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界西部主脉重新稳定下来时，天色已经偏西。
近百丈界楔被七层封禁压在地下石台中央，赤晶主脉则由阵司接手修复。被界楔擦过的节眼虽然裂了数处，好在真正的承力结构没有被扣死，三千余里的矿脉灵压正在缓慢回升。
沈砚没有继续留在界楔旁。
真正被送进临时封验室的，是那截半尺长的黑色断链。
三名赤沙阵师、一名器师，再加上岳长老亲自坐镇。断链悬在四重隔绝阵中央，表面没有任何灵光，乍看之下甚至像一截被火烧黑的普通铁索。
可第一道鉴材术落上去时，阵盘直接乱了一瞬。
负责器道的老者重新校过阵盘，又试了一次。
结果相同。
“不是赤沙界常见灵材，也对不上霜河、青霖送来的材谱。”
岳长老问：“能判断品阶？”
老者摇头。
“不能。”
他没有强行给出结论，只把断链表面放大。被高阶战箭轰断的位置极为整齐，内层并非金属纹理，而是一层层极细的黑色结构，像被压在一起的丝。
池龑抱枪站在一旁。
“我只关心一件事。”
“这东西怎么让我的枪意少了一截？”
器师看了他一眼。
“这就不是器材能回答的了。”
沈砚一直没有说话。
照因星下，断链与赤沙界楔之间的联系依旧清晰。
它曾经承力。
曾经被苍白手掌握住。
曾被封存战箭斩断。
这些已经发生过的结果全部存在。
问题出在另一端。
一旦顺着锁链继续往那只手的方向追，所有痕迹都会在同一个位置终止。
没有远去。
也没有转向。
只是到那里为止。
岳长老注意到他的神色。
“还是追不到？”
沈砚点头。
“断在同一个地方。”
“能判断是谁主动切的吗？”
“不能。”
他收起照因星。
现在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看不到。
没必要为了得出一个答案，把猜测强行写成事实。
岳长老也没有再追问，只向旁边阵师道：“暂记为特殊断迹。黑链、界楔、第三入口分别封存，三份记录分开存档。”
池龑把枪重新背到肩后。
“所以忙了半天，只知道这玩意不正常。”
沈砚看他一眼。
“你进去之前知道得更多？”
池龑想了想。
“那倒没有。”
“所以没白忙。”
“你现在越来越像阵院的人了。”
苏晚照站在另一侧查看赤晶节眼的损伤记录，闻言抬起头：“他若真进阵院，最多待三天。”
池龑问：“为什么？”
“嫌他们拆东西太慢。”
沈砚没接这话。
因为封验室外忽然响起了急促脚步。
一名赤沙阵官推门而入，手中托着刚从霜河送来的黑铜板影像。
“第四槽亮了。”
屋内几人同时转身。
此前七道界楔槽中，青霖、霜河、赤沙已经能够确认。余下四道只有残缺界标与时印码，一直无法对应具体世界。
现在，最左侧第四槽重新亮起。
而且不是暗红。
是一种急促闪烁的黑红色。
岳长老立刻走向阵台。
“对应上了吗？”
“刚对应到一半。”
阵官把另一道传讯放大。
来源不是某一座界域阵司。
而是跨界散修商路的联合转讯。
一支临时护航队在白渊界外侧航路遭到袭击，袭击者共有六人，使用的灵舟没有正式界旗，船腹内拖着一只长达十余丈的黑色封匣。
护航队原本不准备纠缠。
有人却在交手时劈开了封匣外层。
里面露出的东西——
与赤沙界楔外层纹路高度相似。
池龑眼神一变。
“谁劈开的？”
阵官把传讯最下面的名字放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
启锋。
沈砚目光顿时停住。
传讯后面还有一段留声。
显然是启锋本人说的。
背景里风声很大，还有兵器碰撞后的余响。
“黑衣服，黑墓门的牌子，拖着一口十几丈长的黑匣。”
“我砍开看了一眼，里面像根没长成的大钉子。”
“有两个想把东西炸了，被我先砍了。”
声音停了一下。
“现在东西在白渊界东渡外三十里。”
“散修盟的人正在守。”
“你们若见过一样的，回个准话。”
最后一句明显不是正式公文。
“别让一群阵师研究三天再回我。”
封验室安静了一瞬。
池龑忽然笑了一声。
“还是这个脾气。”
沈砚也笑了。
“至少东西留下了。”
苏晚照已经把白渊界的传讯图放到黑铜板第四槽旁。
两边的残缺界标一对。
不需要再猜。
完全吻合。
第四处界楔目标——
白渊界。
而且与青霖、赤沙不同，那一根还没有真正埋入世界主脉，就在运输途中被启锋截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第一次抢在界墓前面。
岳长老立即道：“把赤沙界楔外纹记录发给白渊。”
“提醒他们不要直接拆封匣。”
阵官刚准备传讯，黑铜板影像忽然震了一下。
所有人动作同时停住。
第四槽之后。
第五槽亮了。
第六槽紧随其后。
最后连第七槽也浮出极淡红光。
不是完整开启。
只是同一瞬间的脉冲。
七道槽纹第一次同时出现在铜板上。
青霖那一道已经断裂。
霜河失去外哨后黯淡。
赤沙刚刚被拔楔，光芒正在下降。
白渊第四槽则因为楔胎尚在，持续闪烁。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最后三道。
它们此前几乎没有反应。
现在却同时亮了。
孟河的传讯紧接着从霜河送来。
声音很急。
“黑铜板刚刚自行接收了一次外部回讯。”
“不是我们触发的。”
“七槽同时响应。”
“内部计时晶全部加速。”
岳长老问：“能判断什么意思？”
“不完整。”
孟河那边停顿片刻。
“只能确认，它们原本分开的几个时间节点被改了。”
“全部提前。”
池龑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界墓知道外哨丢了。”
沈砚看着七道槽纹。
先是青霖巨楔被拔。
再是霜河外哨被毁。
赤沙界楔刚刚失手。
白渊连楔胎都没能送入地下。
如果他是对面的人，也不会继续按照原来的速度慢慢埋。
苏晚照道：“剩下三处还不知道在哪里。”
“所以先保住能确定的四处。”岳长老迅速下令，“赤沙这一根已经拔出，青霖已经封存，白渊的楔胎没有入脉。霜河此前只是中转哨，目前没有发现真正入脉的界楔。”
阵官问：“白渊需要支援吗？”
岳长老没有擅自替另一界安排人。
“先等白渊界域阵司正式回讯。”
话音未落，传讯阵便亮了。
不是白渊。
是青霖。
周崇岳的影像出现在阵台上。
“出事了。”
仅三个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身后的主阵楼正在剧烈震动。
远处十二道封泽光柱再次升起。
“青霖那根被拔出来的界楔，刚才自行启动了一次。”
沈砚眉头一皱。
“已经封住还会动？”
“不是往下扎。”
周崇岳抬手把一幅实时阵图送过来。
被封在青霖泽上空的黑红巨楔没有重新接触主脉。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楔体内部。
原本已经断裂的七道牵引槽，竟同时亮了一瞬。
随后，向外发送了一道极强的空间波动。
“它在呼应别的界楔。”沈砚道。
周崇岳点头。
“青霖阵院也是这个判断。”
下一刻，他又放出第二张图。
并非青霖。
而是赤沙。
岳长老身后的主脉阵盘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亮起警光。
封存在石台上的赤沙界楔也开始震动。
众人猛地转身。
隔着数重阵壁，依旧能听见一声低沉嗡鸣。
池龑抓住长枪。
“刚拔出来就不安分？”
沈砚没有看界楔。
他的目光落在黑铜板七道槽纹上。
青霖。
赤沙。
两根已经被拔出的界楔，同时响应。
白渊运输中的楔胎也仍在闪。
说明这些东西彼此之间，从来不只是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
它们本就是一套东西。
如果七处全部入脉——
结果绝不只是七个世界各出一次事故。
沈砚识海中，镇世星外围的四个节点忽然同时震了一下。
山河。
根林。
界阵。
众修。
四者之间，原本彼此独立的几条星纹第一次缓慢向外延伸。
不是增加第五个节点。
而是在尝试把四点连接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沈砚心头微动。
一界可以有自己的承力结构。
那么七界呢？
若有人能用七根界楔让七个不同世界同时发力，它们之间必然存在一个更高层级的共同结构。
“沈砚？”
苏晚照叫了他一声。
沈砚回过神。
“不能只看每一根楔。”
众人看向他。
“它们在互相回应。”
“界墓提前的不是三个单独计划。”
沈砚指向七槽铜板。
“是整套东西。”
岳长老神色凝重。
“你是说，剩下三处即便还没找到，也可能已经开始动了？”
“很可能。”
沈砚没有把“很可能”说成事实。
“但有一件事能确定。”
“他们已经不打算慢慢来了。”
几乎就在此时。
白渊界回讯终于抵达。
不是阵司公文。
启锋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这一次背景里没有风。
只有一声极沉的金属撞击。
“沈砚。”
“你们回得够快。”
随后传来一阵刀锋出鞘的轻鸣。
“坏消息。”
“这根大钉子刚才自己醒了。”
“更坏的是——”
启锋停了一瞬。
“来抢它的人到了。”
传讯另一端，骤然响起一声爆鸣。
紧接着是启锋已经远去的声音。
“先打。”
“活着再聊。”
传讯断了。
池龑长枪已经落入手中。
“白渊怎么走？”
沈砚抬头。
周崇岳与岳长老同时看了过来。
没有人需要解释他想做什么。
白渊界拥有正式东渡。
而霜河、赤沙与白渊之间都有长期贸易航线。
更重要的是——
启锋手里那一根楔胎尚未入脉。
这是目前唯一能够完整抢下来的界楔。
沈砚掌中的行天星已经亮起。
岳长老道：“我去调白渊现行时印。”
池龑却看向沈砚。
“这次别让我等半个时辰。”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先跟得上。”
池龑笑了一声。
“行。”
苏晚照已经走向阵门。
封验室外，赤沙界楔的震动越来越重。
远处天际，一道刚刚散去不久的暗红光柱，竟再次浮现出极淡轮廓。
而黑铜板上。
七道槽纹。
全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