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里有水滴落下的聲調。窗玻璃上映著室內的燈光和自己的半張臉。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手指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和泛黃的色調。翻頁的時候，紙面上有細小的縴維脫落，在台燈的光里像微塵一樣漂浮。每一頁紙都像一片干枯的樹葉，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但上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像二十六年前寫下它們的人把自己的意志刻進了紙的縴維里，讓時間也無法磨滅。
林默沒有聲張，沒有穿警服，也沒有亮明身份。他借著幫忙搬音箱、遞礦泉水的由頭，在廣場舞散場後坐到了幾個投錢最多的老人身邊。他好像一個熱心的晚輩，幫著擇菜、倒水、拉家常，聊著聊著就把話題引到了上面。老人們起初還有些戒備，但林默的態度太自然了，好滲著個真正關心長輩的年輕人，他們的防線很快就松了。
看不見的的角落里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心口的位置悶得慌，像被什麼東西攪著，摻著火氣，對張懷民二十六年累累惡行的憤懣；夾著揪心，對父親吞咽二十六年的心酸；還有一種說不上的焦慮，像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刮碎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他听不清在喊什麼，但知道那個聲音很重要。
他開了共情之眼。
某個隱秘的的角落里有水滴落下的聲音。他起身的一瞬膝蓋嘎吱了一聲，蹲得久了血液循環不暢，血液循環恢復的一刻帶來一陣細密的針刺感，像有無數氣泡在皮下升騰。他跺了跺腳，等酸麻過去，然後彎腰把背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里的文件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頭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文件扔下。
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恐慌和絕望，一股腦全涌進了林默的心里，宛如一扇閘門被打開，渾濁的洪水奔涌而出。不是一個人的情緒，是好幾個人的，層層，交織纏繞，濃得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案卷的邊角卷了起來。風從山谷里灌過來，帶著遠處松林的清冽和近處泥土的潮濕，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種矛盾的感受，既清新又沉悶，裹著個人在深呼吸之後被蒙住了口鼻。天邊的雲層很厚，把月光擋得緊密，整個山腳下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縣城方向零星的燈火，像幾顆掉在地上的星。
投了二十萬彩禮錢的張桂蘭，表面上跟人說不怕，笑起來聲音洪亮，心里天天半夜醒過來哭。那二十萬是她老公下礦二十六年、干了十年外包工、一分一分攢出來的兒子的彩禮錢。她老公的肺是在礦里燻壞的，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種菜，那二十萬是全家二十六年的血汗。兒子三十了，對象談了三個，都是因為拿不出彩禮黃了的，就等著這錢結婚。要是沒了，兒子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她心口天天堵得慌，連飯都吃不下，瘦了十幾斤，可人前還要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
投了十五萬買房款的劉嬸，情緒更復雜。她的錢是兒子在外打工五年寄回來的，每一張鈔票上都沾著兒子在工地上流的汗。她投這個理財是因為利息高，想幫兒子多賺點，可投完之後就開始失眠，每天凌晨三點準時醒，瞪著天花板到天亮。她不敢跟兒子說，怕兒子罵她貪小便宜吃大虧，可那十五萬是兒子五年的命啊，要是打了水漂，她還不如死了算了。林默從她的情緒里讀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那恐懼的形狀渾如一個無底的深淵，她正站在邊緣，風一吹就會掉下去。
投了八萬養老錢的老趙頭，情緒則是一種鈍鈍的麻木。他已經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兒女都在外地，一年打不了兩個電話。八萬塊是他一輩子的積蓄，投進去之後他反而平靜了，不是真的平靜，是一種反正也沒人在乎我的放棄。如果錢沒了，他就少活幾年，省得連累兒女。這種情緒讓林默最難受，因為它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孤獨泡軟了的認命，堪堪一塊泡在水里的餅干，一踫就碎。
還有一個投了三萬的孫奶奶，七十八了，三萬塊是她撿了八年廢品攢的。她不知道什麼是月息三分，只知道王姐說存進去每個月能多拿九百塊，九百塊夠她買一個月的藥。她的情緒最簡單，也最純粹，一種孩子般的信任，近乎一只把手伸進陌生人手里的雛鳥，完全不知道危險。林默從她的情緒里讀到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天真，那天真沁著面薄冰，隨時可能碎裂，碎裂之後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不能讓再有人死了。林默的聲音里有一種少見的緊迫感。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計劃？
今晚我去看守現場。林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如果規律沒錯，他下一個目標在這里。
你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林默拿起了桌上的對講機，但我需要在場。
林默從老人們身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不是因為身體疲憊，而是因為共情之眼傳遞的負面情緒太密集了，像被十幾條繩子同時拽住，每一條都勒著不同的痛處。他扶著廣場邊的石柱站了一會兒，等情緒的潮水慢慢退去，才恢復了常態。
他知道這些老人是受害者，但他們同時也是證據鏈上的重要一環，他們的錢流向哪里，清道夫的觸角就延伸到哪里。保護他們，就是在保護證據；追回他們的錢，就是在切斷清道夫的資金鏈。
他掏出手機給甦曼發了條消息︰查清所有受害老人的轉賬記錄，看錢最終打到了哪個賬戶。重點追蹤資金流向，看有沒有和清道夫相關的線索。\
散場後的廣場變得空曠而安靜，路燈的光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水草在暗流中搖擺。幾個老人慢慢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折疊椅、保溫杯、裝著零錢的布袋，動作遲緩而小心，像是一個不小心就會碎掉的瓷器。他們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和孤獨，像秋天最後幾片掛在枝頭的葉子，隨時可能被風吹落。
林默坐在其中一個老太太身邊，幫她把掉在地上的圍巾撿起來。老太太接過去，道了聲謝，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事，她姓周，今年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她把攢了十多年的養老錢八萬塊全投進了張總的理財項目里，就等著每個月的利息到賬後給自己買藥。她有高血壓和糖尿病，每個月藥費要四百多，如果沒有那筆利息，她連藥都吃不起。
小伙子，你說這個理財靠譜吧？老太太問，渾濁的眼楮里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期盼，像孩子在問大人明天會好嗎。
林默張了張嘴，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靠譜，是騙她；說不靠譜，她會恐慌。他只是笑了笑，幫她把圍巾圍好，說了句您保重身體就起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靠著廣場邊的一根水泥柱子站了一會兒。共情之眼傳遞的情感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不是一個人的情感，是好幾十個人的，混在一起，好透著鍋煮過了頭的粥，分不清哪種味道是哪個食材的。恐懼是最濃的，濃到發苦，像燒焦的糖，老人們怕自己的養老錢打水漂，怕老了老了連個棺材本都沒有。然後是希望，微弱但頑固，像石縫里長出來的草，他們相信張總是好人，相信利息會按時到賬，相信明天會更好。恐懼和希望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矛盾而痛苦的狀態，好裹著個人同時被兩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拉到骨頭都快散架了。
林默換了口氣，把情緒的潮水壓下去。他知道這些老人是受害者，但他們同時也是證據鏈上最重要的一環，他們的轉賬記錄就是資金流向的鐵證，有了這些記錄，就能追蹤到錢最終去了哪里。他掏出手機給甦曼發了條消息，讓她明天一早去銀行調取所有已知受害人的轉賬記錄。然後他直起身子，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重了很多，像每一步都踩在了那些老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