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获救修士被送进霜河医堂后，试界台没有立即解封。
那块从界墓外哨抢回来的黑铜板被移入内阵室，外面连续落下三重隔绝阵。孟河、霜河阵守以及两界几名阵师全部留下，沈砚和苏晚照也没有离开。
黑铜板上的火痕仍在缓慢蔓延。
界墓修士撤离前显然已经给它留下了毁灭手段。即便沈砚把整块铜板及时收入藏界，那些藏在铜板内部的暗红细纹依旧没有停止侵蚀。最下面两道槽纹已经完全烧黑，第三道也在一点点失去光泽。
霜河阵守没有让任何人直接碰它，只以阵光托住铜板。
“能保多久？”
旁边一名元婴阵师摇头。
“若只压住外层，半日。继续往里拆，不确定会不会触动第二层毁印。”
“那便不拆。”
孟河把此前从青霖界送来的界楔拓纹放在一旁，“先确认已经能确认的。”
七道凹槽中，三处残留着完整界标。
青霖。
霜河。
赤沙。
另外四处只有残缺编号。
沈砚站在铜板前，没有继续用照因星硬追那些已经烧毁的纹路。他真正注意的是七道凹槽下方。
那里各有一道极细的横纹。
青霖对应的横纹已经完全断裂。
霜河也正在熄灭。
赤沙那一道，却亮得最强。
“第三槽还在运转。”沈砚道。
霜河阵守立即调来赤沙界最新传讯。
七日前，那边曾在一座废弃接引台附近记录到空间波动。当时没有发现人员失踪，也没有找到界墓令、暗红晶屑之类的实物，因此只按普通界潮异常登记。
直到青霖界发出预警，他们才重新封锁现场。
第一轮检查依旧没有找到东西。
孟河看完记录，眉头紧皱：“如果铜板没有坏，这道槽为什么还亮着？”
沈砚没有回答，目光沿那条横纹向下。
照因星展开以后，铜板内部复杂纹路被一层层拉开。大部分已经因为脱离原本外哨而变得断续，唯独赤沙界对应的那一槽，仍与一枚藏在铜板底层的小型晶核保持联系。
不是与赤沙界直接连接。
更像是一个尚未执行完的记录。
沈砚指向底部。
“这里有东西。”
霜河阵守以阵光照过去。
铜板下缘很快浮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晶点。
旁边阵师检查片刻，脸色微变。
“计时晶。”
“能看出什么时间？”
“要与原来的转运时印对上。”
阵室内很快调出霜河巡路舟失踪前后的全部正式记录，又把从界墓外哨看到的黑柱熄灭顺序、黑铜板上的“楔胎已送”残字一并放在旁边。
几名阵师连续核对了近一刻钟。
最终，霜河阵守抬起头。
“不能确定准确时辰。”
“但能确定一件事。”
他指向赤沙槽。
“这一道并不是已经完成的记录。”
孟河眼神一沉：“还差最后一步？”
“很可能。”
霜河阵守道，“如果这块铜板记录的是界楔转运，那么青霖那一槽已经完成入脉，所以横纹断开；霜河对应的外哨刚被毁，记录正在失效。赤沙这一槽既没有关闭，也没有失去回讯，说明东西已经送到，但后续流程还没结束。”
苏晚照看向传讯玉中的赤沙地形。
“他们找错地方了。”
众人转头。
她指向废弃接引台外的一片红褐荒地。
“如果界楔真的已经送进去，未必还在接引台附近。”
“青霖那根巨楔最后是在青霖泽底，不是在最初出现暗红晶屑的岸边。”
她把自己记录过的界根侵蚀路线调出来，与赤沙界刚送来的地脉简图并排放置。
“这些东西要的是能承力的主脉。”
“入口只是入口。”
孟河立刻拿起传讯令。
“赤沙界最大的承界主脉在哪？”
回讯来得很快。
赤沙界没有青霖那样密集的河湖体系。
整个世界东部最重要的承界结构，是一条横贯三千余里的地下赤晶矿脉。数十座接引台、界舟泊位和大型城池都依附于它建立。
而那座出现异常的废弃接引台——
正好位于赤晶主脉的最西端。
阵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霜河阵守立即起身。
“传赤沙界，不要再围着废台找。”
“查主脉。”
传讯发出不到百息，赤沙界第一次紧急回讯抵达。
只有短短几句：
西部赤晶主脉灵压异常。
地下四百丈发现人工空腔。
正在下探。
第二道回讯隔了不到半刻。
字更少。
发现暗红晶屑。
疑似界楔外层。
孟河的神色彻底沉下去。
黑铜板不是可能。
它正在记录真实发生的事情。
青霖只是七处之一。
赤沙界那一处，甚至已经到了即将入脉的阶段。
沈砚掌中的巡界令忽然亮起。
不是赤沙回讯。
而是青霖界的周崇岳。
“你们抢回的铜板记录已经同步到青霖主阵司。其余四处界标正在联合比对，暂时没有结果。”
周崇岳停了一瞬。
“赤沙那边需要人。”
“他们本地阵师能处理主脉。”
“但外层已经发现界墓修士活动痕迹。”
沈砚问：“多少人？”
“不清楚。”
“赤沙界刚才下去的第一队失去了一枚探路阵牌。”
“第二队没有继续深入。”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提出等上一整日再调集大队。
界墓外哨刚刚被他们反向端掉。
赤沙界的界楔正在入脉。
对方只要收到外哨毁灭的消息，就一定会加快速度，或者直接毁掉现场。
霜河阵守问：“赤沙那边有多少高阶战力？”
周崇岳回道：“最近的一支联合巡界队已经赶过去。”
“谁带队？”
传讯玉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个沈砚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的名字传了过来。
“池龑。”
沈砚眼神微动。
周崇岳继续道：“乾元圣宗那支巡界队原本就在赤沙界北部。他们比赤沙主城的人更早赶到西部主脉，目前已经压住外层两个入口。”
“但池龑没有继续往下。”
“为什么？”孟河问。
“地下空腔里有三道入口。”
“其中两道有明显界墓气息。”
“第三道，什么都没有。”
沈砚立刻明白。
没有异常，反而可能最麻烦。
周崇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池龑已经收到青霖界有关你的协查记录。”
“他点名要你过去。”
传讯玉随即亮起第二层。
这一次不是正式公文。
是一条刚从赤沙界转来的个人传讯。
池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背景还有低沉轰鸣。
“沈砚。”
“有空叙旧的话以后再说。”
“这里埋着个大家伙。”
紧接着，远处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池龑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道口没有阵纹，没有界潮，也没有活人气息。”
“我的枪探进去三丈，枪意断了一截。”
“不是被挡。”
“像是那三丈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传讯到这里结束。
沈砚没有马上说话。
照因星在识海中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联系。
不是看不清联系。
池龑描述的，是“联系本身出现缺口”。
与正常空间封禁完全不同。
苏晚照也听完了传讯。
她没有去解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只问：“什么时候能到赤沙？”
霜河阵守调出正式航路。
“正常巡界舟走两次接引门，三个时辰左右。”
沈砚看向黑铜板。
赤沙槽仍在亮。
等三个时辰，未必还赶得上。
“有没有更近的正式落点？”
霜河阵守指向赤沙界北部。
“霜河与赤沙之间有一座贸易接引台。”
“真实时印？”
“长期运行。”
“我没去过。”
“但霜河前渡有双端正式记录。”
沈砚沉吟片刻。
行天星能够利用经过确认的真实端点建立联系，但另一端仍需要足够可靠的现行落点。仅有旧档，不足以让他直接跨过去。
孟河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让赤沙那边把现行时印送过来。”
传讯再次发出。
这一次只等了几十息。
赤沙北部贸易接引台主动开启回讯阵。
双端时印同步。
实时阵影出现。
接引台上甚至能看见当值阵师正在等候。
真实。
稳定。
可确认。
行天星终于产生清晰回应。
沈砚抬头。
“能开。”
霜河阵守看了一眼黑铜板。
“你们现在就去？”
“现在。”
苏晚照已经把育灵匣重新收好，寂照剑挂回腰间。
孟河却没有立即同行。
青霖界的人刚从界墓外哨回来，需要把黑铜板和七名获救修士的证词正式移交；霜河界也不能把现有高阶力量全部抽空。
他最终只从巡界队里点出一名元婴后期阵师随行。
“到赤沙以后听当地界域阵司调度。”
“你们是去帮池龑。”
“不是自己接管赤沙主脉。”
沈砚点头。
“明白。”
临时跨界名单很快完成核验。
沈砚、苏晚照、一名青霖阵师，外加霜河界派出的一名元婴后期巡界修士。
四人站上试界台。
沈砚抬起右手。
行天星升起。
银色星门从空气中缓缓展开。
门的另一面不再是黑暗外哨，而是一片被烈日照得发白的红色大地。
灼热风沙扑面而来。
赤沙界。
沈砚刚要跨门，试界台中央那块黑铜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众人同时回头。
赤沙对应的第三道凹槽——
由红转黑。
不是熄灭。
而是一股墨色从槽底迅速向上爬升。
紧接着，远在门另一侧的赤沙界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地面晃了一下。
第二下更重。
门后的当值阵师猛地转头望向西方。
远处天际，一道暗红光柱正从地平线尽头缓缓升起。
沈砚不再停留。
一步跨入星门。
“走。”
苏晚照紧随其后。
银门之后，赤沙界西方的天空越来越红。
界楔——
已经开始入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