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抵達歸墟行棧時，腳下的接引台正在緩緩移動。
他剛從雁回渡的固定界環走出，便察覺到周圍空間傳來一陣極輕的牽引。接引台外沒有山川，也看不見尋常界城的街道。數十座寬闊石台懸在幽暗虛空中，以長短不一的銀色棧橋相連。遠處，一道道形狀各異的界環亮起，靈舟載著修士穿過環面，又沿石台邊緣的航道駛向更遠處。
沈硯站在接引台上，望著一艘靈舟從自己頭頂緩緩掠過。
舟身足有百丈，外側刻著陌生的金色紋章。甲板上立著數名氣息深厚的修士，其中一人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便轉身進入船艙。
接引台旁，一名灰衣執事伸出手。
“通行令。”
沈硯遞出雁回渡特別通行令，又將經由雁回渡獲準使用的接引憑證一並交上。執事核對過兩處印記，在一枚青白色行簽上留下當日通渡記錄。
“第一次來歸墟行棧？”
“第一次。”
執事將行簽交還。
“這里的外台隨界潮移動。通行期間，看清腳下標記再上橋。若要離開當前接引區，先去中央行務台登記目的地。”
沈硯接過行簽，目光落在執事身後。
石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界路圖。數十道銀線從歸墟行棧向外延伸，有些連著明確標注的界域，有些只寫著下一處中轉點，還有幾條線在中途斷開，末端懸著尚未確認的空白行標。
這里的道路，比雁回渡多得多。
沈硯看了一會兒，沿著棧橋走向中央行務台。
歸墟行棧的中央平台寬逾千丈。
四周立著高大的接引石柱，柱間懸著一圈不斷旋轉的銀色界輪。數百名修士在平台上往來，其中既有金丹、元嬰，也有沈硯一時看不透修為的高階人物。
一支穿赤甲的隊伍從他身旁走過，領頭者肩上扛著一桿烏金長槍。另一側，數名背負長劍的修士圍在一張行路圖前，正爭論哪條路線能夠避開近期的界潮。
沈硯走到行務台前，取出通行令。
負責接待的是一名白衣女修，修為在元嬰初期，面前攤著數枚不同顏色的行簽。
“沈道友，要辦哪一處通行？”
“先看看從這里能去哪些地方。”
女修將一份公開目錄遞給他。
沈硯翻開，只看了幾頁，便發現歸墟行棧的通行方式與西十三截然不同。
西十三依靠固定界環維持已知路線。歸墟行棧除了固定接引台，還有數條需要隨界潮調整的流動航道。某些航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與遠處的渡口接近，錯過當次潮期，就得等下一次靠近才能通行。
目錄里還有一項特殊登記。
首行客籍。
沈硯指著那一行，問︰“這是什麼？”
“新航道第一次確認能夠安全往返後，參與首行並完成記錄的修士，可以申請首行客籍。”女修道，“行棧會保留首行記錄，後續有人申請使用該航道，首行者可以依約取得相應的行路收益。”
沈硯繼續往下看。
首行者還可以申請保留本人參與驗證的落點記錄，供後續獨立行路使用。但若要實際通過對應界域的接引設施，仍須遵守當地通行條件。
“最近有新航道？”
“有。”
女修取出一枚銀色玉簡。
“北面浮棧剛接上一條返航聯系，正在招募首行修士。不過那里有界潮，前兩批申請者都沒能完成往返。”
沈硯接過玉簡。
“帶我去看看。”
北面浮棧的風，比中央平台冷得多。
這座石台懸在歸墟行棧外圍，台面只有百余丈寬，三面臨空。一條狹窄銀橋從石台邊緣延伸出去，沒入遠處翻涌的灰白界潮，橋頭立著一座半人高的接引樞紐。
樞紐旁圍著十余名修士。
其中一名青袍老者正在與人爭執。
“返航聯系就在這里，你們憑什麼不讓旁人報名？”
與他相對的是一名身穿深紫長袍的中年修士，腰間掛著三枚赤金行簽。此人身後站著六名護衛，個個氣息沉凝。
沈硯停在外圍，先听了片刻。
青袍老者是浮棧的當值守台人，姓方。深紫長袍的中年修士名叫許萬衡，來自經營跨界商路的龍脊商盟。他願意出資維護這座浮棧，卻要求新航道在驗通之後，先由龍脊商盟獨家經營。
方執事並未答應。
于是許萬衡帶人佔住橋頭，只允許商盟自己招募的修士進入。
“你出資修棧，可以談修棧的收益。”方執事道，“這條返航聯系尚未確認歸屬，也還沒驗通，憑什麼現在就歸你一家？”
許萬衡淡淡道︰“你守了這麼久，誰替你把路走出來了？龍脊商盟出人、出錢、出護界器。路若真通了，自然該由我們先走。”
沈硯走上前。
“報名首行，在這里嗎？”
兩人同時轉頭。
方執事看見沈硯手里的行簽，先是一怔，隨即道︰“在這里。你要報名？”
“嗯。”
許萬衡掃過沈硯，目光在他腰間的星衡劍上停了一瞬。
“元嬰初期？”
沈硯點頭。
“剛到行棧，就想爭新路？”
“看著有意思。”
許萬衡嘴角微微揚起。
“那便等我龍脊商盟的人先走完。”
沈硯看向方執事。
“行棧已經把首行招募掛在中央行務台了。這里還沒停止報名吧？”
方執事接過他的行簽，核對過中央行務台的登記印記。
“沒有。沈道友可以報名。”
許萬衡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方執事領沈硯走到橋頭，將浮棧的實情告訴了他。
遠處界潮內，確實有一處正在回應的接引落點。它與浮棧之間尚存一條斷續的空間聯系，但灰白界潮不斷橫穿其間，導致返航路徑時而偏移。
此前兩批申請者，都在離開銀橋後折返，沒能抵達落點。
“過去要多久？”沈硯問。
“照目前測得的距離，若路徑穩定，約百息。”
“有船？”
“行棧備有護界輕舟。首行者可以按登記規程借用，費用與損耗另計。”
沈硯看向橋頭。
一艘十余丈長的銀白輕舟停在石台邊緣，舟身刻著行棧印記，船頭有兩道可以沿現存聯系辨認返航方向的引路紋。
許萬衡的人已經佔著登舟的位置。
他正要命人將護界輕舟駛向銀橋，遠處界潮忽然向外翻涌，一股灰白洪流猛地撞在浮棧外圍。
石台劇烈震動。
銀橋中央浮起一道裂痕。
方執事臉色一變。
“先別放船！”
沈硯卻抬頭看向遠處。
照因星下，那條斷續的空間聯系正在被界潮拉扯，末端忽明忽暗。但在聯系最深處，另有一道極淡的銀輝，正隨著界潮的退落緩緩顯露。
有東西在那邊。
而且，仍與浮棧存在現實聯系。
沈硯伸手按住橋欄。
識海深處，第六個黯淡位置忽然亮了一下。
許萬衡也察覺到了變化。
他抬手放出一道神識，沿銀橋向遠處探去，隨即喝道︰“開船！”
方執事急忙攔住。
“界潮還沒退！”
“等它退干淨，返航聯系又要隱下去。”
許萬衡已經登上輕舟。
兩名商盟修士緊隨其後，一人操縱船頭引路紋，另一人負責護舟法陣。銀白輕舟沿銀橋向前滑出，轉眼便駛入灰白界潮。
沈硯站在橋頭，沒有急著追。
照因星下，輕舟與銀橋之間的現存聯系逐漸拉長。許萬衡選的是距離最近的一段航道，船頭的引路紋也確實指向遠處銀輝。
可就在輕舟即將駛出銀橋盡頭時，灰白界潮忽然從側面卷起，將整艘船向右推去。
引路紋驟然偏轉。
輕舟卻仍在往前。
沈硯眼神一凝。
再過片刻，輕舟便會沿著錯誤的方向駛入另一處空間裂隙。
“叫他們停船！”
方執事立即催動傳訊石。
船上的陣師收到訊息，急忙壓低舟速。許萬衡卻已經站上船頭，掌中亮起一枚赤金行簽，強行催動引路紋，想把輕舟重新拉回原來的航道。
銀白輕舟猛地一震。
船尾的一道護界紋，當場裂開。
沈硯看向方執事。
“再這樣走，船會被界潮扯斷。”
方執事額角已經見汗。
“我知道。可他們離橋太遠，原來的牽引繩拉不住了。”
沈硯望向那條已經被拉長的聯系。
“借我一艘船。”
浮棧還有一艘備用輕舟。
沈硯完成首行登記，取出元嬰層協同護界令向方執事核驗身份，又依規留下借舟押記，隨即登上備用輕舟。
方執事派出兩名熟悉附近界潮的陣師同行。
沈硯沒有拒絕。
他第一次來到歸墟行棧，雖然能看見眼前的空間聯系，卻不熟悉此地的界潮變化。有人負責辨認行棧航標與操作護界陣，反而可以讓他專心處理最危險的地方。
輕舟離開橋頭。
灰白界潮迎面撲來。
沈硯立在船頭，掌中照因星緩緩亮起。許萬衡那艘輕舟仍在遠處掙扎，引路紋已經偏到錯誤方向，船尾的裂口正在擴大。
“左側！”沈硯道。
掌舟陣師立即轉舵。
輕舟沿著一條較窄的銀灰聯系向前滑去，避開正面涌來的界潮。沈硯則抬起星衡劍，將一道幾乎撞上船頭的灰白裂隙斬向側面。
轟！
界潮在舟旁炸開。
輕舟劇烈搖晃，護界陣卻沒有破損。
前方，許萬衡終于看見了他們。
“沈硯？”
“停船！”沈硯喝道，“你們走偏了！”
許萬衡臉色難看。
他低頭看向船頭引路紋，終于發現那道赤金光芒已不再指向原有銀輝，而是偏向右側不斷擴大的灰白裂隙。
他立即命人停船。
可輕舟已經被界潮卷住，船尾向外甩出，正朝裂隙深處滑去。
沈硯抬起黑弓。
一支完整戰箭搭上弓身。
沈硯沒有朝許萬衡射去。
他瞄準的是對方輕舟側前方的一塊浮動界石。那塊界石與原有航道仍有聯系，正在隨著界潮向左側緩緩移動。
沈硯將星力維持在此前驗證過的安全承力範圍內。
箭光破空。
轟！
黑色戰箭釘入界石，封禁星紋隨之展開，將那塊正在移動的界石短暫鎖在原位。
“把船靠過去！”沈硯喝道。
許萬衡的兩名陣師已經看見那塊界石，立即轉動船頭引路紋，讓輕舟借著穩定下來的空間位置向左靠攏。
沈硯自己的輕舟緊隨其後。
兩船終于在界石旁短暫會合。
許萬衡站在船頭，臉色陰沉。
“你為什麼救我？”
沈硯瞥了他一眼。
“我來首行，不是來看你把行棧的船撞碎。”
他抬手指向遠處。
“那邊才是原來的落點。”
許萬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灰白界潮稍稍退落，一道銀輝再次顯現。
但這一次，銀輝附近出現了兩條方向相近的聯系。
一條通向原有落點。
另一條則向更深處的灰白裂隙延伸。
許萬衡沉默片刻，收起自己的赤金行簽。
“你帶路。”
兩艘輕舟重新啟程。
沈硯沒有只盯著遠處那道銀輝。
照因星下，兩處落點與當前輕舟之間的聯系時隱時現。每當界潮橫穿航道，原有聯系都會被短暫拉長，旁邊那條錯誤的路卻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他將剛才親歷的變化收入演道星宮，不斷校正輕舟前進時的位置。
船行至一半，前方忽然出現一片更寬闊的灰白空處。
這里沒有界石，也看不見可以依靠的銀橋。
兩名陣師同時減慢舟速。
“前面沒路了。”
沈硯看向那片空處。
照因星下，原有聯系仍在，只是被界潮拉得極薄，幾乎無法承受整艘輕舟的重量。
識海深處，藏界星緩緩亮起。
一線銀灰界紋沿沈硯掌心浮現，短暫穩住船頭前方寸許空間。
可即便以如今的元嬰修為，他也不可能用藏界星將整條航道強行撐開。
沈硯將手掌按在船頭。
“先別動。”
隨後，他讓神識沿那條極薄的聯系緩緩向前。
天衍星嬰輕輕睜眼。
九路嬰元沿太初星脈匯入神識，原本幾乎看不見的銀輝，終于在前方顯露出清晰的一小段。
那不是一條憑空生成的新路。
是現存航道中，被界潮壓得暫時無法辨認的一部分。
沈硯眼底銀光一閃。
第六個黯淡位置，第一次出現了連續的細長光痕。
光痕沒有形成完整星體，卻將眼前這段真實存在的航道變化，清楚地映入了他的識海。
“沿我標的位置走。”
沈硯抬手，以星力在船頭前方留下三處相繼亮起的銀色標記。
陣師看見標記，立即調整舟向。
輕舟駛過第一處。
第二處。
第三處。
整艘船終于穿過那片灰白空處。
前方的銀輝驟然亮起。
一座懸在虛空中的小型接引台，出現在眾人眼前。
接引台上已有修士等候。
他們顯然接到了歸墟行棧的傳訊，正在檢查接引台外側的護陣。見兩艘輕舟從灰白界潮中駛出，數名守台人先是一怔，隨後立刻開啟引舟靈光。
沈硯的輕舟率先落台。
許萬衡緊隨其後。
一名當值守台人上前，接過兩艘輕舟的行簽與首行記錄，逐一核驗。
“歸墟行棧北浮棧來的？”
沈硯點頭。
“從原有返航聯系過來的。”
守台人看了看兩艘輕舟，又看向遠處仍在翻涌的界潮。
“你們竟然穿過來了。”
他將接引台當日的時印落在兩枚行簽上，隨後指向石台後方。
“這里是照海前渡。與歸墟行棧的接引聯系一直斷斷續續，先前有人試過幾次，都在半途退回去了。”
沈硯望向石台另一端。
照海前渡並不大，只有數座相連的接引台和一片依附石台而建的屋舍。遠處卻懸著一座遠比此地宏大的青白界環，環面後方隱約可見大片流動的銀色雲海。
“那邊是什麼地方？”沈硯問。
“照海主渡。”守台人道，“前渡只是外圍停泊點。要再往里面走，得先取得主渡許可。”
沈硯點頭，沒有追問未知的路線。
他請守台人核對返航聯系是否仍然存在，又與隨行陣師一道，將沿途記錄留在前渡的控制台上。
隨後，兩艘輕舟按照原先的航道返回。
返程的界潮，比來時平緩了許多。
沈硯站在船頭，沿著先前親自走過的三處位置，重新辨認出那條被灰白界潮掩住的航道。
許萬衡的輕舟跟在後面，沒有再爭著搶到前頭。
兩船順利回到北浮棧時，方執事正帶著一群人等在橋頭。
看見兩枚帶有照海前渡當日時印的行簽，他先是愣住，隨即用力拍了一下身旁的石欄。
“通了！”
周圍修士紛紛圍攏。
方執事依照首行規程核對兩艘輕舟的往返記錄、前渡時印與護界陣損耗，隨後將記錄送往中央行務台。
許萬衡站在一旁，半晌才開口。
“首行是你帶出來的。我龍脊商盟不爭這個名額。”
沈硯看了他一眼。
“你的船尾得修。”
許萬衡臉色微僵。
沈硯繼續道︰“修好再走。下一回，我可不一定剛好在旁邊。”
方執事忍不住笑出了聲。
許萬衡沒再說話，轉身帶著兩名陣師去檢查輕舟。
中央行務台很快完成了此次首行核驗。
沈硯憑親自完成的往返記錄、照海前渡時印及兩端陣師的確認，正式取得歸墟行棧北浮棧至照海前渡新航道的首行客籍。
行務台給他換發了一枚新的銀白行簽。
行簽正面刻著歸墟行棧與照海前渡的雙端印記，背面則是首行者的姓名及通渡記錄。
負責登記的白衣女修將行簽遞給沈硯。
“往後這條航道若正式開放運營，你可以依行棧與首行者的約定取得相應收益。你親自驗證的落點記錄，也可以在個人通行時調用。不過，航道仍受界潮影響，行棧會繼續完善引舟與護界安排，不能只憑一枚行簽獨自駕舟硬闖。”
沈硯接過行簽，先看了看背面的雙端印記。
這一次，他沒有從黑垣手中搶回一條已經被別人經營多年的路。
他親自走通了一段尚未獲得正式通行記錄的航道。
從歸墟行棧，到照海前渡。
此後再有人使用這條路，行棧的首行記錄里，便會有他的名字。
夜里，沈硯在歸墟行棧租下一間靜室。
他沒有立即前往照海主渡。
那邊還需新的通行許可，而他也想先弄清楚自己在界潮中感受到的變化。
進入藏界空間後，沈硯取出銀白行簽，將今日親歷的往返路線緩緩回想了一遍。
五顆主星依次亮起。
照因星顯現行簽與現存航道之間尚未散去的微弱聯系；演道星宮則將輕舟真正走過的方向、界潮變化與他留下的三處位置逐一展開。
藏界星依舊維持著身旁這片二十丈方圓的內部空間。
沈硯將神識緩緩沉向第六個黯淡位置。
那里原本只有一線時隱時現的銀光。
如今，銀光已經連成一道細長弧線。弧線內部，隱約浮起三個與他在界潮中親自留下的標記相似的光點。
沈硯能感覺到，這些光點並非遠方接引台的真實入口。
它們只是他真正走過那段航道以後，留在星圖中的行路痕跡。
他輕輕抬手。
三個光點依次亮起。
星圖內部沒有張開通往照海前渡的門戶，靜室外的空間也毫無變化。
沈硯卻終于能把那段曾經被界潮掩住的航道，在識海中重新辨認出來。
他握住銀白行簽，唇角緩緩揚起。
從前，他靠別人已經建好的界環往返諸界。
今日，他親自走出了一條路。
而太初天衍圖深處，第六顆尚未歸位的主星，終于留下了第一道真正屬于他的行天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