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集資案的收尾交給了縣局，老周帶著人繼續審馬洪濤、破解加密手機、追蹤資金流向的殘余線索。林默把鋪在桌上的受害者名單收進文件袋，名單上那些名字和金額，張桂蘭二十萬、劉嬸十五萬、老趙頭八萬、孫奶奶三萬，每一個數字都仿佛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但這條線暫時只能交給警方跟進，他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是程序問題。
他重新把父親的牛皮筆記本攤開在了八仙桌正中，筆記本的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起毛邊，好像一張被歲月風化的老臉。台燈暖黃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字跡在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猶如在對他說話。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聲音穿過紗窗傳進來，像有人在窗外低聲絮叨著什麼，說著說著就停了，停了又繼續。
這麼久以來，他一直在分開查兩件事︰一邊是父親的冤案，一邊是冒出來的養老詐騙。可到現在才發現，兩件事本來就是一件，從二十六年前開始，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張懷民偷黑礦、清道夫洗錢、周清提供保護，這條鏈條二十六年前就已經存在了，只不過當時是以偷礦洗錢的形式運作。二十六年後，礦關了，但鏈條沒斷，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變成了理財騙局洗錢。形式變了，本質沒變，根是同一個。
甦曼把這次整理出來的清道夫運作模式貼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和林正國當年記下來的線索一一對應。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相隔二十六年的字跡，卻在同樣的名字和同樣的手法上交匯了，
二十六年前，林正國就發現清道夫在幫張懷民洗黑礦的錢。他在筆記里記下了周先生這個名字，旁邊注了一個字，說明他已經查到了清道夫的存在。他還在筆記里記下了陳有貴，張懷民的運煤司機，的名字，標注了手不干淨。這些線索，和今天他們查到的資金鏈完全吻合︰陳有貴在二十六年前是運黑煤的司機，在二十六年後是洗錢賬戶的開戶人。同一個人，同一條線，跨越了二十六年。
我爸當年已經摸到了清道夫的邊，林默的手指撫過父親筆記里的那行字，聲音低沉而沉痛，和在和二十六年前的父親對話，他查到了周先生，查到了陳有貴，查到了張懷民偷采黑礦的完整鏈條。他只差最後一步，把證據交給能信任的人。可就在他準備行動的時候，他們殺了他。
他合上筆記本，閉上眼楮。共情之眼不由自主地激活了，父親寫這些字時的情感透過紙頁傳過來，那種冷靜的決絕，那種做好了最壞打算的從容。父親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但他沒有退縮。他把證據分散存放，把希望留給了後來人。二十六年後，他的兒子終于找到了這些證據，終于看清了他當年看到的真相。那種感覺直似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和父親對視，看得見表情，听不見聲音，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屏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三天後和巡視組見面，林默睜開眼楮，聲音恢復了冷靜和堅定，好挾著把被重新磨過的刀，非法集資這邊的材料已經交給老周了，冤案這邊的材料必須在這三天內整理完畢。所有證據按時間線排列，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趙衛國的骨片dNA鑒定結果也該出來了，如果有那個結果，加上劉大虎的證詞、趙衛國的筆記、偽造收條的筆跡對比、父親的工作筆記，這條證據鏈就完整了。
甦曼點頭，已經開始在電腦上整理電子版的證據目錄了。台燈的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域，浸著個小小的避風港，外面是黑暗和風暴，里面是兩個人和滿桌的紙頁。鍵盤的敲擊聲和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交替響起，像兩種樂器在合奏一首安靜的曲子。
第二天上午，林默去醫院換了藥，順便做了個傷口檢查。醫生說刀口不深，沒有傷到內髒，但需要縫針。林默躺在處置室的床上，看著醫生穿針引線，針尖刺入皮膚的時候有一種尖銳的刺痛，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他沒有吭聲，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處置室里彌漫著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牆壁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一切都冰涼而干淨，和他正在追查的那些骯髒的真相形成了一種諷刺的對比。
從醫院出來，他直接去了老周的辦公室。老周是縣局刑偵大隊的隊長，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常年掛著一種疲憊但堅韌的表情，近乎一面被風雨侵蝕了很多年但仍然立著的牆。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案件卷宗，茶杯里的茶已經泡成了深褐色，濃得像藥。
老周，張懷民有消息了嗎？林默坐下來問。
還在省城，沒回來。我們的人盯著呢，他跑不了。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頭蹙了蹙，大概是茶太苦了，但有一個問題，張懷民在省城見了一個人，我們的人遠遠跟了一下，沒看清臉，但看到那個人開的車是一輛掛省城牌照的黑色奧迪。
車牌號記下來了嗎？
記了，正在查。
林默點了點頭，從包里掏出一份整理好的證據清單︰這是目前掌握的全部證據。非法集資這邊，王姐證詞、周三槍口供、資金流向記錄、銀行流水、加密聊天記錄（待破解）。舊案這邊，父親筆記、趙衛國骨片、劉大虎證詞、趙二寶日記和對賬單、鄭萬峰備忘錄、姜明原始尸檢報告。兩條線的證據已經足夠分別定罪了，但我想把它們合並提交。
老周接過清單翻了一遍，表情越來越凝重︰合並提交？你是說把非法集資案和二十六年前的礦難案並案處理？
對。兩條線的交匯點是周先生；同一個代號，同一個人，在二十六年前幫張懷民洗黑礦的錢，在二十六年後幫張懷民洗集資的錢。並案處理可以證明清道夫是一個長期存在的犯罪組織，而不是孤立的個案。這樣量刑會更重，追查的範圍也會更大。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有道理。但並案需要上級批準。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幫你報上去。他放下茶杯，用粗短的手指點了點清單上趙二寶日記那一行，抬頭看了林默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老刑警特有的審視︰趙二寶的日記？這個人不是二十六年前就病死了嗎？他的日記你從哪里弄到的？
從他女兒那里。趙曉燕，嫁到了清河橋鎮。她父親死前把日記和對賬單都留給了她，說等有一天有人來查當年的事就交出去。她等了二十六年，等到了我。
老周長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疲憊的吱呀︰二十六年……這些證據在暗處躺了二十六年，就等著一個人去把它們找出來。你父親要是知道，該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