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的陰影似乎動了一下。遠處的山峰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恰如一幅被慢慢沖洗出來的水墨畫，先是近處的樹，然後是中景的山坡，最後是遠處的山脊線，一層一層地從黑暗中浮現。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先是一道極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劃開的一道細口子，然後灰白慢慢變濃、變暖，染上了一層橘紅的邊，最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了。
林默回到職工宿舍的時候，甦曼正對著電腦核對證據清單，桌上攤滿了打印出來的文件和手寫的筆記。听見他進門，她抬頭問︰剛才樓下鬧什麼呢？解決了？林默把路上听到的理財的事跟她說了，從李大媽的月息三分到王姐的張總礦業公司內部福利，一五一十，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角落的昏暗似乎微微一動。這種氣味不好形容，不是腐爛也不是霉變，是一種沉澱了很久的、屬于密閉空間的味道。吸進去之後心跳會不自覺地慢下來，身體在本能地配合周遭的節奏。
甦曼皺著眉關掉文檔，翻出手機里存的本地公安的預警通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找到了那條通告。她把手機遞給林默︰你說的這個我見過，上個月縣公安局就發了預警，說有一伙騙子流竄到周邊區縣，專騙退休老人的養老錢，打著本地企業投資的旗號搞非法集資，已經有好幾個村子的老人上當了。
角落的暗影似乎動了動。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邊，落枕了，轉一下就疼。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灰暗變成全黑，又從全黑開始泛出一線灰白。窗外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中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旋轉，恍若一群被困在光里的微型行星。
第三個了。趙剛把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第三個了！
林默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沒有說話。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人打交道？趙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平時不會流露的焦躁，他在嘲笑我們，每一步都比我們快。
他會犯錯的。林默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所有人都會。
林默拿過手機仔細看預警通報的內容。通報里描述的作案手法和他剛才听到的一模一樣︰以高息為誘餌，以本地知名企業為信用背書，先按承諾支付利息獲取信任，再誘導追加投資或拉人頭，最終卷款跑路。受害群體全部是退休老人，金額從幾萬到十幾萬不等，都是養老錢。
但有一個關鍵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預警里說的是流竄騙子，意味著這伙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用假名假公司，騙完就跑。可林默听到的情況不一樣，王姐說的是張懷民的礦業公司，一個注冊在冊、有實際業務的真實企業，而且張懷民是本地人，不是流竄犯。他不會跑，他要的是長期穩定的資金流入。
這不是流竄詐騙，林默放下手機，聲音變得冷硬，像一塊被夜風吹涼的鐵，這是張懷民自己在搞的。或者說，是清道夫通過張懷民在搞的。流竄騙子的目的是騙一筆就跑，張懷民的目的是持續吸收資金，他在用老人的養老錢洗白偷挖黑礦賺的髒錢。
甦曼的眼楮瞪大了︰洗錢？怎麼洗？
你想想，林默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資金流向圖，張懷民偷挖黑礦賺的是現金，這些錢不能直接存銀行，因為來源非法，一查就露餡。但如果他搞一個養老理財項目，讓老人們把錢打到公司賬戶上，這些錢就變成了合法的投資款。然後他用這些合法的投資款去支付早期投資者的，剩下的錢就可以混在公司的正常營收里，通過做假賬變成合法收入。髒錢進來，干淨的錢出去，中間隔了一層老人的投資款當掩護。
甦曼听明白了，臉色越來越凝重︰那老人們的本金呢？他們的錢最後會怎樣？
龐氏騙局的結局只有一個，林默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含著鉛，資金鏈斷裂。當新進來的錢不夠支付利息的時候，整個騙局就會崩塌。張懷民會卷走所有剩下的錢跑路，老人們血本無歸。二十萬、十萬、五萬，這些退休老人一輩子攢的養老錢、給孩子準備的彩禮錢、看病救命的錢，全部打水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廣場舞的音樂隱約傳過來，歡快的節奏和此刻沉重的氣氛形成了刺耳的反差。那些跳舞的大媽們不知道，她們腳下的地面可能正在塌陷。
這事不能等，林默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種緊迫感，像遠處有的雷聲，必須盡快查清資金流向，看看錢最終去了哪里。如果錢流向了清道夫的賬戶，那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清道夫在本地的那條線。
甦曼點頭，已經在電腦上開始搜索張懷民礦業公司的工商信息了。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窗外，廣場舞的音樂忽然換了一首歌，節奏更快了，像在催促著什麼。
甦曼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了一條信息，本地公安局半年前發過一條預警通告，提醒市民注意高息理財騙局，通告里列舉了幾個常見的詐騙手法︰承諾高額回報、拉人頭返利、沒有金融牌照、資金不進銀行托管賬戶。每一條都和王姐描述的張總礦業公司內部福利完全吻合。但通告發出來之後，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老人們要麼沒看到，要麼看到了也不信，覺得張總是礦上出來的，不會坑自己人。
你受傷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紗布，皺起了眉。
擦傷。林默把袖子放下來。
趙剛在旁邊冷哼了一聲︰擦傷？縫了六針叫擦傷？
不影響工作。
你每次都說不影響。趙剛的聲音有些沖，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傷口裂開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沒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看。
問題在于信任，林默靠在窗框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遠處廣場的方向，那里已經亮起了路燈，昏黃的光在夜色中一如一只只半睜的眼楮，張懷民不是外面來的片子，他是本地人，在礦上干了幾十年，大家認識他、信任他。他利用的就是這種信任，礦上的人覺得老張不會坑咱們，外面的人覺得有礦有公司的人不會為這幾萬塊錢跑路。這種信任是真實的，也是致命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甦曼打印出來的工商資料，用筆在上面圈了幾個關鍵信息︰投資咨詢公司法人陳有貴、監事張懷民關聯貿易公司、注冊地址在工業園區一棟標準化廠房里。然後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從陳有貴的名字指向清道夫三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陳有貴這個名字，在非法集資案里是收款人。在張懷民的礦業公司里是法人。如果他還是清道夫在本地安插的人，那他就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清道夫放在本地的。不管誰坐這個位置，他做的事情都一樣︰收錢、轉賬、消失。
甦曼看著林默畫的圖，眉頭擰得更緊了。她忽然想到什麼，從手機里翻出一條消息︰我之前查清道夫的資料時看到過一個信息，清道夫在各地的通常不會用真名，他們會買身份證、開殼公司、用別人的名字開戶。如果陳有貴只是個買來的身份證名字，那真身根本查不到。
查不到真身沒關系，林默把筆放下，聲音沉穩，好比一塊壓在桌面上的鎮紙，只要能證明資金從投資咨詢公司的賬戶流向了境外，就能證明這是洗錢。洗錢的證據鏈一旦成立，不管陳有貴是誰，張懷民都跑不了。而張懷民一旦開口，就能咬出更多的人。
窗外廣場舞的音樂忽然停了，像有人一下子拔掉了電源。寂靜瞬間涌了進來，填滿了之前被音樂佔據的空間。那種寂靜不是安靜，而是一種突然的、不自然的空，匹敵一個人話說到一半被捂住了嘴。林默和甦曼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楮里看到了同一種東西，緊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