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刚散，赤沙界西方那道暗红光柱便又拔高了一截。
贸易接引台上的阵师甚至来不及寒暄，只将一枚临时通行印递给沈砚几人，便指向西南：“巡界舟已经备好。赤晶主脉那边刚传回第三次震讯，界楔正在继续下沉。”
四人登舟。
赤沙界与青霖截然不同。
大地赤红，山脉裸露，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成片林木。遍布荒原的赤晶矿脉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红光泽，许多城池和接引台便建在这些主脉分支附近。
巡界舟没有升到高空，而是沿着西部主脉上方疾驰。
越靠近那道暗红光柱，地面的震动越明显。
半个时辰后，一片巨大的塌陷区出现在前方。
方圆数十里的赤色荒原像被从中央砸出了一只深碗，外围已经竖起数十座临时阵塔。赤沙界域阵司的修士分守四周，一条条金红阵光沿地层向下延伸，强行稳住不断裂开的赤晶矿层。
巡界舟刚靠近，一声枪鸣便从地底传来。
轰！
数百丈外，一道苍青枪光冲破地面，带着大片碎石升上半空。
紧接着，一名黑衣修士被枪光从裂谷中直接轰了出来。
人还未落地，第二枪已经到了。
苍青枪锋自上而下压落。
黑衣修士仓促祭出的两层护光同时崩碎，整个人重重砸进赤地之中。
一道高大身影从裂谷边缘踏出。
长枪横在肩侧。
衣袍上沾了不少赤晶碎屑。
池龑抬头看见从巡界舟下来的沈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还活着？”
沈砚落到他身旁。
“听起来像你很失望。”
池龑嘴角一扯。
“你来得再慢一点，我就真失望了。”
两人没有更多叙旧。
地下再次传来震动。
池龑转身便走。
“跟我来。”
赤沙阵司已经在塌陷区中央打开一条临时下降通道。
负责此地的阵司长老姓岳，化神初期。他只来得及与沈砚几人核过协查令，便将一块正在变化的主脉阵盘递过来。
“界楔已经压入主脉外层。”
阵盘中央，一道暗红长影正缓慢向下。
下面则是一条粗大的金红色主脉。
两者之间已经不到百丈。
“最多多久？”孟河问。
岳长老道：“按现在速度，半个时辰以内会碰到主脉节眼。”
“碰到以后呢？”
“若只是接触，还能拔。”
岳长老神色沉凝，“一旦七条外引纹全部扣住节眼，整条西部主脉都会成为它的承力源。到时候不是拔一根楔，是得先保三千里赤晶脉不一起崩。”
沈砚看向池龑。
“第三入口呢？”
池龑没有回答，只把长枪递了过来。
沈砚接住。
枪尖完整。
枪杆也没有裂。
可在距离枪尖三寸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灰线。
像被什么东西齐整地擦掉了一层。
池龑道：“我把枪意送进去三丈。”
“前两丈都正常。”
“第三丈以后，这一截枪意没回来。”
沈砚抬指靠近灰线。
照因星亮起。
长枪本身的联系清晰无比。
铸造、主人、灵力流转、刚刚与黑衣修士交手留下的余痕，都能看见。
唯独那道灰线。
空的。
没有断裂后的反冲。
没有被某种力量磨灭的痕迹。
就像那一截枪意从未存在过。
沈砚看了片刻，把枪还回去。
“入口在哪？”
池龑转身。
“下面。”
众人沿临时通道深入地下。
越往下，赤晶越密。
整条地底矿脉像一条埋在山腹中的巨大火河，金红光芒从岩壁内部透出。许多阵师分守不同层级，持续向主脉中送入稳定灵力。
最深处已经被挖成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
暗红界楔就在中央。
比青霖泽那根略短，却更粗。
上半截悬在半空，下半截则正在缓慢沉入赤晶层。
界楔四周有三条通道。
左、右两条都能看见明显斗法痕迹。
尸体已经被搬走，地上仍有残破法器和暗红晶屑。
第三条在正前方。
没有尸体。
没有阵纹。
甚至没有灰尘。
入口之后是一片纯粹的暗。
池龑指了一下。
“就是那里。”
岳长老却先开口：“第三道口暂时不进。”
“现在第一目标是界楔。”
“左、右两处界墓修士还在不断向楔内送力。”
他迅速分派人手。
赤沙阵司守主阵。
孟河与两名阵师负责切断界楔外围承力槽。
池龑负责左侧。
沈砚与苏晚照负责右侧。
第三入口由岳长老亲自盯住。
没有人争。
也没有时间争。
界楔又沉了一尺。
整个地下空腔骤然一震。
“走！”
池龑率先冲入左侧。
沈砚与苏晚照同时向右。
右侧通道并不长。
转过第一处岩角，迎面便是三名界墓修士。
两名元婴。
一名金丹。
为首元婴修士手里正握着一枚暗红长梭。
长梭末端牵出十余条细线，一路连向界楔。
他看到沈砚，脸色骤变。
“是他！”
沈砚脚下星门已经展开。
没有对白。
一步越过二十余丈。
星衡剑直接斩向暗红长梭。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抬手便将长梭向岩壁一拍。
整条通道同时亮起六面黑盾。
沈砚第一剑落下。
黑盾只裂了两面。
苏晚照的寂照剑却从另一侧切入。
青灰剑光没有劈盾。
而是扫向六面黑盾后方连接岩壁的灵力纹。
三条细纹同时失去生机。
黑盾骤然暗去一半。
沈砚第二剑斩下。
轰！
六盾尽碎。
为首界墓修士向后暴退。
另一名元婴则催动暗红长梭，强行把更多力量送向界楔。
外面立刻传来孟河的喝声。
“右侧承力上涨！”
沈砚眼中照因星一闪。
暗红长梭与界楔之间十余条联系尽数浮出。
最粗的不是中央那条。
而是贴着地面的一道。
他忽然收剑。
左手黑弓已经出现。
普通重箭搭弦。
嗡！
箭贴地而出。
界墓修士本能抬盾护住胸口。
箭却从他脚边掠过。
一头钉入地面那道最粗引纹。
轰！
星力炸开。
整条右侧承力纹猛地断了一截。
外面的界楔顿时一震。
“右路掉下去了！”孟河的声音传来。
为首修士脸色骤变。
“杀了他！”
两名元婴同时冲出。
沈砚也已经迎了上去。
星衡剑与第一人的黑刀正面相撞，九路婴元同时爆发。对方境界高出一层，刀势却没能把他压回去。
第二人从侧后方一掌拍来。
苏晚照挡在掌前。
寂照剑一转。
青色生机骤收，灰白寂灭剑意沿掌力边缘切入。
那名元婴只觉护体灵力像被斩掉一截，掌势顿时失衡。
沈砚借这一瞬再开短门。
人影从第一名修士眼前消失。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暗红长梭旁。
剑落。
长梭断成两截。
整个右侧通道所有暗红细线同时熄灭。
中央空腔传来一声巨响。
界楔下沉速度骤减。
“右路断！”孟河喝道。
几乎同时。
左侧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枪鸣。
大片苍青光芒从另一条通道深处爆开。
池龑的声音随后传来。
“左边也断了。”
沈砚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还是这个人。
从来不需要等别人替他收尾。
界墓修士却没给他们喘息时间。
为首元婴眼见两路被断，竟直接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暗红血光沿经脉冲入岩壁。
沈砚眼神一沉。
又是自毁。
可这一次，对方不是要炸人。
照因星下，那道血光正绕开已经断裂的长梭，直接向中央界楔延伸。
“他要用自己续路！”
苏晚照已经一剑斩出。
灰白剑意先一步落在对方胸前。
血光并未完全停下，却出现了一瞬迟滞。
一瞬足够。
沈砚星衡剑直刺。
剑尖不是心口。
而是血光与岩壁接触的位置。
星力爆开。
那条刚刚重新建立的承力联系被硬生生截断。
为首修士身体一晃。
苏晚照反手一剑拍在他肩侧，将人震倒。
另一名元婴想退。
沈砚短门一开，直接挡在通道出口。
“想去哪？”
对方没有回答。
黑刀暴起。
三息后。
刀飞。
人倒。
苏晚照已经以封灵索将两人锁住。
“留活口？”
“留。”
沈砚道，“这次有时间。”
中央空腔里，界楔已经停住。
但没有上升。
岳长老与孟河正在联手切外围最后几条牵引。
池龑从左侧通道出来，肩头多了一道不深的刀口。
看到沈砚脚边两个活口，他挑了挑眉。
“你现在喜欢抓活的了？”
“偶尔。”
“我那边没有。”
“都死了？”
“有两个不想活。”
池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我成全他们。”
苏晚照看了池龑一眼。
“伤口里有暗红晶屑。”
池龑动作一顿。
她已经递过去一个小玉瓶。
“先洗掉。”
池龑接过。
“多谢。”
没有多余客气。
三人一同回到中央。
界楔外围七道槽纹已经熄灭五道。
剩下两道却不是连向左右通道。
其中一道扎在主脉表层。
另一道——
竟然延向第三入口。
孟河脸色不好看。
“最后一条承力从里面过来。”
岳长老站在第三入口前。
始终没有进去。
“刚才两路都断的时候，这条反而亮了。”
沈砚走近。
照因星再次开启。
界楔与第三入口之间，明明存在一条正在输送力量的暗红联系。
可这条联系一到入口边缘便突然消失。
不是继续延伸。
也不是被挡住。
就是消失。
沈砚往前一步。
池龑横枪拦住他。
“我进去过。”
“再往前三丈。”
沈砚点头。
“我知道。”
“所以先不进。”
他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胆大硬闯。
而是蹲下身，看向界楔与第三入口之间最后一段仍然可见的联系。
“既然里面的东西看不见，就先断外面能看见的。”
岳长老道：“怎么断？”
沈砚抬头看向界楔。
“把它拔起来。”
孟河皱眉。
“最后一条还在送力。”
“就是因为还在送。”
沈砚指向主脉表层那道已经快要扣住节眼的槽纹。
“它现在两头都要顾。”
“一头往主脉里扎。”
“一头从第三入口接力。”
“我们只要让它离开主脉，第三道就必须暴露更多力量来拉。”
岳长老目光微动。
“逼它自己露出来。”
“对。”
这一次，主持权重新回到赤沙阵司。
岳长老连续落下七枚阵钥。
四周稳定赤晶主脉的阵塔同时转向。
不是压。
而是向上托。
孟河与赤沙阵师负责界楔外围。
池龑站到左侧。
沈砚站右侧。
苏晚照则守在主脉节眼附近，防止界楔拔离时暗红侵蚀继续向赤晶深处扩散。
“起！”
岳长老一声令下。
整个地下空腔轰然震动。
近百丈界楔第一次向上移动。
一尺。
两尺。
第三入口没有反应。
界楔再起三尺。
那条消失在黑暗里的承力联系骤然绷紧。
沈砚眼中的照因星亮到极致。
入口边缘依旧空白。
可下一刻——
三丈深处。
忽然多出一个东西。
不是人。
而是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从纯粹黑暗里伸出，五指扣住一根原本不存在的黑色锁链。
锁链另一端。
正连着界楔。
池龑眼神骤冷。
“就是它。”
苍白手掌猛地一拉。
刚刚升起数尺的界楔骤然下沉。
赤晶主脉表层轰然裂开。
苏晚照寂照剑落下。
一片青色剑光沿裂口铺开，先护住节眼周围尚未被侵蚀的赤晶。
岳长老暴喝：
“再起！”
所有阵塔同时发力。
沈砚却盯住了那只手。
照因星仍然看不到手臂后方有什么。
但手。
锁链。
界楔。
这三者已经进入同一个现实接触。
足够了。
他抬起黑弓。
这一次。
取出的不是普通重箭。
而是那支一直未动用的高阶封存战箭。
池龑看见了。
“有把握？”
沈砚拉开弓弦。
“现在有。”
星力灌入箭身。
照因锁定锁链。
定命星同时亮起。
不是决定那只手一定会死。
而是把这一箭的结果压向一个极小目标——
锁断。
嗡！
箭离弦。
乌光贯穿数十丈地下空间。
苍白手掌猛地收紧。
黑色锁链骤然向第三入口缩回。
可箭已经到了。
轰——！
封存战箭在入口边缘炸开。
整条黑色锁链从中崩断。
那只苍白的手也被爆开的星力撕掉两根手指。
没有血。
断口里只有一片漆黑。
手掌猛地缩回第三入口。
下一刻。
那片从池龑枪意中“消失”过的黑暗第一次出现波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过头。
沈砚心头骤然一寒。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影。
只有一道极短的注视感。
照因星本能追了过去。
什么都没抓到。
随后第三入口骤然坍缩。
那条已经断裂的黑锁也彻底消失。
“现在！”
岳长老厉喝。
失去最后一条外力牵引，界楔终于被赤沙主阵整体托起。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最后整根拔离赤晶主脉。
轰！
近百丈暗红巨楔砸入提前准备好的封界石台。
七层封禁同时落下。
西部赤晶主脉的震动开始减弱。
远处那道冲天暗红光柱也一点点散去。
赤沙界这一楔——
拔出来了。
池龑把长枪往肩上一扛，看着被封住的巨楔。
“赶得还算及时。”
沈砚放下黑弓。
弓弦仍在轻颤。
那支高阶封存战箭已经彻底消耗。
他看向第三入口。
那里重新变成一片普通的暗。
可地面上，留着一截只有半尺长的黑色锁链。
刚刚被那一箭斩断后，没有随手掌一起消失。
孟河走近。
没有直接碰。
岳长老则立即命人加封。
苏晚照站在封禁外，看了片刻。
“它没有血。”
“嗯。”
沈砚望着那截锁链。
照因星能够看见它刚刚连接过界楔。
也能看见被箭斩断的结果。
可再往前追——
什么都没有。
池龑也走了过来。
“你看不到？”
沈砚沉默了一瞬。
“看到一半。”
池龑没有继续问。
只看向第三入口。
“那就先记住这一半。”
沈砚点头。
赤沙界上方，最后一层暗红天光彻底熄灭。
而地下这截没有正常来路的黑锁，第一次被他们真正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