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托老周調出了2001年礦難案的原始卷宗。卷宗被存在縣局檔案室的鐵皮櫃里，櫃子生了銹，老周拿鑰匙擰了半天才打開。卷宗封面已經落了厚厚的灰，灰層如同一層灰色的絨毛，用手一抹就揚起一片嗆人的粉塵。老周打了幾個噴嚏，把卷宗遞給林默時說︰這東西在櫃子里躺了二十六年，除了你沒人翻過。
林默在宿舍的八仙桌上打開卷宗，第一頁就是嫌疑人趙二寶的信息。趙二寶，當年三十二歲，本縣西溝村人，張懷民手下的采煤工頭，從1998年開始負責黑煤的外運對接，和陳有貴多次一起拉煤出去賣。礦難前一天，有人看到趙二寶和林正國在礦辦公室吵架，吵得很凶，摔了杯子，趙二寶指著林正國的鼻子罵你管得太寬了。
當年林正國死了之後，警方把趙二寶列為第一嫌疑人，理由是他有作案動機，林正國查到了偷采黑礦的事，趙二寶作為運煤工頭是直接參與者，如果林正國舉報，趙二寶也要坐牢。可因為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趙二寶殺了人，加上張懷民出面做證說趙二寶那天晚上一直在礦上值班，警方最終沒有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只是以涉嫌包庇為由拘留了十五天就放了。
資金流水有問題。趙剛指著屏幕上的一串數字，死者賬戶在案發前一個月，連續收到了三筆大額轉賬，每筆五萬，轉出方是一家皮包公司。
查這家公司的法人。
查了，法人是個掛名的，實際控制人查不到。但注冊地址在城北工業區，那片上個月剛拆了一半。
卷宗里有一張趙二寶當年的照片，黑白的，畫質模糊，但還能看出基本輪廓︰方臉，濃眉，唇角下垂，眼神陰沉而警覺，好比一個隨時準備逃跑的動物。照片旁邊貼著一張指紋卡，十指指紋全部錄入了。
林默繼續往後翻，在證人證言部分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張懷民、劉大虎、馮國泰，都是當年做了偽證的人。他們的證言如出一轍地指向同一個結論︰林正雄貪污畏罪自殺，措辭之統一、邏輯之一致，好像從同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翻到卷宗最後，是一份結案報告的底稿，簽收日期是2001年10月15日，比礦難發生的10月19日早了四天。林默的手指在這行日期上停了很久，指腹感受著紙頁的粗糙紋理。四天。結案報告在事故發生前四天就簽收了。這不是疏忽，是傲慢，他們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發現這個破綻，因為在他們看來，沒有人會翻二十六年前的舊卷宗，更沒有人敢質疑這個。
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貼著寥寥幾張照片和幾行字。
趙剛靠在桌邊，雙手抱胸︰死者獨居，社交面窄，鄰居都說不太來往。
案發前三天呢？有沒有異常通話或訪客？
通話記錄還在調，物業那邊的訪客登記我讓人去查了。
周清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報告︰毒理結果出來了，死者體內沒有藥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濃度達到0.15。
林默合上卷宗，揉了揉發酸的眼楮。趙二寶的照片還攤在桌上，那雙陰沉的眼楮在燈光下似乎在閃爍。這個人二十六年前是嫌疑人，二十六年後在哪里？他有沒有還活著？如果活著，他知不知道當年的真相？他是不是也是被清道夫利用的棋子，還是自願參與了謀殺？
甦曼，林默轉頭說，幫我查趙二寶現在的下落。戶籍信息、居住地址、社會關系，全部查。還有，查一下他當年和陳有貴的關系，他們一起運過黑煤，之間有沒有金錢往來或者利益糾葛。
甦曼開始查的時候，林默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西溝村的村主任劉老頭，之前調查時認識的，一個記性極好的老人。電話接通後，林默直奔主題︰劉叔，趙二寶您還記得嗎？2001年礦難那時候的。他現在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劉老頭壓低聲音說︰趙二寶啊……死了，礦難後沒兩年就得病死了，肺里長了東西，咳血咳死的。埋在後山老墳區了，跟他媽的墳挨著。不過……他死之前好像留了什麼東西給閨女，具體啥我不清楚，你去問問趙曉燕就知道了，她嫁到了清河橋鎮。
林默記下了趙曉燕的名字和地址，掛了電話。一個死了二十六年的嫌疑人，留下的東西會是什麼？如果是日記或者書信，那可能包含著當年案件的真相，一個參與者的視角，比任何旁觀者的證詞都更有價值。
他站起來，把卷宗收好，對甦曼說︰走，去清河橋鎮找趙二寶的女兒。\
周三槍的加密手機終于在第三天下午破解成功了。技術科的小李激動得滿臉通紅，跑進林默的辦公室，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林隊，全出來了！聊天記錄、轉賬截圖、語音消息，全都有！
林默插上U盤，打開文件夾。里面有上千條聊天記錄，時間跨度從去年三月到今年十月，幾乎涵蓋了整個非法集資案的運作周期。他一條條地看，手指在鼠標滾輪上快速滑動，眼楮在屏幕上飛快掃描。大部分內容都是日常的工作匯報，今天收了多少轉了幾個賬戶又拉了幾個人……但有幾條特別值得注意。
一條是去年五月的︰Z先生指示，本月加大吸收力度，目標三百萬。到期後統一轉出。另一條是去年八月的︰Z先生要求更換收款賬戶，舊賬戶暫停使用。新賬戶戶名︰李明遠，開戶行︰xx銀行xx支行。還有一條是今年二月的︰Z先生提醒，注意那個姓林的警察。他在查舊案的事，如果查到什麼，立即報告。
姓林的警察，說的就是他。清道夫從今年二月就已經知道他在查舊案了。他們一直在監視他，觀察他的每一步行動，卻選擇按兵不動，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有真正威脅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也許是因為他們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處理他。
林默把U盤里的內容全部備份，打印了關鍵頁面，然後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後，他說︰劉叔，我是林默。趙二寶，當年幫張懷民運黑煤那個司機，他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家里人？日記、信件、任何文字記錄都行。他死之前如果留了東西，應該是給了他最親近的人。他有個閨女對吧？叫趙曉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劉大虎沙啞的聲音傳來︰趙二寶的閨女嫁到清河橋鎮去了，開雜貨鋪的。你要找她？
對。二十六年前趙二寶幫張懷民運黑煤，他是參與者之一。如果他在死之前留了什麼記錄，日記、對賬單、任何東西，那可能包含著當年案件的真相。一個參與者的視角，比任何旁觀者的證詞都更有價值。
他掛了電話，把打印出來的關鍵聊天記錄裝進文件袋，起身對甦曼說︰走，去清河橋鎮找趙二寶的女兒。
甦曼已經在收拾包了。兩人快步走出辦公室，步伐聲在走廊里回蕩，急促而有節奏，像兩顆心髒在同步跳動。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秋天的陽光正好的，把樹葉照得金黃透亮，像無數只金色的蝴蝶停在枝頭。