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默按李大媽的指引，在剛清理干淨的老文化站廣場找到了帶著舞隊排新舞的王姐。王姐四十出頭，個子高挑，穿著一件紅色舞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皮膚保養得不錯，但眼角的細紋和法令紋出賣了她的年齡，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會加深，像紙張被折疊後留下的痕跡。
林默假裝是替自己遠房的姨媽打听投資的事，湊過去跟王姐搭話，笑著遞了根煙。王姐接了，指甲涂著鮮紅的指甲油，夾煙的姿勢很老練，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夕陽的光線里拉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王姐，我听李大媽說你這邊有個挺好的投資項目，我姨媽攢了十萬塊養老錢，存銀行利息低，想問問還能投不？林默的語氣輕松隨意，像一個普通的咨詢者，沒有任何審視和質疑的成分。
王姐的臉上堆起標準的熱情笑容，那種笑容林默在共情之眼下看得一清二楚，表面是親切，底下是一層薄薄的算計，像裹了糖衣的藥丸。她開始滔滔不絕地給他講項目的細節︰張懷民張總的礦業公司最近在開發新礦，手頭緊，需要周轉資金，所以面向礦上的老職工和家屬發了一期內部福利理財，月息三分，存十萬每月拿三千利息，一年下來三萬六，比存銀行死期強太多了。
你看我自己的錢都投進去了，王姐拍了拍心口，聲音里帶著一種我還能騙你嗎的真誠，先投了八萬，第一個月利息到賬了，一分不少，我又追加了五萬。你看，她掏出手機翻出銀行轉賬截圖給他看，上面清晰顯示著每月按時到賬的利息金額。
林默看著那些截圖，共情之眼同時在工作。王姐的情緒比他預想的要復雜，她不是單純騙子那種心虛和貪婪，她的表層是自信和熱情，但底層有一層不易察覺的焦慮，好似一條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她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清楚這個的底細，她可能真的以為自己在幫老人們做一件好事，同時自己也能賺點提成。但她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否則不會在介紹的時候反復強調張總的礦跑不了放心這些詞，人在心虛的時候才會反復強調讓人放心。
我干這行二十年了，趙剛掐滅煙頭，又立刻點了一根，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對手。
周清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的手法太干淨了，幾乎不留痕跡。
不是不留，林默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兩人，是他在享受這個過程。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表演。
趙剛和周清同時看向他。
王姐，這個理財安全嗎？我姨媽的養老錢，要是出了問題可不得了。林默故意追問了一句。
安全！怎麼不安全？王姐的聲音高了半個調，但語速加快了，這是防御性反應的信號，張總什麼人你不知道？鷹嘴崖礦出來的，有礦有公司，在咱們這地方幾十年的名聲了。再說了，又不是張總個人收錢，是走公司賬戶的，簽合同的，有法律效力的。你要不信，我可以把合同樣本給你看看。
林默注意到她說張總什麼人你不知道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微妙的變化，不是在陳述事實，而是在說服自己。共情之眼傳來的信號也印證了這一點︰她的自信恰如一面鼓，敲得越響，里面的空腔就越大。
他笑了笑，沒有再追問，只說回去跟姨媽商量商量。離開的時候，他回頭瞄了一下廣場上的王姐，她站在舞隊前面，正揮著手臂領舞，紅色舞裙在夕陽下恍若一面旗幟，鮮艷而招搖。可她的背影在林默眼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挾著個扛著太重的東西卻不敢放下的人。
回到宿舍，林默把了解到的情況跟甦曼說了。甦曼在電腦上查了張懷民名下的礦業公司，發現公司確實存在，注冊地在縣城工業園區，法人代表是張懷民的一個遠房親戚，不是張懷民本人。這很關鍵，法人不是張懷民，意味著如果出了事，張懷民可以從法律上撇清關系，說他跟這個項目無關。
這是一個設計好的防火牆。林默說，張懷民不直接收錢，不直接出面，通過王姐這樣的中間人去拉人，錢打進公司賬戶，法人是他親戚，就算將來暴了，他可以說自己不知情，把責任推給親戚和中間人。可錢最終流向哪里？這才是關鍵。\
王姐的舞隊排練結束後，廣場上的人散了大半。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余暉，恰如一道正在愈合的傷口。路燈亮了起來，橙黃色的光在水泥地面上畫出一個個圓形的光斑，光斑里有飛蟲在盤旋，像微型的龍卷風。
林默幫王姐搬完音箱，趁機又聊了幾句。王姐是個爽快人，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市場里練出來的利索勁兒，但林默注意到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向別處，像在確認周圍沒有不該听到的人。她的手指甲涂著鮮紅的指甲油，但指甲根部有咬過的痕跡，那是焦慮的人才有的習慣，嘴上說得好听，身體卻在出賣她。
王姐，林默裝作隨意地問，這個理財項目，是張總自己搞的，還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操持？
王姐的笑容頓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但林默捕捉到了。她很快恢復了熱絡的表情，擺擺手說︰就是張總自己的事，他能有什麼背後的人？你問這些干嘛，是不是想投又怕不靠譜？我跟你說，你要是想投就趁早，名額有限，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林默笑著應付了兩句，心里卻記下了那個停頓。王姐知道的不止她說的這些，她的身體語言已經出賣了她，咬指甲是焦慮，眼神飄忽是警覺，笑容停頓是心虛。她不是單純的中介，她知道這個理財項目的某些內幕，但她選擇了不說。
回到宿舍，林默把王姐的情況跟甦曼說了，然後打開電腦查了張懷民投資咨詢公司的工商資料。注冊資本五百萬，認繳制，實繳為零，這意味著公司賬上根本沒有五百萬的注冊資本，它只是一個空殼。經營範圍寫著投資咨詢、財務顧問、企業管理，沒有任何金融牌照，不具備吸收公眾存款的資質。
典型的非法集資，林默指著屏幕上的工商信息，聲音帶著一種外科醫生發現腫瘤時的冷靜，沒有金融牌照，沒有銀行托管，沒有風險提示，全靠中間人拉人頭、承諾高息回報來吸收資金。這種模式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崩盤，區別只是崩在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如果張懷民的目的不是靠理財賺錢，而是用理財做掩護來洗錢，那這個盤子可能不會主動崩，他會一直維持著，直到把錢洗夠為止。老人們的利息照付，本金照拿回去，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只有當清道夫不需要這條通道了，或者張懷民出了問題，盤子才會崩。到時候老人們發現本金拿不回來了，才知道自己一直站在懸崖邊上。
我不能讓再有人死了。林默的聲音里有一種少見的緊迫感。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計劃？
今晚我去看守現場。林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如果規律沒錯，他下一個目標在這里。
你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林默拿起了桌上的對講機，但我需要在場。
甦曼的臉色沉了下來，窗外的夜色也沉了下來，兩種沉重疊在一起，讓屋里的空氣變得厚重而壓抑，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