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静室时，归墟行栈北面的界潮正迎来新一轮涨势。
灰白潮流漫过外围浮台，栈桥上的阵灯接连亮起。远处一艘护界轻舟刚刚靠岸，船上的修士便扬起手中玉牌，高声喊道：“照海主渡开观潮台了！”
几名正在等候通行的修士立即围了过去。沈砚原本准备去中央行务台，听见照海主渡的名字，也停下了脚步。
北浮栈的方执事接过玉牌，核验印记后，将主渡发来的通告投映在桥头石壁上。
照海主渡外侧的观潮台今日开启，准许持有合格行界凭证的元婴修士进入潮中浮岩，采集当次凝生的归潮星髓。入台者各凭本事，所获星髓按实际采集记录归属本人；争夺期间不得破坏主渡护阵，也不得向已经退出争夺的修士继续追杀。
沈砚的目光停在“归潮星髓”四字上。
识海深处，第六个黯淡的位置轻轻一颤。此前亲自走过的航道所留下的三处光点，沿那道细长银弧依次亮起，又缓缓暗下。
方执事看见他手里的银白行签，笑道：“刚从照海前渡回来，又想往里面走？”
“先问问，这星髓有什么用。”
方执事取出一枚公开说明玉简。
“归潮星髓随深层界潮凝生，能温养婴元，其中还留着成髓时的空间潮痕。修行空间术法的人尤其看重它。每次凝出多少，全凭当次潮势，主渡也不能提前定数。”
沈砚读完，将玉简还给他。
“怎么报名？”
“拿你的首行客籍去中央行务台。前渡今日有主渡派来的客舟，持观潮客签便能登船。”
沈砚转身向中央平台走去。
照海前渡的接引台旁，已经停着三艘前往主渡的客舟。
沈砚沿亲自走通过的北浮栈航道抵达前渡，核对返程时印，又向主渡执事出示首行客籍与元婴修为记录。执事验明资格，交给他一枚当日有效的观潮客签。
“此签只准进入主渡外侧观潮区。若想前往其他区域，另办通行手续。”
沈砚收好客签，登上第二艘客舟。
舟上坐着十余名修士，大多是元婴境。其中一名红褐短袍女修背着两柄弯刀，正低头擦拭刀锋。她察觉到沈砚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手上的动作。
客舟离开前渡，沿固定航道驶入银色云海。
一炷香后，远处云层向两侧分开，一座庞大的青白界城显露出来。数十座接引台环绕城外，舟道从四面八方汇聚。更高处，一片独立悬浮的石台群横在虚空中，下方银潮翻涌，如同一座倒悬的海。
客舟没有驶入中央界城，而是转向外侧，落在铺满浅青石砖的平台上。
平台前方，一道长桥直通潮流深处。桥头悬着三个字：
观潮台。
三片浮岩在长桥尽头起伏，彼此相隔十余丈。每片浮岩中央都有一眼银白光泉，泉中星辉忽明忽暗。主渡阵师正在检查桥身与外围护阵，尚未放人入内。
沈砚走向登记处时，听见前方有人道：“这次连元婴初期都放进来了？”
说话的是一名深蓝法袍青年，眉骨高挺，身后悬着一轮暗金飞刃。他身旁还有两名元婴修士，正望着最左侧的浮岩低声交谈。
观潮台执事平静地答道：“客签条件已经公示，符合资格便可入台。”
蓝袍青年看见沈砚手里的客签，嘴角微微一扬。
“刚入元婴，也敢来争潮髓。”
红褐衣女修将一柄弯刀扣回背后，笑着接话：“三片浮岩还没写你的名字，急什么？”
蓝袍青年皱眉。
“柳惊鸿，我没和你说话。”
“你嗓门大，我想听不见都难。”
柳惊鸿转身走向登记处，经过沈砚身旁时，向远处浮岩抬了抬下巴。
“你看中哪片？”
沈砚望向潮流深处。
左侧浮岩最大，泉光也最亮；中央那片周围漂浮着许多银石，水势相对平稳；右侧紧挨着一条移动的灰白潮线，光泉看上去最弱。
“进去再看。”
柳惊鸿瞥了他一眼。
“行，各凭本事。”
阵师撤去内侧封禁时，三片浮岩同时向外漂移。
十余名取得客签的修士沿桥掠出。蓝袍青年率先冲向左侧，暗金飞刃分出数道锋芒，将紧随其后的两人逼退。柳惊鸿双刀出鞘，踏着中央浮岩旁的银石跃起，刀锋一转，先占住了光泉上方的位置。
沈砚没有争最大的泉眼。
照因星下，三片浮岩与界潮之间的联系不断变化。左侧光泉虽亮，岩下却有几道潮流交错，正将整片浮岩向护阵外缘推去。中央相对平稳，已经有人先到。
右侧那片浮岩最靠近灰白潮线。潮线深处，一缕极淡的银光时隐时现，每逢潮水退落，便向光泉方向靠近一分。
沈砚提着星衡剑，落在右侧岩面上。
浮岩猛地一晃。
他脚下婴元流转，稳住身形，随即来到泉边。泉中已有一粒米粒大小的归潮星髓凝成，沈砚以婴元将其托起，收入主渡发放的封髓玉瓶。
玉瓶外浮现一道淡银印记，记下了这一粒星髓的采集归属。
他刚收起玉瓶，身后便传来破空声。
一枚暗金飞刃贴着岩面斩来。
沈砚回身横剑。
铛！
飞刃被震开，却在半空急转，再次斩向他身后的光泉。
星衡剑紧随而至，将它截在泉边。
左侧浮岩上，蓝袍青年正望着他。
“右边这片，交出来。”
沈砚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泉眼。那里的星髓已经被采去大半，原本追着他登岩的两名修士则被飞刃逼在边缘，谁也不敢靠近。
“你那边还没采完。”
“我现在看中你这边了。”
蓝袍青年一步踏出，越过两片浮岩之间的潮流，稳稳落在沈砚对面。
元婴中期的婴元威压骤然铺开。
沈砚站直身子。
“那就凭本事拿。”
暗金飞刃一分为七。
七道锋芒从不同方向袭来，其中两道贴着岩面掠过，直取沈砚双腿。沈砚抬起星衡剑，九路婴元接续灌入剑身，先震开正面的飞刃，再反手向左横斩。
剩余几道锋芒忽然借潮流转向，同时向内收紧。
蓝袍青年掌心一按，浮岩周围的水势猛地抬升，七道飞刃随之加速。
沈砚向潮流最盛处踏出半步。
第一道飞刃擦着玄衡甲掠过，第二道被灰镜压偏寸许，撞上第三道。两道锋芒同时一滞，沈砚已借这一瞬穿过刃幕，星衡剑从下方斜挑，直取对手胸口。
蓝袍青年急忙将飞刃合拢成盾。
轰！
剑光撞上暗金刃盾。沈砚脚下浮岩碎裂一角，对方也被震得连退数步。
蓝袍青年脸上的轻慢终于散去。
他正欲重新布下刃阵，沈砚却突然收剑，目光落向身后的光泉。
泉水深处，一道比先前那粒星髓明亮数倍的银光，正随着退去的潮流缓缓升起。
蓝袍青年也看见了。
他猛地舍开沈砚，扑向泉眼。
银光刚浮出水面，整片右侧浮岩便骤然下沉。三道灰白浪脊从不同方向撞来，将浮岩推向观潮台护阵的外缘。
蓝袍青年已经伸手抓住银光最外面的一缕。
沈砚却看得清楚。
那只是附着在星髓外围的潮辉。真正的星髓仍悬在泉心，正在随着下一股界潮向深处移动。
“回桥！”观潮台上，主渡阵师的喝声远远传来。
桥头护阵骤亮，一道接应灵光从长桥尽头延伸出去，试图稳住正在偏移的浮岩。
蓝袍青年却没有退。
他七刃齐出，想借飞刃锁住光泉，将整枚星髓强行带走。
灰白浪脊合拢。
浮岩边缘接连崩碎，七道飞刃被潮水震得倒卷。蓝袍青年终于察觉不对，想借接应灵光退回桥头，脚下通往长桥的潮流却已断开。
他纵身跃起。
一道界潮横扫而来，直接将他逼回岩边。
沈砚已经退到浮岩另一侧。
照因星下，光泉深处那枚星髓与三道浪脊之间，仍有一条尚未断开的联系。浪脊每次交汇，都会将星髓向泉心推近一分；等下一次潮流反卷，它便会离开泉眼，落入更深的灰白潮海。
沈砚将星衡剑抛向空中，剑光沿着泉边旋转，挡住迎面冲来的碎石。
“阵师，接住左边的人！”
长桥上的两名主渡阵师同时催动接应灵光，蓝袍青年脚下终于亮起一道回桥纹路。他立刻舍了泉心，向接应灵光跃去。
一股侧潮迎面撞来。
沈砚的星衡剑掠至，将侧潮中裹挟的锐利界石尽数斩开。蓝袍青年趁机踏上回桥纹路，被主渡阵师拉回长桥，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
沈砚没有跟上去。
此刻光泉中的星髓，距离潮流反卷已只剩数息。
他抬起左掌。
藏界星的银灰界纹在掌前展开，稳住泉边一小片正在塌陷的空间。脚下浮岩仍在移动，泉心附近却因此出现一处短暂平稳的落脚点。
沈砚一步踏入。
灰白浪脊轰然撞来。
玄衡甲表面暗金灵光大盛，九路婴元沿太初星脉接续流转。沈砚握住星衡剑，以剑身挡开正面的潮流，左手已探向泉心。
那枚星髓近在眼前。
却仍有一道极细的潮力牵着它，向泉底拖去。
沈砚眼底银光一闪。
照因星下，潮力即将回卷的方向清楚浮现。演道星宫依据他刚刚亲历的水势变化，迅速校正了出手时机。
他没有与整片界潮争力。
星衡剑顺着泉眼边缘刺下，切入那道潮力与星髓之间。
剑尖一转。
银辉骤然脱离泉心！
沈砚五指收拢，以婴元将星髓稳稳托住，随即收入封髓玉瓶。
瓶身银光大亮，新的采集印记清晰浮现。
长桥上传来主渡阵师的喝声：“沈道友，退！”
右侧浮岩已经承受不住界潮，整片向外翻转。
沈砚收回星衡剑，借着尚未散去的那一小片稳定空间跃起，落向桥头接应灵光。下一瞬，浮岩在他身后轰然崩裂，大片碎石被灰白浪潮卷入深处。
他落回长桥，足下石板被震得微微一颤。
两名主渡阵师立即关闭右侧浮岩的接应阵，将附近修士引回安全区域。
沈砚收起星衡剑，打开封髓玉瓶看了一眼。
一粒米粒大小的星髓安静躺在瓶底。
另一枚则如黄豆般大，通体银白，内部有数道细小潮痕缓缓流转。
两枚星髓，都在他手里。
蓝袍青年站在桥头另一侧，脸色难看。
他看见沈砚收起玉瓶，向前走了两步。
“那枚大的——”
“归属已经记了。”负责观潮台的执事走来，手中托着记录阵盘，“你先前触及的只是外围潮辉，未将星髓采离泉心。沈道友取出星髓时，封髓瓶与本台记录阵都已留下印记。”
蓝袍青年低头看向阵盘。
右侧浮岩崩毁之前的采集画面，仍在阵盘中缓缓流转。沈砚斩断潮力、托起星髓与装瓶的过程，清楚映在其中。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这次算你拿到了。”
沈砚将玉瓶收入袖中。
“你先前那眼泉里，应该也有收获。”
蓝袍青年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退出通道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似乎想问方才是谁替他斩开了侧潮，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中央浮岩那边，柳惊鸿也已结束采集。
她的双刀刀锋上各凝着一层浅淡银光，腰间封髓瓶里则装着两粒大小相近的星髓。她走下浮岩，看见沈砚袖口处尚未散去的潮光，笑着扬了扬眉。
“右边那眼泉，倒叫你挑着了。”
沈砚看向她腰间的玉瓶。
“你也没空手。”
“自然。”柳惊鸿拍了拍刀柄，“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这两把刀再快一点。”
她望了望已经崩毁的右侧浮岩。
“你胆子够大。潮一卷回来，桥头都未必接得住人。”
“我看见泉心那道潮力还没断，想再试一次。”
柳惊鸿点头，没有追问他的判断手段。
“那就下次再争。”
她朝沈砚一抱拳，沿长桥走向结算处。沈砚也收好佩剑，随其他修士回到观潮台外侧。
观潮台的归属核验，在主渡执事与两名阵师共同见证下完成。
沈砚交出封髓玉瓶，执事核对瓶身采集印记与观潮台记录阵，确认一大一小两枚归潮星髓均由他采得，随后将玉瓶封好，登记在他的观潮客签上。
“这枚较大的星髓里，潮痕保存得很完整。”执事将玉瓶递还，“若用来修炼，宜先由少量星辉入手。若要参悟其中空间变化，也须保持封存，免得潮痕散去。”
沈砚接过玉瓶。
“还有一件事。”
“沈道友请讲。”
“我想申请照海主渡的公开行路资料。”
执事看了一眼他的首行客籍，又核对此次观潮台结算记录。
“你已有雁回渡特别通行令，也有归墟行栈至照海前渡的首行记录。主渡公开行路目录可以查阅。若申请更深处的专用接引台，还需分别取得相应资格。”
沈砚点头。
“先查公开的。”
执事领他前往观潮台后方的行务楼。
行务楼里，一幅巨大的银色界图悬在石壁上。沈砚只扫了一眼，便看见照海主渡通向数十处远界的接引路线；其中几条主航道继续深入银色云海，末端连接着更高一层的渡口。
行务执事递来公开目录。
沈砚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一处名称上。
行天古渡。
目录只记载了它作为更深层远界接引点的通行申请条件，以及照海主渡现有航道与其外围驿站之间的联系。更详细的内部情况，不在公开资料之内。
沈砚将这一页收入可拓录的行路玉简。
他没有立即申请出发。
手里的归潮星髓，值得先看一看。
入夜后，沈砚在照海主渡租下一间静室，开启藏界星入口。
二十丈方圆的内部天地里，三株青木根芽安静生长。沈砚坐在苗圃旁，取出今日得到的封髓玉瓶。
他先将那粒较小的归潮星髓放入掌心。
星髓通体银白，内部潮痕比大的那枚浅得多。沈砚引出一缕极细的星辉，缓缓送入太初星脉。
星辉入体，天衍星婴随即睁眼。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沿九路婴元流转，逐渐汇入丹田。沈砚运转《太初天衍经》，将其炼化，初成元婴外层的银白灵光随之凝实了一分。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极轻的空间起伏。
那并非远处的门户，也没有将他送往其他地方。随着星辉炼入，星髓内部留下的潮痕，正一段段浮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沈砚停下炼化，将余下星髓收回玉瓶。
随后，他取出较大的那枚。
黄豆大小的星髓悬在掌前，数道潮痕沿内部缓缓流动。照因星下，沈砚能够看见这些潮痕与星髓本体之间现存的联系；演道星宫则将白日浮岩周围真实出现过的潮流变化，与眼前潮痕逐一对照。
渐渐地，一段熟悉的变化在识海中重现。
右侧浮岩下沉。
三道浪脊合拢。
光泉深处的星髓被潮力拖向外缘。
在那段变化中，沈砚终于看清了自己白日里一直想抓住的东西：界潮看似将所有空间一同推移，实际仍有极短的间隙，让两处正在移动的位置保持相对稳定。
他当时凭照因和藏界星抓住了那一瞬。
现在，星髓里留下的潮痕，让他能够把这一瞬反复看清。
识海深处，第六个黯淡的位置，忽然泛起银光。
原本细长的弧线缓缓向外延伸，先前亲历航道留下的三处光点，也沿弧线重新排开。它们没有化作远方接引台，更没有在星图中直接打开通往照海主渡的门。
但沈砚已经能够分辨，自己在潮中经过的三处位置，究竟如何随着界潮移动，又为何能在某一瞬短暂连成一条可行的路。
第六颗主星的轮廓，第一次显出了清晰的一角。
沈砚睁开眼，将较大的归潮星髓重新封好。
星髓仍在。
其中的潮痕，也尚未散尽。
他抬头望向星图深处那道新生的银色弧线。
行天古渡。
如今，已有一条经正式记录的航道，将他带到了能够申请更深层远界通行的照海主渡。真正的跨界行天之力，仍须他继续亲身争取。
沈砚收起玉瓶，重新运转《太初天衍经》。
这一次，九路婴元比进入静室时更加凝练。
而第六颗黯星上的那一角银辉，也没有再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