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星髓还在光泉里。
沈砚望着泉面下那团渐渐凝实的银光，没有立即上前。右侧浮岩正在向观潮台外缘滑去，三道灰白浪脊从不同方向逼近，蓝袍青年抓住的一缕灵光已经在掌中散开。
他终于松开手，向沈砚看了一眼。
“你早就看见了？”
“刚看清。”
沈砚抬剑，指向两人脚下。
“岩底要裂了。先稳住，再取东西。”
蓝袍青年低头，脸色骤变。
浮岩中央已经出现一道细缝，缝隙从光泉边缘延伸至岩底。方才两人的剑刃相撞，加上三道界潮同时冲击，整片浮岩正在沿缝隙向两侧错开。
蓝袍青年反手收拢七道暗金飞刃，想踏着其中一道直接跃回长桥。
他刚跃起，身后的潮浪便轰然撞上浮岩。
整片岩面向外一沉，原本通往长桥的距离被灰白界潮拉得骤然变长。他脚下的飞刃也随之偏转，险些将人带出观潮台护阵。
沈砚挥出星衡剑。
一道银白剑光斩入迎面涌来的浪脊，将最前方的潮流劈向两侧。飞刃终于有了回转的余地，蓝袍青年趁机落回浮岩。
这一来一回，光泉中的银光已经升到泉面。
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银白晶髓，外围有数道极细的流纹，随着界潮起伏缓缓转动。
蓝袍青年望向晶髓，眼底再次浮出贪意。
沈砚却已朝光泉迈步。
“站住！”
七道暗金飞刃再次散开，围向沈砚。
蓝袍青年一手操纵飞刃，一手向光泉探去。元婴中期的婴元凝成一道暗金大手，沿着泉口向下抓取那枚晶髓。
沈砚掌中灰镜轻轻一转，将迎面飞来的两道锋芒压偏寸许。星衡剑顺势斩出，九道婴元接续灌入剑身，剑光沿飞刃之间的空隙直取蓝袍青年手腕。
铛！
暗金刃盾仓促合拢，挡下剑光。
那只伸向光泉的大手随之散去。
蓝袍青年终于动了真怒。
“你当真要与我争到底？”
沈砚脚步未停。
“你从左边追过来，不就是想争到底？”
蓝袍青年双手结印，七道飞刃骤然向内合拢，暗金锋芒沿浮岩上方旋转，形成一道丈许宽的刃轮。
刃轮尚未落下，四周潮流便被它牵动。
沈砚看见，蓝袍青年正在借此处的界潮加重攻势。那道刃轮真正危险的地方，是它每一次转动都能从潮流中取得新的力量。
沈砚握紧星衡剑，迎着刃轮踏出一步。
第一剑斩下，暗金锋芒向外一偏。
第二剑紧接而至，九路婴元同时贯入剑尖，刃轮外缘当场裂开一道缺口。
蓝袍青年急忙收势，想将分散的飞刃重新聚拢。沈砚却已逼到近前，第三剑沿着那道尚未合拢的缺口直刺而入。
轰！
刃轮崩散。
七道飞刃向四周倒卷，蓝袍青年被剑势震退数步，胸前护光接连闪烁。他刚要再次催动法诀，一股灰白潮浪便从身后扑来。
两人脚下的浮岩，终于裂成了两半。
沈砚左脚所在的岩面向下沉去，蓝袍青年则被另一半浮岩托着，向观潮台外缘迅速滑远。
两块岩石之间，光泉失去了大半支撑，泉水连同那枚银白晶髓一起悬在空中。
蓝袍青年抬手，又想抢。
沈砚却先一步跃起，星衡剑横过泉面，拦下了那道暗金婴元。
“还抢？”
“星髓在这里，凭什么归你！”
“凭谁先拿到，谁留下采集记录。”
沈砚一剑震开对方，左手已经取出封髓玉瓶。
瓶口刚刚靠近晶髓，四周潮流便同时向内收缩。沈砚只觉掌前空间猛地一沉，玉瓶几乎被挤得脱手而出。
他立刻收回左手。
晶髓仍悬在空中。
随着浮岩崩裂，原本由光泉承受的归潮之力已经尽数汇聚到这枚晶髓外围。直接伸手抓取，只会被不断收紧的潮流推开。
沈砚没有再试第二次。
照因星下，晶髓与三道灰白浪脊之间的联系清晰显现。每当一股潮流经过，晶髓外围的流纹便亮起一分；三道潮流交汇时，流纹反而会有一瞬短暂的停顿。
他抬起星衡剑，沿着晶髓外围缓缓转动。
第一道浪脊经过。
第二道紧随而至。
第三道尚未合拢时，沈砚一剑斩向两股潮流之间的空处。
剑锋没有碰到晶髓。
原本即将汇聚的潮力，却被这一剑稍稍错开。
晶髓外围的流纹，果然停了一瞬。
沈砚左手随即探出，将封髓玉瓶稳稳托到晶髓下方。
银白晶髓落入瓶中。
瓶身接连亮起三道归属灵纹，随后浮现出观潮台事先留在封髓瓶上的采集印记。
沈砚盖紧瓶塞，将其收入怀中。
真正的归潮星髓，终于到手。
“把瓶子留下！”
蓝袍青年怒喝一声，脚下飞刃同时亮起，竟再次向沈砚扑来。
沈砚转头。
他已经采得星髓，脚下却只剩一块还在不断下沉的碎岩。若继续与对方纠缠，两人都有可能被潮流卷出护阵。
沈砚沿着尚未断开的联系看了一眼，忽然御剑向左掠出。
蓝袍青年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界潮中不断起伏的碎岩，向中央浮岩靠近。
中央浮岩上，柳惊鸿刚收好自己的第二粒普通星髓，抬头便看见沈砚与蓝袍青年飞了过来。
她望了望两人身后裂成两半的右侧浮岩，眉头一挑。
“你们把台子打碎了？”
沈砚落在中央浮岩边缘。
“底下的潮浪冲裂了。先回桥上。”
柳惊鸿看见蓝袍青年仍在催动飞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人家都拿到东西了，你还追？”
蓝袍青年落在另一侧，目光紧紧盯着沈砚的袖口。
“这是我先发现的潮髓。”
“那你拿到了吗？”
蓝袍青年没有回答。
柳惊鸿将双刀重新握在手中。
“我这两粒已经记了采集印，可没打算送给你。你若连我的也想抢，便一起动手。”
蓝袍青年看向沈砚，又看了看柳惊鸿手里的双刀，最终将七道飞刃收回身后。
“好。”
他咬牙说出一个字，转身朝长桥掠去。
柳惊鸿没有追。
沈砚也收了剑。
蓝袍青年既然已经退出争夺，他没有必要再把战斗带到桥头。
然而就在此时，中央浮岩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柳惊鸿脸色骤变。
“这边也要沉了！”
原本托住中央浮岩的几块银石正在向外散开。右侧浮岩崩裂以后，三道潮流失去原有阻挡，正顺着中央与左侧浮岩之间的空隙向长桥涌来。
长桥尽头，几名主渡阵师已经亮起护阵，试图将尚在浮岩上的修士引回。
沈砚看了一眼。
中央浮岩距离长桥不过十余丈，但灰白潮流横在两者之间，时而将距离拉长，时而又将两端猛地推近。
强行御剑横渡，反倒容易在半途撞入空间乱流。
柳惊鸿双刀交错，斩散了扑向两人的第一道浪脊。
“往哪边走？”
沈砚看见长桥最外侧的一枚银色引潮柱。
那根石柱与中央浮岩之间，仍有一条尚未断开的承界联系。
他先前在船上遇见过类似的变化。
“跟着那根柱子。”
柳惊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它在移动。”
“柱子没动，浮岩在被潮流推着走。”
沈砚抬剑，沿着眼前真实存在的联系留下第一道银色剑痕。
第二道剑痕落在半途一块仍有支撑的银石上。
第三道则贴着引潮柱外侧，稳稳停住。
三处剑痕之间的距离不断变化，却始终沿着同一条承界联系排列。
沈砚丹田里的天衍星婴缓缓睁眼。
九路婴元沿星衡剑流转，三道剑痕随之亮起。
“现在走！”
柳惊鸿没有犹豫，先一步踏上最近的银石，双刀斩开扑来的潮浪。
沈砚紧随其后。
两人沿三处剑痕接连掠过，终于在中央浮岩彻底下沉前，落回长桥边缘。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三片浮岩中，右侧已经崩散大半，中央也沉入灰白潮流，只有左侧仍在外层护阵的牵引下缓缓回转。
桥头的主渡阵师立即收拢封禁。
观潮台的采集，提前结束了。
沈砚走下长桥时，手中的封髓玉瓶忽然轻轻一震。
他低头看去。
瓶中那枚指节大小的银白晶髓，外围三道流纹正在缓缓旋转。每当远处界潮起伏，瓶内流纹便跟着转动一圈，仿佛仍与那片潮海保持着极微弱的联系。
方才沿引潮柱回桥时，沈砚只顾着辨认当前的路，没有留意识海中的变化。
此刻停下，他终于察觉到第六个黯淡位置上，那道原本细长的银色弧线，正在缓缓向外延伸。
此前亲身走过归墟行栈至照海前渡时留下的三个光点，沿弧线依次亮起。
这一次，弧线末端又多出了一处新的微光。
沈砚望向观潮台。
方才归路被界潮不断拉扯时，他沿引潮柱的承界联系亲手找回了一段可行的道路。那段路很短，连一条真正的跨界航道都算不上，却让他第一次在不断移动的空间中，辨明了来路与归路的区别。
识海中，第四处光点缓缓稳住。
行天星仍未归位。
可它留下的，已经不再只有一段固定航道上的行路痕迹。
观潮台负责结算的是一名身穿青白法袍的金丹执事。
他让所有采集者依次交验封髓玉瓶，对照瓶身印记与护阵记录，登记各人实际获得的归潮星髓。左侧浮岩的蓝袍青年也在队伍里，他脸色仍旧难看，交验完自己的收获后便带人离开，没有再向沈砚挑衅。
轮到沈砚时，青白法袍执事先检查了那粒普通星髓，随后将另一只玉瓶放入验印槽。
槽内银辉骤然亮起。
执事微微一怔，又取出一枚更精细的界尺，重新核对瓶中晶髓与三道采集印记。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沈砚。
“你取到了潮心髓。”
“与普通归潮星髓有什么不同？”
“普通星髓随泉眼灵力凝聚，潮心髓则在几道界潮交汇时，才有机会于泉眼最深处形成。”执事将玉瓶还给他，“你这枚潮心髓的三道流纹完整，主渡库藏里有同类灵材的炼化记录。它能温养元婴，也能供修习行界之法的修士参悟潮流变化。”
沈砚接过玉瓶。
“这枚归我？”
“按观潮台的采集约定，你实际取得的晶髓归你。你若愿意换成渡晶或其他材料，可另向主渡库藏询价。”
沈砚将玉瓶收入袖中。
“不换。”
执事在他的采集名册上落印，又将一枚写有潮心髓名称与检验结果的鉴定玉签递了过来。
这次观潮台争夺，他最终拿到一粒普通归潮星髓，以及一枚指节大小、三道流纹完整的潮心髓。
两件灵材，都已登记在自己的名下。
柳惊鸿在结算台外等他。
见沈砚出来，她先看了看他手中的鉴定玉签，笑道：“我在中央浮岩拼了半日，只采到两粒普通的。你去了最险的地方，倒拿到了潮心髓。”
沈砚道：“你那边的浮岩，原本比我这边稳。”
“稳是稳，泉眼也浅。”
柳惊鸿收好自己的玉瓶，没有继续打听他的战利品。
两人沿观潮台外的石道向主渡走去，远处的银色云海仍在缓缓翻涌。几艘护界灵舟从高处驶过，舟身上的接引灯随潮流起伏而明灭。
走到一处岔路，柳惊鸿停下。
“我还要去东边一趟。那边有个刀修约我试招，耽搁了好些日子，今天总算有空。”
沈砚看了看她背后的双刀。
“也是元婴？”
“元婴后期。”
“那你还挺忙。”
柳惊鸿笑着拍了拍刀鞘。
“总不能见着厉害的，就绕道走吧？”
她向沈砚拱了拱手，转身沿东侧石径离开。
沈砚目送她走远，才朝自己租住的静室走去。
这次观潮台上，两人暂时同行了一段归路。各自取得的东西，仍由各自拿走。
入夜以后，沈砚进入藏界空间。
他先取出那粒普通归潮星髓，在掌中缓缓炼化。银白灵力沿经脉流入天衍星婴，九道婴元同时亮起，将其中较为精纯的力量吸收。
归潮星髓的灵力温和，却比寻常元婴修炼所用的丹药凝练许多。沈砚运转数个周天，新生婴元便明显浑厚了一分，连白日斗法时经脉里尚存的细微滞涩，也渐渐散去。
待那粒普通星髓的力量全部炼化，他才取出潮心髓。
指节大小的晶髓悬在掌前，三道流纹依次亮起。
沈砚没有直接将它吞下。
他将白日亲眼所见的三道潮浪、不断偏移的浮岩，以及最后沿引潮柱返回长桥的路线，逐一收入演道星宫。
潮心髓上的三道流纹，随着他的神识缓缓转动。
第一道流纹，与右侧浮岩被推向外缘时的潮力变化相近。
第二道，则与两块碎岩之间不断伸缩的距离相合。
第三道流纹亮起时，沈砚忽然想起自己从中央浮岩回到长桥的那一瞬。
那时，眼前的空间仍在变化。
可他循着引潮柱与浮岩之间尚未断开的联系，亲手找到了能够返回的路。
沈砚心神微动。
识海深处，第六个黯淡位置上的第四处光点再次亮起。潮心髓中的第三道流纹，与那点微光产生了一丝清晰的呼应。
沈砚没有急着将潮心髓全部炼化。
他已经取得了这枚灵材，如今也亲眼见过其中流纹所对应的真实变化。等到下一次面对更复杂的界路，他可以带着它继续参悟。
他抬手收起潮心髓，重新望向掌中星图。
五颗主星流转不息。
第六个位置上的银色弧线，又向外延伸了一小段。
沈砚缓缓握紧手掌。
今日在潮海里，他赢下一场争夺，取得了一枚真正属于自己的潮心髓，也亲手走回了一段险些被界潮抹去的归路。
行天星仍在前方。
但通往它的路，已经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