？”他问。
“扣除分配份额以后，还有一笔。”界官看着他，“等你从雁回渡回来，再想怎么花。”
沈砚收起功序令，向界官告辞。
霜砂界的旧石台，已经重新装好了先前被拆下的银灰护栏。
沈砚沿既有青木外路抵达霜砂界，再随商队走过山口，来到石台时，陆峤正与两名阵师站在控制槽旁。
看见沈砚，陆峤先是一怔。
“你这修为……”
“刚入元婴。”
陆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上次你来，还是金丹圆满。我们修一条路的工夫，你倒先成婴了。”
“路总不能等我。”
沈砚走上石台，接过阵师递来的通行记录。
控制槽内，两枚青铜分牌已经合拢。中央银辉平稳展开，形成一道丈许宽的门户。远端传来清晰的接引回讯，报明东接引台的当值人员及当前可用的落点。
沈砚确认无误，才迈入其中。
银光自四周合拢。
片刻后，脚下重新传来实地的触感。
沈砚抬头，看见一座宽阔的青石渡口。
数十座大小不同的接引台沿着山势向外铺开，高处悬着层层界环，灵舟从远处云层中穿行而过。渡口下方是一片繁忙的坊市，车马、人声与法器灵光汇成一股热闹的洪流。
他终于站在了雁回渡。
东接引台却没有坊市那么热闹。
沈砚刚走出门户，便看见前方立着一道灰黑屏障。屏障将东接引台的出口围住，只留下两条狭窄通道。每条通道前，都有黑垣修士检查往来者的通行牌。
一名抱着货箱的老修士正与守卫争执。
“我走的是霜砂界旧台，凭什么还要交一份黑垣验界费？”
灰甲守卫指着身后的告示。
“此处由黑垣协助维护。想走，就照规矩领牌。”
“雁回渡自己的接引印，我已经验过了！”
“那你去找雁回渡的人。”
老修士气得脸色发红，却被后面等着出站的人推到一旁。
沈砚望向接引台中央。
那里坐着一名穿深灰法袍的老者。
闵衡。
他身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银黑阵座，阵座上延伸出数道灰黑锁链，分别接向出口屏障及东接引台的两处控制槽。
沈砚目光一沉。
霜砂界旧石台上的后接控制杆，已经被他们拆了。黑垣如今将同样的手段搬到了远端。
闵衡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闵衡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沈砚。老夫还以为，你会一直躲在西十三。”
沈砚走下接引台。
“路修好了，我当然要来。”
“你倒敢来。”
“你们把出口堵成这样，我不来，谁知道路通了以后还得过你这一关？”
闵衡站起身。
元婴威压缓缓铺开。
附近排队的修士纷纷退后，连两名负责验牌的灰甲守卫也下意识握紧了兵器。
沈砚却没有停步。
他体内天衍星婴轻轻睁眼，九道婴元沿太初星脉流转，将迎面压来的威势稳稳挡住。
闵衡眼神骤变。
“你成婴了？”
“刚成不久。”
沈砚拔出星衡剑。
“上次你要拆霜砂界的石台。这次，你又想拆谁家的？”
闵衡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挥，身旁银黑阵座的四条锁链同时亮起，出口屏障骤然向内收紧。
数名尚未走出接引台的修士被迫停住脚步。
沈砚眼底银光一闪。
照因星下，银黑阵座与四条锁链之间的联系清晰浮现。其中两条负责维持出口屏障，另外两条则直接扣在东接引台的控制槽上。
闵衡若是催动后两条锁链，便能将接引台本身也封住。
沈砚没有立即斩阵座。
他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名青衣修士。
“你们是雁回渡的守台人？”
其中一人点头。
“我是东接引台当值执事，姓林。”
“黑垣这座阵座，谁准许他们接上去的？”
林执事脸色难看。
“起初说只借一处验货台，不接主阵。后来他们趁着霜砂界旧路修复，把锁链接到了控制槽上。我们已向渡务院报过，黑垣一直不肯撤。”
“渡务院知道？”
“知道，正在派人来。”
沈砚点头。
他转向闵衡。
“阵台的主人让你撤，你撤不撤？”
闵衡冷冷道：“黑垣在此维护多年，没有黑垣，这条路早已废了。”
沈砚笑了一声。
“霜砂界那头，就是我们修回来的。”
闵衡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再说话，抬掌便向沈砚拍来。
元婴法力骤然压下。
附近石板接连崩裂，沈砚却已一步踏出，星衡剑迎着掌印正面斩去。
铛！
剑光与掌印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沈砚脚下退了半步。
闵衡却被剑锋震得右掌一麻。
他脸色微变，左手骤然结印，三条灰黑锁链从银黑阵座中飞起，分别向沈砚肩头、腰际与脚下卷去。
沈砚没有退回接引台。
他抬起灰镜，将正面压来的第一条锁链偏开寸许，星衡剑顺势斩下，剑锋沿锁链最薄的位置划过。
咔！
锁链表面的承界纹猛地暗了一截。
闵衡立即变招，剩余两条锁链骤然收紧，试图从侧面将沈砚困住。
沈砚丹田内的天衍星婴轻轻抬手。
九道婴元沿太初星脉涌入剑身，星衡剑骤然分出数道银白剑影。
第一道剑影挡住左侧锁链。
第二道截住脚下的灰黑灵光。
第三道则贴着阵座外缘斩下。
轰！
银黑阵座被剑光斩得向一侧横移，底部固定的两枚阵钉当场崩开。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闵衡怒喝一声，整个人向前疾掠，双掌同时压向沈砚胸口。
沈砚横剑迎上。
两股元婴法力正面相撞。
接引台外侧的护栏接连震动，沈砚玄衡甲胸前亮起大片暗金灵光，整个人被震退数步。闵衡却也没能继续向前，反而被星衡剑上连续爆发的九路婴元逼得重新落回阵座旁。
沈砚抬起头。
元婴初期的婴元，还不能让他随意压倒闵衡这样已经熟悉空间阵器的对手。
但闵衡想凭元婴威压和几条锁链便把他困在出口，也已经做不到了。
“都退到外台！”
林执事高声下令。
东接引台的本地守卫迅速疏散周围修士，将尚未入站的货车引向另一条通道。两名阵师则来到控制槽前，准备在黑垣锁链失去束缚时接回原有阵纹。
闵衡看见这一幕，脸色愈发阴沉。
“你们敢动主控席？”
林执事紧握手中通行牌。
“此处原是雁回渡东接引台，何时成了你黑垣的私台？”
闵衡猛地抬手。
银黑阵座底部，最后两条锁链骤然亮起。
这一次，它们没有卷向沈砚，而是直接向控制槽深处扎去。
东接引台的银辉猛地一暗。
林执事脸色骤变。
“他要把旧路重新封死！”
沈砚已经看见了。
闵衡打算毁掉原有接引联系，哪怕黑垣暂时无法控制这条路，也不让霜砂界的人继续从这里进出。
沈砚抬剑直取阵座。
闵衡却早有准备，掌中浮起一道厚重灰黑光幕，挡住了剑锋。
“沈砚，老夫守不住的路，你也别想走！”
灰黑光幕与银黑阵座同时亮起，周围空间骤然一沉。
沈砚识海中，照因星与演道星宫同时运转。
四条锁链仍接着阵座，最后两条正在不断侵入原有控制槽。闵衡的法力则沿灰黑光幕汇入阵座，强行压住原阵。
若继续与他正面拼杀，接引台便会先一步失去联系。
沈砚忽然收剑。
闵衡一怔。
下一瞬，沈砚左掌按向身旁的石柱，藏界星的银灰界纹沿掌心展开。
石柱前方一小片正在扭曲的空间，被他稳稳压住。
原本不断向控制槽深处钻去的两条锁链，顿时停了一瞬。
林执事眼神一亮。
“能接回来了！”
他与两名阵师同时催动原有控制纹。
银辉沿着石台底部重新升起，将已经被扯松的承界联系一点点拉回原位。
闵衡终于变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手段？”
沈砚握住星衡剑。
“你先管好自己的阵座。”
闵衡怒吼一声，灰黑光幕骤然向外扩张。
沈砚没有硬接。
天衍星婴与九路婴元同时运转，星衡剑沿着已经稳定的那片空间斩下。
第一剑，切断阵座与出口屏障之间的供力。
第二剑，震开闵衡压向控制槽的灰黑法力。
第三剑落下时，银黑阵座最外侧的一条锁链终于应声断裂。
轰！
出口屏障当场崩散。
原本被挡在东接引台里面的修士纷纷退向安全位置，林执事则趁机接管了主控席上的原有阵纹。
闵衡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猛地弃开阵座，直接向沈砚扑来。
双掌之间，灰黑法力凝成一道丈许宽的黑色掌印，沿途石板纷纷崩裂。
沈砚不退反进。
掌中定命星缓缓亮起。
照因星下，闵衡这一掌的实际来路清楚浮现。灰镜已经压偏掌印左侧的空间，星衡剑也已抢到足够近的位置。
这一剑，斩中闵衡右肩。
银光稳定。
沈砚一步踏出，星衡剑贴着掌印边缘斜斩而上。
闵衡本能地回掌护身，剑锋却已经越过他的手腕，直刺右肩。
噗！
鲜血飞溅。
闵衡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沈砚没有给他重新结印的机会，九道婴元接续灌入剑身，第二剑紧随而至。
闵衡抬起左掌硬挡，护体灵光被斩得剧烈震荡。
第三剑落下。
闵衡终于被逼得向后倒退，肩头鲜血已浸透半边法袍。
他猛地抽身，退到银黑阵座旁，抬手便要将其收入储物法器。
沈砚却比他更快。
星衡剑横斩。
阵座底部最后两枚阵钉当场崩裂，整座阵座失去供力，向一侧倾倒。
闵衡伸手抓了个空。
林执事已经带人冲上前来，将失去控制的阵座压入本地封禁阵中。
“闵道友！”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沈砚抬头。
一名身穿蓝灰法袍的中年修士正自渡务院方向踏空而来，周身元婴法力凝而不散。他落在接引台边，看过地上断裂的锁链，又看向闵衡染血的肩头。
“渡务院已经收到东接引台的传讯。你黑垣私接主控槽、阻断原有通行的事，须有个交代。”
闵衡捂着肩头，冷冷道：“我黑垣维护此路多年，如今却有人想坐享其成。”
“该结算的维护费用，自有旧契可查。”中年修士看了一眼林执事手里的通行记录，“但你今日强行切断接引联系，本台已经记录在册。”
闵衡没有再说话。
他看向沈砚，眼神阴沉。
“今日算你赢。”
沈砚握剑站在原地。
“阵座留下。你可以走。”
闵衡目光一寒。
他显然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甩袖收起自己的兵器，转身离开东接引台。
黑垣其余守卫见状，也纷纷退出出口区域。
沈砚没有追击。
闵衡仍有元婴修为，真要在繁忙渡口追杀，只会将战斗重新带入人群。眼下东接引台已经夺回，原有通行联系也已保住。
这一场，结果已经足够清楚。
东接引台重新开放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执事亲自撤去黑垣留下的验牌告示，将本地通行规则重新挂回出口旁。由霜砂界过来的修士依次通过原有验印槽，不再需要额外领取黑垣验界牌。
沈砚站在石台旁，看着第一批修士顺利走出。
一名抱着货箱的老修士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步。
“沈护法？”
正是先前被灰甲守卫拦在屏障前的那人。
沈砚点头。
老修士朝已经撤掉的屏障位置看了一眼，笑着拱手。
“这回，总算能直接走了。”
沈砚也笑了。
“路既然通了，就走吧。”
老修士抱着货箱，快步向渡口外的坊市走去。
林执事随后带着那名渡务院的元婴修士前来，正式向沈砚道谢。
“东接引台保住了。”林执事道，“往后霜砂界与雁回渡之间的通行，由我们两端守台人按原有约定共同管理。黑垣若仍要经营自己的货路，可以另行接货，但不得再私接主控槽。”
沈砚点头。
“这样最好。”
渡务院的元婴修士看着他，忽然取出一枚深青色的通行令。
“沈道友，雁回渡的旧规矩，协助夺回被强占接引台、保住通行联系的修士，可以获得一份渡务院的特别通行资格。此令不授予阵台归属，也不能代替其他势力的通行许可，但可在雁回渡辖内申请查阅公开接引目录，办理更远一层的跨界手续。”
沈砚接过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座展翼古雁，背面则是一圈细密的渡口纹章。
“能去更远的地方？”
“先看你想去哪里。”中年修士道，“雁回渡接着不少诸界，其中有些路线属于其他势力，须由对应的守台人准许。若只是查阅公开目录，此令已经够了。”
沈砚将令牌收好。
他终于有了一个不必经由黑垣外路司，便能接触更大诸界路线的正式入口。
夜里，沈砚没有立即返回西十三。
他在雁回渡租下一间静室，先将今日的交手经过与本地守台记录一并传回联合营，又向天衡宗报明了自己的位置。
随后，他进入藏界空间。
三株青木根芽仍在苗圃里生长，星图内部时间依旧比外界走得更快。
沈砚盘膝坐下，将刚刚得到的深青通行令放在膝前。
五颗主星缓缓亮起。
行天星所在的位置，仍只有一线极淡的银光。
今日他亲身穿过霜砂界与雁回渡之间的接引通道，又与闵衡争夺远端控制权，清楚感受过两端空间在同一条界路中如何相互牵引。
但这份经历，尚不足以让他凭空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跨界星门。
沈砚没有急着催动那颗黯星。
他取出渡务院给出的通行目录，逐处查看雁回渡辖内可以申请的公开路线。
其中一处目的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归墟行栈。
目录里记载，此地位于多条远界航路的交汇处，往来修士若想进入雁回渡之外更深处的诸界，常须先在那里取得对应的行界标记。
沈砚看着那四个字，抬手收起目录。
雁回渡的路已经打开。
接下来，他终于可以不再沿着黑垣指定的货坞往前走。
而星图深处，那颗尚未归位的行天星，也正等待着他真正踏入更远的诸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