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不知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林默的腦回路像高速運轉的引擎，線索、人名、日期在腦子里反復翻滾，發出細碎的金屬踫撞聲。他知道這種狀態不能持續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極限的，就像後頸的能量條一樣，用一點少一點，耗盡了就得停下來充電。但他停不下來，每閉上眼楮就會看到父親信封上那三個字，給小默……像三塊燒紅的鐵印在眼皮上。
整理完所有證據已經是傍晚，夕陽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雲層像被火烤過的棉花，邊緣泛著金光。林默在屋里悶了一整天，腦袋脹得像塞了棉花，眼楮干澀發疼，需要出去透透氣。他跟甦曼說了一聲，下樓走到小區中心廣場上。
有風從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他在心里默默梳理著所有的線索，像在腦中展開一張巨大的蛛網圖，張懷民在中心，阿奎、陳有貴、馮德明、周正清像蛛網上的節點，每個節點之間用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著。但蛛網越密，也意味著他離核心越近，危險就越大。每多一條線索，蛛網就密一層，張懷民能騰挪的空間就小一分。這個認知仿佛一根冰涼的針，扎在他後腦勺的某個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廣場是礦家屬院最大的公共空間，水泥地面上畫著褪色的羽毛球場地線，四周種著法國梧桐，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個廣場罩在一片斑駁的綠蔭里。傍晚時分，廣場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一撥是六個天天跳廣場舞的退休大媽，穿著統一的紅色運動衫，領頭的李大媽叉著腰，嗓門大得能穿透三棟樓，喊︰這廣場是小區公共地方，我們老人健身憑什麼不讓跳？天天在家坐著等死啊？另一撥是一對陪讀的中年夫妻，男的穿著起球的舊毛衣，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來；女的抹著眼淚，眼線花了，黑色的淚痕掛在臉頰上，聲音又尖又碎︰我兒子明天就高考模擬了，天天吵得睡不著，你們有沒有點公德心？孩子考不上大學你們負責啊？
風從角落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他站起來時膝關節 嗒響了一下，腿蹲麻了，血液循環恢復的一刻帶來一陣細密的針刺感，像有無數氣泡在皮下升騰。他跺了跺腳，等酸麻過去，然後彎腰把背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里的文件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部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文件扔下。
兩撥人越吵越凶，李大媽把音箱音量又調大了一格，刺耳的音樂在廣場上炸開，好像一顆聲音炸彈。陪讀男人沖上去要關音箱，被幾個大媽圍住推搡，女人在旁邊哭得直跺腳。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的勸架有的看熱鬧，廣場上亂成一鍋粥。
林默本來只是路過，但看到那個陪讀女人哭得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微微動了一下。他走過去，先拍了拍陪讀男人的肩頭，用一種不卑不亢的語氣說︰兄弟，別急，我來幫你說說。然後轉向李大媽，沒有擺架子，而是笑著說︰李嬸，我是林默，林礦長的兒子，小時候您還給我蒸過花卷呢。您看這樣行不行，音響音量調小一半，跳舞時間提前到六點半結束，讓娃們能安心復習。孩子們高考是大事，咱們老人健身也是大事，兩頭都不能耽誤，對不對？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里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李大媽一看是林礦長的兒子，態度立刻軟了三分，嘀嘀咕咕地說也不是不讓娃學習，就是這地方就這麼大。又幫著出了個主意，把音箱朝東轉個方向，聲音往空地那邊傳，不直沖樓上。幾番調解下來，雙方都下了台階，陪讀夫妻千恩萬謝地走了，大媽們把音量調小了，繼續跳她們的舞，只是動作輕柔了不少。
糾紛散了之後，林默站在廣場邊的石凳旁，本打算抽根煙就走。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暉，恰似一道正在愈合的傷口。法國梧桐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混著遠處廣場舞的 音樂聲和近處石凳上幾個大媽歇氣時的閑聊聲，構成了一幅再尋常不過的小區傍晚圖景。
可就在他轉身準備走的時候，幾句細碎的嘀咕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里，像幾根細針，不疼，但扎得準。
我那五萬塊什麼時候能取出來啊，兒子下周就要買房交首付了。一個聲音說，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別急啊，王姐說了，再拉兩個人進去就能提前提現，月息三分呢，比存銀行強十倍。另一個聲音回答，語氣輕松但不踏實。
我怎麼這兩天心里總突突呢，你說不會出事吧？
怕什麼，人家都說了掛靠在張總礦業公司名下，還能跑了？張總那可是咱們礦上出來的，有礦有公司，還能坑咱們這幾萬塊錢？
林默的腳步聲頓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煙灰掉落下來，落在鞋面上他都沒有察覺。張總礦業公司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原本平靜的思緒里，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張總，張懷民？鷹嘴崖礦的張懷民？他在退休老人中間搞什麼？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到了石凳的另一頭，掏出手機假裝刷屏幕，耳朵卻豎了起來，把那幾個大媽的每一句話都收進了腦子里。
廣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除了跳廣場舞的大媽們，還有遛彎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小孩、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以及像林默一樣出來透氣的中年男人。人聲、音樂聲、孩子的笑聲和遠處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嘈雜而溫暖的背景音，是獨屬于小城鎮傍晚的聲音，帶著煙火氣和人情味。空氣里飄著炸串的油香、烤紅薯的焦甜和不知哪家炒菜的蒜香味，三種味道在晚風中交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默在石凳上坐下，點了一根煙，看著舞隊在大媽們的音響里扭動腰肢。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注意到一個細節；廣場邊緣的幾張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他們沒有跳舞，也沒有聊天，只是呆呆地坐著，目光渙散，表情像蒙了一層灰。其中一個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有紅色的印章，恰似模糊的收據或者合同。她的嘴唇在動，像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太小，被廣場舞的音樂蓋住了。
林默的注意力被那幾個跳舞的大媽吸引了過去。她們跳的是一支改編過的民族舞，動作不算整齊，但勝在熱情高漲，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汗水和笑容。音響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歡快而俗氣，歌詞里唱著好日子好風光，和礦家屬院灰撲撲的環境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正在這當口候，他听到了那幾個大媽的對話。她們跳完一曲，站在邊緣喘氣，其中一個胖胖的、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大媽擦著額頭上的汗，聲音大得像在廣播︰我跟你說，張總那個理財真靠譜，我上個月投了五萬，這個月利息就到賬了，一分不少。你要是投，我幫你介紹，走我的關系還能多加半個點。
另一個大媽猶豫著說︰真的假的？我老伴兒說天上不會掉餡餅。
紅衣大媽一拍大腿︰你老伴兒那是什麼年代的想法？現在是什麼年代？張總是咱們礦上出來的，有礦有公司，還能坑咱們這幾萬塊錢？他那個是內部福利，外面的人想投還投不了呢。
林默听到兩個字的時候，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煙灰掉落在膝蓋上，他沒有拍掉，而是微微側過身子，把耳朵的方向對準了那幾個大媽。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獵人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