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把那几个大妈的对话碎片一片片送进林默的耳朵里，他像拼拼图一样把它们在脑子里组合起来，越拼越觉得不对劲。
月息三分……年化利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六，远超国家规定的合法借贷利率上限。任何一个正常的理财产品都不可能给出这么高的利息，除非它根本不是理财，而是一个用后来者的本金支付先来者利息的庞氏骗局。
再拉两个人进去就能提前提现……典型的拉人头模式，和传销的结构如出一辙。先投钱的人拿到后来的投资者的本金作为，尝到甜头后大力拉更多人进来，资金链一旦断裂，最后进场的人血本无归。
挂靠在张总矿业公司名下……用张怀民的企业做信用背书，让老人们觉得钱投在了一个有矿有公司的大老板名下，跑不了。可张怀民的钱是什么钱？是偷挖黑矿赚的脏钱。他把脏钱洗白的手段之一，可能就是这个所谓的养老理财。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直觉，他可能意外撞见了清道夫洗钱网络的一个末端接口。之前他一直在查二十六年前的旧案，查来查去都是过去的事，证据在发霉，证人在死去，像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找水。可现在，眼前的这件事是正在发生的，是活的，是此刻正在进行中的犯罪。如果他能在正在进行的犯罪中抓到清道夫的手，那比任何旧证据都有力。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站起来，走到李大妈旁边，笑着搭话：李婶，刚才听你们说的那个投资项目，听着挺不错的，我姨妈也有些闲钱想理财，能帮我问问吗？
李大妈一听有人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把音量又压低了几分，左右看了看，才说：是咱们舞队的领队王姐介绍的，叫什么鹰嘴崖新矿养老理财，说张怀民张总开新矿，缺周转资金，给内部老人的福利，月息三分。我先投了五万，第一个月真给了三千利息，一分不少，我现在又投了三万进去。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王姐？
三分月息，第一个月就兑现了。林默在心里默念。庞氏骗局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早期的投资者确实能拿到回报，这些成功案例成了最好的广告，吸引更多人投钱。可这些回报不是来自真正的投资收益，而是来自后来者的本金。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新进来的钱不够支付利息了，整个骗局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崩塌。
李婶，这事您先别跟别人说，我帮我姨妈打听清楚再说。林默笑着拍了拍李大妈的手，投资这种事，谨慎点好。
他快步走回职工宿舍，苏曼正对着电脑核对证据清单，听到他进门抬头问：刚才楼下闹什么呢？解决了？
林默把路上听到的理财的事跟她说了。苏曼皱着眉关掉文档，翻出手机里存的本地公安的预警通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一条上个月发布的通告，递给林默看：你说的这个我见过，上个月县公安局就发了预警，说有一伙骗子流窜到周边区县，专骗退休老人的养老钱，打着本地企业投资的旗号搞非法集资，已经有好几个村子的老人上当了。你看这条，犯罪分子通常以高息为诱饵，以本地知名企业为信用背书，先按承诺支付利息获取信任，再诱导追加投资或拉人头，最终卷款跑路
林默拿过手机仔细看了预警通报的每一条特征描述，越看越觉得吻合，高息诱饵、本地企业背书、先付息获取信任、拉人头，这分明就是李大妈描述的那个养老理财。
可预警里说的是流氓骗子林默指着屏幕说，但我听到的是张怀民矿业公司的名字。如果是流窜骗子，他们用假名假公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可张怀民是本地人，他的公司是注册在册的真公司，他不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要的是长期稳定的资金来源。这说明什么？
苏曼的眼睛亮了：说明这不是普通的流窜诈骗，这是张怀民自己搞的，或者至少是他授权搞的。他在用养老理财的壳子，做洗钱的事。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犹如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我们可能找到了清道夫在本地的一个活的钱袋子。\
林默没有立刻回去找苏曼，而是在广场上又待了一会儿。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图。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清苦气味和远处煤场的煤灰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这座小县城的独特气息，既有生活的味道，也有工业的痕迹，如同一个半农半工的小镇在暮色中发出的叹息。
他沿着广场边缘走了一圈，数了数坐在长椅上和站在舞队外围看热闹的老人，大约有三十多个。如果这些人里有一半投了钱，按每人五万算，就是七八十万。加上其他小区和社区的投资人，总金额可能达到数百万甚至上千万。这么多钱，如果是正常的理财产品，应该有银行托管、有风险提示、有合同和发票。但红衣大妈说的是走关系内部福利多加半个点……这些词指向的不是正规理财，而是非公开的、靠人情和信任维系的地下集资。
你说他还会动手？赵刚的声音紧了起来。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红线把三个案发现场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看这个规律，他的作案半径在缩小。
越来越大胆？
越来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他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在这个范围内。
回到宿舍后，林默把分析结果跟苏曼说了。苏曼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是她在林默出门的时候查的工商信息。
张怀民名下有三家公司，苏曼把材料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一家矿业公司、一家贸易公司、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投资咨询公司是去年新注册的，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陈有贵，不是张怀民。但陈有贵是张怀民贸易公司的监事，两个人有商业关联。
投资咨询公司，林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拨开迷雾看到轮廓的笃定，这就是那个的壳子。张怀民用投资咨询公司的名义吸收资金，承诺高息回报，实际上是在集资。但关键问题是，他集这些钱做什么？如果只是挥霍，那庞氏骗局迟早会崩盘。但张怀民不是挥霍的人，他是有目的的。
你是说他在洗钱？苏曼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默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步伐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像心跳，如果是洗钱，那他吸收的不仅仅是本地老人的养老钱，还有来自其他渠道的赃款。他把这些钱混在一起，通过投资咨询公司的账户转出去，最终流向清道夫在境外的账户。老人们的钱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的钱被当作，让整个资金流看起来像正常的民间借贷，而不是犯罪所得的洗钱通道。
苏曼的脸色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些老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被用来洗黑钱。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理财，实际上是在帮犯罪分子转移赃款。
这就是清道夫的高明之处，林默的声音低沉，像远处滚来的闷雷，他们从来不会直接接触受害者，而是通过张怀民这样的本地人、王姐这样的中间人、投资咨询公司这样的合法外壳，一层一层地隔开自己和犯罪行为。等骗局崩盘了，老人们找不到清道夫，只能找张怀民；张怀民被抓了，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做生意亏了本，不是故意诈骗。而清道夫早已拿着洗干净的钱，消失在境外的某个角落里了。
窗外传来广场舞最后一曲的余音，音乐渐渐弱了，状若一条河流入了大海，消融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